詭異的花朵盛開着。
下女阿杵說寺院旁邊的建築物籬笆開了珍奇美麗的花,所以我專程跑去看,但左看右看,就是喜歡不起來。
是因為這花很陌生嗎?
确實,若以醜陋或美麗來評斷,它無疑是美麗的。
但我覺得那不是屬于花朵的美麗。
總有些人工的感覺。
十枚白色的花瓣——也許是花萼——呈放射狀張開,上頭有着白色和藍色像細須的東西同樣呈放射狀四散。
内側是濃密的紫,中段是純白,尖梢是深藍。
這些色澤的差異曆然分明,鮮豔異常。
正中央冒出五根黃綠色形狀奇妙、不知道是雄蕊還是雌蕊的角,還有三根葡萄褐的棒狀物豎在那兒。
配色并不到濃烈刺眼的地步。
它的色彩應該完全在令人覺得美的範疇内。
形狀也很工整,以這個意義來說很美。
可是。
為什麼呢?就是那種漂亮過頭和假惺惺,反而招人反感嗎?這如果是人造花,我應該會坦然覺得它很美。
但花是任意綻放的,它的形貌是自然天生的。
帶點幾何的形狀及鮮豔的配色,都是天然使然的。
換言之,盡管樣貌怎麼看都是刻意為之,其中卻沒有半點人為意志吧。
如果有,那就是這種花、這個種的意志。
就是這一點讓我害怕。
所以才會感覺它很詭異嗎?
我這麼想着,端詳了一陣子。
葉子也青翠肥厚,一樣看起來像假的。
看來一旦如此認定,一切都讓人覺得詭異。
明明花沒有任何過錯,這讓我覺得自己有些不講理。
沒理的是觀看的人才對。
我覺得好笑,忍不住微笑起來了。
“您喜歡時鐘草嗎?”
一道細微的聲音響起,吓得我“呀”地驚叫。
轉頭一看,一個可愛的女孩正仰望着我。
年紀約莫十二三歲。
女孩穿着整齊,我直覺是個女學生。
“時鐘草……?”
“這種花的名字。
您不知道嗎?”
“時鐘,是那個時鐘嗎?”
“就是那個時鐘。
”
确實從正面看去,也頗像時鐘。
“你喜歡這種花嗎?”
不知為何,我脫口問道。
少女搖搖頭,然後說:
“我讨厭時鐘草。
總覺得與這個國家的景色格格不入。
”
“這是異國的花嗎?”
“我聽說是南方來的花。
開在這種地方,真稀奇。
”
“真的嗎?”
我看了花一會兒,發現自己并沒有回答少女的問題。
盡管對于我的問題,她立刻就回答了,我真是遲鈍到家。
我覺得它很詭異。
我說:
“不過不知道是喜歡還是讨厭。
”
“咦?既然覺得詭異,那不就是讨厭嗎?”
“是啊,不過……”
我覺得詭異和讨厭有些不同。
“雖然覺得詭異,但這是我的問題,不是這種花的緣故,讨厭它,好像有點可憐。
”
“咦!”少女睜圓了眼睛。
表情天真無邪,看起來卻極慧黠。
感覺那雙眼睛充滿了深沉的知性。
“原來也有這樣的看法。
就像您說的,喜歡和讨厭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呢,與好壞是不一樣的。
可是……我讨厭壞東西。
”
“嗯,我大緻上也是這樣。
”
“倒不如說,我隻讨厭壞東西。
”
“但這種花并不壞吧?”
“可是這種花有蔓,蔓是不好的。
”
我不太明白。
我說。
“蔓會纏繞在别的東西上,奪走自由。
這樣也就罷了,但它連自己都會纏上,糾結成一團,解不開來,連自己的自由都奪走了。
所以我覺得它是不好的。
有蔓的東西,我大緻上都讨厭。
我不喜歡被什麼東西給纏上。
不讨厭的就隻有牽牛花而已。
”
“牽牛花就可以嗎?”
因為牽牛花會向上爬。
少女說。
本以為這是個好辯的少女,沒想到也會說這麼可愛的話。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對了——你是誰?”我問,“啊,我叫塔子。
”
我隻說了名字。
我覺得在問别人名字之前,先報上自己的才是禮數。
“我叫明。
”少女說,“不知道方不方便請教,塔子小姐在這裡做什麼?您看起來不像是來掃墓的。
”
“掃墓……?”
這麼說來,這裡是寺院旁邊,緊鄰墓地。
“是啊,我是逃過來的吧。
”
“咦!”
“雖然不該向你抱怨,不過實在是煩死人了。
”
“誰很煩呢?”
“每個人都煩。
”
其實,是為了相親的事。
其他事情姑且不論,但一說到相親,全家上下就會團結一緻,實在教人吃不消。
平日話不投機的祖父和父親,隻要一提到婚事,就會聯手合作。
就連平常不怎麼啰唆的母親也是,一家老小齊心協力,固勸我答應。
甚至連老仆和阿杵都說起一樣的話來。
阿杵還一臉陶陶然,一副自己要出嫁的樣子,實在教人啞口無言。
沒錯,婚事應該值得開心,但……
這不是該對陌生女孩訴說的事,況且說了也無濟于事。
因此我不知如何是好,閉口不語了。
“我也是逃出來的。
”明小姐露出頑皮的笑容說。
“咦?你也是?你是逃避什麼?”
“上課。
”
“哎呀。
那你是溜出學校喽?是懶得上學嗎?不是挨老師的罵?”
“不是懶惰。
”明小姐說,“如果用舶來的話來說,叫作sabotage。
”
“我不知道這個詞。
”
“是一種妨礙,或是抵抗,這種感覺。
誰受得了嘛。
”
“咦,你讨厭念書嗎?”
我喜歡念書。
明小姐笑道:
“我最愛讀書了。
”
“這樣啊,那太好了。
我也喜歡學習,但有太多東西趕不上,厭倦起來,結果在中途放棄了。
”
“您不上學了嗎?”
“雖然讀到畢業了,但總覺得虎頭蛇尾,沒有真正化成自己的血肉。
”
您是哪一所學校的?明小姐問。
“呃,是……”
“我讀的是女子高等師範學校附屬高等女學校。
”明小姐一樣以細微的聲音平淡地說道。
我讀的是你上面的學校。
我說。
果然。
明小姐說。
“果然?看起來像嗎?”
自己沒那麼厲害的謙虛,與不想被人這樣看待的不滿,以差不多強烈的力道湧上心頭。
“隻是猜的。
”明小姐說,“我覺得您和我氣質相近。
對不起。
”
“沒什麼好道歉的。
……不過,你居然敢溜出學校。
”
逃課這種念頭,還在念書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即便想過,也不敢實行吧。
“要溜出學校很簡單呀。
放肆地跑出來就行了。
因為老師都以為學校裡沒有學生會逃課。
”
“可是你喜歡念書,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熱愛學習,但是讨厭被強迫。
”
“強迫?但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啊。
”
不對。
明小姐說:
“我認為學習是累積知識,培養思考能力,獲得成長,為了對社會有所貢獻而自發性去做的。
”
“我也這麼認為。
”
父親說,知識隻要學習必要的就夠了,而祖父叫我不要去想多餘的事。
一直以來,長輩都說我沒必要離家出社會。
既然如此,我學習是為了什麼?一想到在學校度過的時光全是白費,就覺得很傷心。
我含糊其詞地小聲道出這些想法。
明小姐蹙起眉頭。
“完全就是如此。
”她說,“學校說穿了,就是那樣的地方。
”
“咦……”
學校就是那樣的地方?什麼意思?
“你說學校是那樣的地方?”
“以前您在學校,有沒有聽過那類強加于人的話,塔子小姐?”
“這個……”
我不太有自覺。
因為家裡的人說得太過分,對于學校本身,我似乎并沒有太多的不滿。
不過盡管學校很無聊、很拘束、課程很難……總比待在家裡好多了,我隻是這麼認為。
“學校教授學問,這是很棒的事,但我不願意連生活方式都受到規範。
那就好像被藤蔓給纏住一樣。
為什麼非得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想法?說什麼為了國家,必須服侍丈夫,當個賢内助,唯有當個貞淑的妻子,才是我們女人唯一的出路,這種話我實在無法接受。
”
“沒錯!”我一個不小心……發出沒教養的叫聲來,“就是這話。
”
明小姐露出愣住的表情。
“我就是想要說這些。
我甚至想要把你這番話就這樣拿去對祖父和父親說。
可是,學校……也是這樣嗎?”
“學校就是這樣。
”明小姐強調。
“确實,老師當中,也有些人是這樣的觀念。
”
是每一個老師都這樣。
明小姐說。
“所以你才會逃出來嗎?讨厭學校到這個地步,也非上學不可嗎?”
“我并不讨厭學校。
課程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不管是怎樣的老師、怎樣的教法,我都可以忍耐……但唯有修身學,我實在是無法忍受。
因為說到底,就隻有‘不準’和‘應該’。
”
我詢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修身課不是都會說這個不準、那個不準,然後說應該做這個、應該做那個嗎?”
“嗯……是啊。
”
确實有許多禁止事項。
“尊敬長上、孝順父母、疼愛幼小,這些事情用不着再教,早就是明白的事。
是天經地義的事。
最重要的是,隻因為是女人,從一開始把我們看得低人一等,這種态度教人難以忍受。
”
“是啊。
”
“沒道理因為是男士,就比較了不起吧?塔子小姐。
不論是男是女,了不起的人就是了不起,糟糕的人就是糟糕。
即便是男士,也有許多不怎麼樣的人。
不怎麼樣的人,我無法尊敬。
我這話錯了嗎?”
“一點都不錯。
”
“所以我才不想上修身課。
”
“但因為這樣就逃課是不行的吧?隻要閉起耳朵,聽而不聞就行了呀。
”
會弄髒我的耳朵。
明小姐說:
“就算不去聽,還是會聽見。
聽見了就會去想,想了就會想要反駁。
如果反駁,就會鬧出更大的問題。
但我這人就是無法不吭聲。
所以我……”
逃獄了。
明小姐笑道。
“逃獄?”
“對,學校就像監獄嘛。
不過我隻是溜出來一下而已。
我會乖乖地回牢房去,所以是個模範囚犯。
我這麼自認的。
”
“真傷腦筋。
”
我心想,如果自己能像這女孩這樣直言不諱、敢于表現,真不知該有多好。
可是。
“就算隻是溜出來一下,難道不會挨罵嗎?”
“會呀。
”
“不要緊嗎?”
“也不是不要緊,不過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計劃着,總有一天要增加同志。
”
“咦,溜出學校的同志嗎?”
“對,因為有很多人受不了修身課。
既然厭惡,就應該表達意見不是嗎?而且隻有一個人的話,就隻是個小醜,但全班都溜走的話,就是一種抗議行動。
是自由民權。
”
“自由民權!是不是有點不太一樣呀?”我說。
意思差不多,别計較。
明小姐說:
“我要劃向自由的汪洋。
”
“到時也請讓我一起上船。
”
“沒問題。
不過,那可是向上頭造反的海盜船呢。
”
我難得感到如此愉快。
“可是,明小姐。
”
明小姐又看起時鐘草。
“你的海盜船今天好像來到了很遙遠的地方,不要緊嗎?這裡離學校很遠呢。
而且是不是遭難了?”
沒錯。
明小姐回答:
“昨天發生了一點好事,所以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
“好事?”
“所以我更不想上修身課,愈跑愈遠,結果心情暢快起來,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
“這種地方……”
這不是平常會來的地方。
這裡隻有一條細窄的小徑相通,而且盡頭處是寺院。
如果沒事,不會經過這裡。
我這麼說,明小姐說“理由是這個”,拿起原本似乎靠放在時鐘草纏繞的籬笆上、形狀陌生的物品。
把手的前方是圓的,呈一個輪狀,上面有網子。
我問那是什麼。
“是打球網。
”
“咦?”
“是球拍,庭球[94]的。
”
“庭球……噢,是那個叫lawntennis的遊戲嗎?是那個的球拍嗎?”
我曾經見過。
是像羽子闆[95]那樣,用網子相互拍球的西洋遊戲。
這麼說來,以前我在學校玩過。
最近lawntennis都叫作庭球,baseball叫作野球。
“好厲害。
”
“一點都不厲害。
不過這真的很棒。
因為這把球拍是隻屬于我的。
是家人買給我的。
”
這似乎是明小姐所說的好事。
“有了這把球拍,就算不去學校,也可以練習了。
這麼一想,我實在好想揮揮它,可是在路邊揮拍,實在很可笑。
”
說的也是呢。
我說。
搞不好會有人叫警察來。
“所以我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盡情地揮它,不停地往小路走,結果跑到這裡來了。
然後看見塔子小姐在看時鐘草。
”
“啊,那我妨礙到你了呢。
”
“不,完全沒有。
可以和塔子小姐聊天,我很開心。
”明小姐露出親切的表情欠身說。
“那,你要在這裡練習嗎?我……我隻是來看這些時鐘草而已,真的平白浪費時間。
我和你不一樣,既不活潑也不聰明,也沒有那種……興趣?是個無趣的女人。
”
我說,雖然我是逃出來的,但最後還是隻能回家。
不過……
其實我多少還有别的打算。
回程的路上有那家吊堂。
來的時候我刻意不去看它,但回程實在不可能視而不見。
我絕非從一開始便如此打算,不過也想順道過去看看,如果去了,我有預感或許會買些書。
“我也隻能回去而已。
”明小姐說,“說得天不怕地不怕,但其實隻是嘴上說說而已。
”
“但是你有抱負啊。
”
明小姐說想要拉攏同志,擴大成抗議行動,所以是不折不扣的抱負。
“我是有抱負,但還是不想挨罵。
一旦擔心挨罵,就更難回去了……我總是待在學校附近,很快就回去了,但既然都來到這裡了,我覺得今天已經無法回去了。
可是學校通知家裡的話,我一定會挨家父的罵。
”
但又不能不回去——明小姐遺憾地說。
“即使就這樣不回家,離家出走,也無助于解決問題,所以我已經要回去了。
”
“這樣啊。
”
“如果挨罵,我就頂回去。
”
真了不起。
我說。
這是真心話。
我根本不敢向祖父或父親頂嘴。
進一步說,回顧自己在明小姐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