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的時候,我應該從未對這個社會産生疑問。
若問我是否完全沒有不平或不滿,應該還是有的,但我應該隻是唯唯諾諾地接受這個世界。
也許現在依然如此。
結果我隻是唯唯諾諾地承受下來。
說到抵抗,至多就隻有偷讀家裡禁止我讀的小說而已,如此就自以為報了一箭之仇,實在讓人笑話。
簡而言之,隻是自我滿足。
了解到社會的不合理,并且即使隐隐約約,也醒悟到自己所希冀之物,卻依舊毫無改變,所以我也覺得似乎反而更糟了。
一點出息也沒有。
我們回去吧。
明小姐說。
隻能回去。
回家裡去。
我們并肩走。
經過墓地,穿過寺院山門,行經花店,走在小徑上。
小徑狹窄,夏季濃密的綠蔭遮頂,隔絕了強烈的陽光,沒有想象中的炎熱。
不時擺動的樹葉間灑下碎光,仰頭一看,雖然刺眼,卻不會讓人厭煩,反而感到清爽。
“塔子小姐。
”明小姐看着前方對我說,“塔子小姐讨厭令尊嗎?”
我一時答不上來。
我讨厭我父親。
明小姐接着說。
“我……嗯,家父和家祖父隻是說的話有許多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方,但我并不讨厭他們。
”
就跟時鐘草一樣呢。
明小姐說:
“塔子小姐的心思真的很細膩。
我讨厭不好的東西。
它們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把我綁得動彈不得。
家父……”
“令尊那麼嚴格嗎?家祖父以前是薩摩藩的武士,該怎麼說……思想因循守舊,是個完全跟不上時代、認為男尊女卑的老古闆。
至于家父……我不太了解他。
不過,他是個汲汲于如何在現代圓滑處世的人。
”
“一直都是這樣嗎?”
“一直……是啊,一直都是。
”
那麼,他就是這樣的人呢。
明小姐說。
她的說法有些令人費解。
“家父是這樣的人沒錯……”
既然如此,應該就是秉持這樣的信念吧。
明小姐說。
“信念……倒不如說,嗯,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家祖父說女人完全不需要知識,但家父不一樣,不過他供我上學,也隻是當成一種新娘修行。
他叫我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後立刻嫁人,支持丈夫,顧好家庭,還說這是為了國家。
”
他們也跟我說過相同的話。
明小姐說:
“那所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
是遵循這種國策的學校。
”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想過,不過或許如此。
“那樣的話,不是跟我們家一樣嗎?”我問。
“不一樣。
”
明小姐踩着輕盈的步伐走在稍前方。
“塔子小姐的令尊原本就是這樣的觀念吧?那麼,我認為應該與他好好談一談。
”
明小姐的聲音真的又細又高,她走在前方,我幾乎就要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加快腳步,來到她旁邊。
“家父聽得進去嗎?”我有些納悶地歪頭說,明小姐說,應該不會輕易聽進去。
别說讓父親聽進去了,我根本不可能和父親坐下來談。
“不過如果令尊有信念的話,也值得與他吵上一架。
”
“吵架……?”
這女孩的年紀比我小多了,但仔細想想,她的話非常老成。
雖然長相和聲音真的很童稚。
隻要講赢他就行了呀。
明小姐說,然後有些不甘心地喃喃,也不是輸赢的問題呢。
她這話說得很輕,所以或許是我聽錯了。
“那明小姐你呢?你會想要講赢令尊嗎?”
“沒用的。
”
“為什麼?”
“我們家……不一樣。
”
“怎麼個不一樣?”
“不一樣的。
家父沒有信念。
我就是讨厭他這一點。
”
“沒有信念……這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家父……或者說我家,一直都過着西式的生活。
家父是會計檢察院的官吏,還去過歐美考察什麼的,我們家說起來算是歐美的、自由的家風。
姐姐們也都過得無拘無束。
然而在我升上尋常高等小學校的時候,家父突然變節了。
”
“變節?”
“就是,他的觀念突然變得和塔子小姐的令尊完全一樣。
他開始反對西化,說應該要守護我國傳統,以我國獨特的觀點,讓國家強盛。
”
“那……算是傳統嗎?”
我不知道。
明小姐說,誰要那種不自由的傳統,加快了腳步。
這時。
“等一下,明小姐。
”
沒錯,我們來到吊堂前面了。
吊堂是一家不可思議的書鋪,盡管建築物龐大宏偉,卻不知何故,很容易錯過。
“我要去一下這裡。
”
“咦?”
明小姐稍微折返,仰望建築物,如同預期地吃了一驚。
她的動作和表情都很孩子氣,讓我微微松了一口氣。
“這是什麼?燈塔嗎?”
“是書店。
”
你要進去看看嗎?我問,明小姐又歪了歪頭,小聲地說好。
“時間不要緊嗎?”
“反正總免不了一頓罵。
”
“那我們進去吧。
”
我穿過貼着寫有“吊”字紙張的簾子,打開沉重的門,看見一道白色的背影。
是撓小弟背對着門口站着。
“啊,抱歉,礙到客人進店了……咦,怎麼,這不是塔子小姐嗎?”
“咦,好沒禮貌,什麼叫‘怎麼’?”
“抱歉抱歉,沒什麼特别的意思。
歡迎光臨,塔子小姐,謝謝您總是惠顧小店。
”
撓小弟極裝模作樣地行禮說。
這小子怎麼這麼伶牙俐齒呢?我想撓小弟的年紀應該和明小姐差不多……不過真遺憾,我兩邊都遠遠不及。
撓小弟擡頭,注意到明小姐,似乎吃了一驚。
“啊,塔子小姐帶了新客人過來嗎?這真是大大地失禮了。
老闆現在有些忙,若不介意,請裡邊請。
”
可以嗎?明小姐小聲問:
“我不是客人,而且這麼……”
“應該沒問題的。
這家店很難得,不會計較客人的年齡、身份和性别。
”
撓小弟讓到一旁,我催促明小姐入店,關上店門。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機關,但屋裡非常涼爽。
眼睛還不習慣。
漸漸看清楚屋内後,明小姐似乎為了眼前的景觀而屏息。
這讓我想起初次造訪這裡的時候。
我也像她這樣屏息了嗎?
還是忍不住驚呼了呢?
明小姐仰望上方,左右搖頭。
這樣的動作應該也一樣。
可是。
我的視線從明小姐身上移開,望向正面……接着就像明小姐一樣大吃一驚。
店内正中央擺了一張大台子,上面高高地堆滿了紙張。
似乎不是書籍。
我已經來過幾回了,卻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
“咦?塔子小姐,久違了。
”
這麼說的不是老闆,而是帝大生松岡國男先生。
“啊,咦,是松岡先生。
”
仔細想想,我已經有半年沒有見到松岡先生了。
松岡先生一如既往,眯起他那雙感覺有些冷峻的細長眼睛說:
“咦,你帶了個好年輕的客人來。
”
很像松岡先生會說的話。
他不會随便說可愛或叫陌生人小孩子。
這時低頭翻紙的老闆擡起頭來:
“哎呀,歡迎光臨。
”
明小姐更加膽怯,縮起了肩膀。
“這位是高等女學校的學生,明小姐。
”
我叫平冢明。
明小姐說出姓名。
她似乎很緊張。
“那位是帝大法律系的松岡先生,裡面的是這家吊堂的老闆。
”
我到現在依然不知道老闆的大名。
“呃,我、我不是客人,是在那兒和這位……”
“不必擔心,即使不惠顧商品,光臨小店的每一位都是客人。
再說,有年輕人來店,真的令人欣喜。
”老闆以他一貫的态度說道。
“這……謝謝。
我突然跑來,以為一定會被說這裡不歡迎婦孺……”
看吧,老闆,都怪這家店門面封閉。
松岡先生打趣地說:
“缺乏做生意的自覺。
”
“話雖這麼說,松岡先生,就是意外地有許多下這種奇特訂單的客人,害得我無暇招呼一般客人呀。
”老闆指示台子上的紙張說。
“這些到底是什麼呢?”我問。
是報紙。
松岡先生說。
“報紙……這裡也賣報嗎?”
“這裡的老闆啊,隻要紙上寫着字,就連三河屋的流水簿子也讀得津津有味。
隻要有人訂,流水簿子也照樣進貨、出售。
”
“真的嗎?”
我看看明小姐,她好像人都傻了。
“可是,這裡有這麼多報紙。
”
“是很多啊。
因為客人要的是半年份,最好是一年——不,如果能夠,有多少就進多少,而且還要求全國各地所有的報紙呢。
”
“全國的報紙……?”
我走過去一看,上頭确實寫着《河北新報》[96]《東北[97]日報》等報名。
“全日本的……?”
“對,是地方報。
雖然無法全部找齊,不過應該也有個八成。
”
教人瞠目結舌。
“可是,報紙是報道新聞,如果不新,豈不是沒有意義了嗎?”
沒這回事。
松岡先生說:
“這是記錄啊,塔子小姐。
是事件的記錄、土地的記錄。
舊幕府時代沒有這樣的東西。
瓦版隻有江戶和大坂[98]才有印刷,地方的消息全是傳聞,除非極為珍奇,否則不會傳到中央來。
地方除非有願意記錄當地之事的好事之徒,否則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
或許是這樣。
“就連天候都不清楚,隻能從旅行者的筆記、公所的記錄或個人的日記這些片段來拼湊。
但是公家記錄并不完整,旅行記之類的也是任意為之。
地志和風土記、名勝圖集之類,省略掉的内容比記錄下來的還要多。
”
省略了什麼呢?我問。
“這個嘛,首先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會寫下來。
因為用不着寫。
”
“那……是必要的記錄嗎?”
我覺得既然都說理所當然了,确實沒有記錄下來的意義。
“即使在該地是理所當然,或許在别的土地也并非理所當然。
或許截然不同,或許有些相似,但是都不會被寫下來。
比方說,沒有任何一份地志會寫當地人早上起床後會說什麼打招呼。
”
“也有些地方不是說早安嗎?”
或許有啊。
松岡先生說:
“中元盂蘭盆節的活動、新春年節的裝飾等等,各不相同。
這些看得到的差異還好,應該也有像是遇上哪些狀況要如何應對、被禁止的習慣和行動等等。
與其說各土地,不如說或許各村莊不同,也可能家家戶戶都不同。
”
沒錯。
在祖父的指示下,我家凡事都是薩摩風,有許多和别人家不一樣的地方。
“即使是平時不會寫下來的事,如果和某些事情有關,就會記錄下來吧。
因此這類地方報,是了解土地風俗與民衆史的絕佳資料……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
結果并不是嗎?老闆問。
“不,是可以作為資料,但總覺得少了某些重要的部分。
”
松岡先生蹙起粗眉,露出凝重的表情來。
撓小弟端椅子出來,但我沒有坐下。
松岡先生和老闆都站着,總覺得不方便落座。
“是啊,同樣一件事,寫法也相當不同,上報的日期也不同。
事件如何傳播、如何變質,這些是可以通過比較來得知的……不過這與其說是土地的問題……不如更該說是寫報道的人的差異呢。
”
我想這部分影響更大。
老闆說。
是啊,真是礙事極了。
松岡先生答道。
“您說礙事,是指寫文章的人嗎?”
“沒錯。
”
松岡先生這麼說,但我覺得沒有人寫,就不會被記錄下來了。
即使覺得礙事,也不能沒有這些人。
我說出這樣的看法。
“這是當然,但事件通過寫文章的人……應該就變質成故事了。
雖然報紙上的報道很簡短,而且不是小說,所以還像話一些。
”
“也就是說,中間多了一個我嗎?”
老闆這麼問,松岡先生連連點頭說,就是這樣。
“這些報道全是通過某人的眼睛,而且就像塔子小姐說的,沒有寫文章的人,就沒有記錄,因此這是莫可奈何的事,但……怎麼說呢,從這個意義來看,值得深思。
”
“嗯,報紙畢竟是拿來叫賣的東西,大前提就是要吸引人閱讀吧。
如果隻是單純地列述事實,就賣不出去了吧。
”
“是這樣沒錯,不過您看,像這份《紀伊每日新聞》,四月二十八日有一篇異獸的報道,說是武州[99]神奈川出現頭是狸貓、身體是貂、腳是貓的三尺八寸[100]異獸。
”
松岡先生将報紙出示給老闆看。
“然而事發地點的神奈川一帶的報紙,卻找不到這樣的新聞。
這份《紀伊每日新聞》還報道了福岡有某某人遭到狐狸戲弄、宇都宮有某某人被大蜈蚣咬了,淨是這類消息。
毫無疑問,這是文章作者的喜好,而且全都不是當地的事件。
這根本就是道聽途說,将一些遠方的珍奇趣聞渲染誇張地寫成文章罷了。
這跟幕府瓦解前的江戶瓦版根本沒兩樣。
”
隻差沒有插圖而已——松岡先生說。
“況且是真是假,讀者無從确定。
因為一般根本不可能像這樣多份報紙比較閱讀。
再者,連應該是事發地點的當地都沒有報道,真僞令人質疑。
”
報紙上寫的東西會是假的嗎?明小姐問。
松岡先生瞬間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
“這、嗯,當然了。
”他答道,“凡事不能盡信。
”
“但是我學到的是,書上寫的都是真的。
”
“這是嚴重的誤會,平冢小姐。
”松岡先生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也是呢。
”
“沒錯。
教科書上所寫的内容,不一定就是對的。
當然,學者和官吏都日夜努力,盡可能寫下正确及有用的内容,所以不能說教科書上寫的都是沒用的、錯誤的。
不能這樣想。
但即使如此,還是會有錯誤的地方,或是解讀錯誤。
除此之外,有時正确的事,是會随着時代遷移而改變的。
”
“正确的事會改變嗎?”
“會。
”
世上是有普遍的真實的。
松岡先生說。
這是以前松岡先生也對我說過的内容。
“太陽永遠都從東方升起。
這是自百年前、千年前就不變的事實。
但是譬如說,現在的政府,是平冢小姐出生才二十年前左右成立的,再以前是德川幕府對吧?在幕府倒台以前,如果說德川家是朝敵,薩長[101]是官軍,肯定要被砍頭呢。
”
松岡先生輕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雖然許多人都說是對的,但其實并不對。
也有些事情會改變。
”
“這……”明小姐以極細微的聲音說,“要如何去分辨呢?”
“思考。
”松岡先生當下回答,“除了自己确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