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病了。
直到夏季,祖父都很健朗,還打着赤膊揮舞竹刀鍛煉身子;然而秋蟲開始鳴叫前不久,便身體微恙;樹葉變色時,人已經卧床不起了。
每回聽見祖父的怒吼,即便挨罵的不是自己,我也會吓得縮起身子,但是少了祖父的吼聲,總覺得有些寂寞,也令人擔心。
真是奇怪。
擔心祖父健康的心情,又有些不同。
那是怎樣的心情呢?
如果祖父身體健康,但不會大吼大罵,我也會是這樣的心情嗎?反過來說,即便祖父卧床,如果還是能像平常一樣怒吼,我就能稍微安心了嗎?
真是奇妙。
身為薩摩武士的祖父,說的話總是誇張古闆,尤其是出于男尊女卑思想的訓誡,總是令我無法接受。
但我也隻能洗耳恭聽。
祖父盛怒的時候真的非常可怕,令人渾身瑟縮。
由于祖父總是怒氣沖天地破口大罵,我當然根本不可能回話。
頂嘴是絕不容許的。
因此更教人憋屈。
也讓人覺得窩囊、不甘心。
會生氣,也會難過。
盡管如此厭惡。
又怎麼會覺得寂寞呢?
我想要祖父快點好起來。
身為家人、親人,這麼想是當然的吧。
因此我是真心祈求祖父痊愈。
不過,我應該也不是想要再像以前那樣挨罵。
然而竟會懷念起那如雷般的吼聲,真正不可思議。
約莫三個月的時間,我一直在照顧祖父。
說是照顧,也隻是端端飯菜,侍奉湯藥而已,但我無法袖手旁觀。
就在今早。
我送藥和白開水過去時,祖父坐了起來,看着賞雪紙門[119]外的景色,喚道:
塔子啊……
然後靜靜地說:
總是苦了你了……
瞬間不知為何,我眼眶一濕,胸口哽住了。
祖父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服了藥,就這樣躺下了。
我沒有回話——我完全無法回話,就這樣坐在原處,但祖父翻身背對我,因此我離開了房間。
連告退都沒有。
這要是平常,早就一個茶托砸過來了,但今天祖父什麼都沒有說。
來到走廊,我不經意地望向庭院……
原本盛開的百日草,竟謝了一大半。
我應該每天都會看上好幾回,卻完全沒有發現。
我蓦然驚覺,哭了起來。
盡管我不明白自己為何難過。
不,這并不是難過。
因為祖父的病況并未惡化。
但是,原本或白或紫,裝點了庭院一半角落的花朵,竟在不知不覺間凋謝……這該怎麼說才好?若裝模作樣一點說,該算是悲秋傷春嗎?應該是這樣的情緒。
我覺得很丢臉,關在房間裡,獨處了一段時間。
問題是接下來。
原本我打算就這樣耽溺在小說裡,忘掉現實,就要伸手去拿藏在書桌底下讀到一半的書……
這時一道人影映在紙門上。
我急忙丢開書本。
回頭一看,紙門已經打開,我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咦?”
是下女阿杵。
“小姐,吓到您了嗎?真對不起呀。
”阿杵說道。
接着她伸長了脖子細細端詳我的臉,說:“咦?小姐哭了?”那口吻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擔心。
“我才沒哭。
”
“是嗎?眼眶都紅了,要是眼病就麻煩了。
”
難道她是在揶揄我嗎?
“倒是,你來做什麼?”
“夫人找小姐。
”
“母親找我?……是什麼事呢?”
“這就不知道了。
”阿杵的口氣别有含意。
“怎麼了呢?母親在生氣嗎?”
我做了什麼嗎?
阿杵惡作劇地說,小的不知道哦。
“沒關系,我去就是了。
母親在哪裡?”
夫人在佛室。
阿杵說完後,叮咛道“我确實把話帶到喽”,站起來說:
“小姐快去吧。
萬一小姐溜掉,我會挨罵的。
”
那口氣實在可惡。
我用手帕抹了抹眼睛,再看了一次手鏡,整理一下也沒什麼好整理的儀容,往佛室走去。
母親就像平常那樣,端莊地坐着。
“塔子。
”
“什麼事呢?”
母親叫我坐下,所以我坐下了。
看來要挨罵了。
我左思右想,卻想不到挨罵的理由。
“你祖父……”
已經不長了。
母親唐突地說。
“什麼?”
“你也這麼想吧?”
“我……我才沒這樣想。
我就是覺得祖父會好起來,才會照顧他呀。
”
“你每天照顧你祖父,什麼都沒有發現嗎?”
“發現?祖父得的是什麼不好的病嗎?”
“不是的。
醫師說,是夏季感冒拖久了。
”
我說感冒的話,總會好的,但母親說感冒怎麼可能拖上三個月之久。
“怎麼這樣說呢?”
“你不懂的。
”
“不懂什麼?”
不,雖然也不是不懂,但我覺得不該那樣說話。
“我嫁進這個家,已經二十五年了。
塔子,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換句話說,我侍奉了父親大人——侍奉了你祖父二十五年。
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是江戶人,不可能融入這個家的家風。
你不可能明白我吃了多少苦。
”
“這……我懂。
”
不,你不懂。
母親大聲說:
“那可是你祖父呢。
”
“對,所以……”
“你不可能懂。
”
母親把臉撇向一旁,望向佛壇。
“你是孫女,和你祖父有血緣關系,但我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而且是個沒能生下子嗣的媳婦。
”
“就算是這樣……”
“怎樣?”
“母親恨祖父嗎?”
“恨……”
如果我恨的話,就不會在這個家了——母親說。
“你不懂你祖父的真心。
這年頭凡事追求洋風,我覺得這是無所謂,但家裡自有家裡的道理。
你的祖父、你的父親、我和你,連少少四個人組成的社會的道理都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麼能談論什麼天下國家?”
“我……并沒有……”
不許找借口。
母親厲聲說道:
“女人侍奉男人,不是因為男人比較偉大。
我不知道什麼自由民權,但就是把這些外頭的道理拿進家裡來,用不同的尺度去看,才會覺得不對勁。
親子夫妻之間,沒有偉大不偉大的差别,隻有各自不同的職務。
雖然一直以來,我經曆了莫大的辛苦,但你祖父也是一樣的。
畢竟這世上又有什麼人樂意動辄吼人呢?”
或許是這樣沒錯。
“為了維護這個家的秩序,你祖父拼命地盡好他的職責。
因此我也努力扮演好我媳婦的角色,直到今天。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會恨你祖父?”
“可是……”
“沒有可是。
聽着,塔子,我這個媳婦沒有盡到為這個家生下子嗣這個最重要的職責。
但這二十五年間,你祖父從未為了這件事責備我。
你說的……那叫什麼?舊思想?歧視婦女?如果你祖父真是這樣的人,我早已被逐出這個家了。
”
“嗯。
”
“世人都說,心裡的話要說出來才知道,隻有白紙黑字才能相信,但那都是外頭的事。
字據這東西,就是因為信不過對方才會寫。
我認為所謂一家人,就是彼此相信不必言說也能領會的事。
然而你呢?”
我明白。
我說。
“那麼,母親為什麼要說祖父……”
要死掉了?——這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我說的是不長了。
你祖父實在是太可憐了。
”
母親注視了我片刻,别開視線。
“因為我知道。
”
“知道什麼?”
“聲音不一樣。
”
總是苦了你了……
耳邊響起剛才的聲音。
“你祖父已經難以扛起家長的職責了。
都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我聽得出來。
比起在外頭的你父親,我和你祖父晨昏相處的時間更長。
”
你祖父已經不長了——母親再次說道。
“當然,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但還是要有個心理準備。
塔子,你也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
我無法回話。
“接下來是正題。
”
母親正襟危坐,轉向了我。
“你也要盡到身為孫女的職責。
趁着你祖父還在世的時候。
”
我不解其意。
“意思是,要我更勤快地照顧祖父嗎?”
“我不是說過,那不是悉心照顧就會痊愈的病。
送粥、侍奉湯藥,這種事阿杵也做得來。
我是叫你去做隻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
“是什麼事?”
這孩子怎麼這麼鈍。
母親說:
“最近世人都把女學生叫作葡萄茶式部[120]對吧?還大聲嚷嚷喧嘩,在人前做出不知羞恥的行為。
”
“但我并不是女學生。
”
“頭發紮成一束,還穿着那種褲裙闊步,外表跟個女學生有什麼兩樣?不許再穿成那樣了。
”
“這……”
是無所謂。
還有,快點找個丈夫入贅。
母親這樣說:
“這是隻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這是你能做到、對你祖父最大的孝心。
”
“母親,這……”
這豈不是太牽強了嗎?
“祖父真的會為這種事高興嗎?”
當然了。
母親以更嚴厲的口吻說:
“讓這個家存續下去,是你祖父現在唯一的心願。
如果你祖父就這樣走了,他不知道會有多遺憾。
難道你連這都不懂嗎?”
“重要的是這個家嗎?”
這還用說嗎?母親拍自己的膝蓋。
“不過對你而言,或許無關緊要。
你可能又要說現在不是那種時代了,但這是兩回事。
你的親人、你的祖父這樣希望,你就不能成全他的心願嗎?辜負親人最深切的願望,就是現代潮流嗎?”
“沒有這回事,但……”
“西洋人都不顧家人的嗎?”
“不,應該……”
沒那種事。
“文明開化會輕視長者嗎?為家人着想,是老舊古闆的思想嗎?”母親逼問着,“你聽着,你開口閉口就是自由、獨立,就像在念什麼刺耳的咒語似的,但是在别人家,親事都是父母任意決定的。
不,有些地方女兒一出生就許配給别人家了。
”
“可是,那是士族家才……”
“我們家也是士族,然而我們家卻沒有這樣做。
既不獨裁,也不強制,這一切都是因為尊重你的心情。
然而你呢?不管替你找來多好的親事,這也不要,那也不要,甚至耍起性子來,說什麼不想嫁人。
”
我并沒有耍性子。
雖然我經常逃走。
是一樣的嗎?
“想要神氣地說什麼提升婦女地位,先長大了再說。
如果是大人,就要擺出大人的态度來,如果是小孩,就别在那裡說些沒天沒日的話,乖乖聽父母安排。
”
“母親是叫我相親嗎?”
“是叫你招贅。
”
“母親說的對象,是什麼人?”
“那接下來才要談。
先要你……”
“順序反了。
”
“你夠了沒?”
“我不要!”
我說完站起來,打開紙門離開佛室,門也不關就走掉了。
我……
我又逃走了。
塔子!塔子!——背後傳來母親的叫喚。
母親從來不會奔跑,所以不會追過來。
我總是在逃避。
多麼卑鄙啊!
多沒骨氣啊!
瞬間,我望向庭院。
百日草。
不是凋謝,而是枯萎了。
花一直都在那裡,怎麼會呢?
阿杵在玄關。
咦?小姐,夫人訓完了嗎?阿杵悠哉地問。
我出門了。
我随口敷衍,就這樣離開家門。
我無法贊同祖父的想法。
但母親說應該重視祖父的心情,我覺得很對。
我不喜歡被祖父罵,但我大概——不,我一定是喜歡祖父的。
我完全不願意去想祖父會過世的事。
就算叫我有心理準備,我也做不到。
說那種話的母親,也讓我反感。
可是。
我覺得那與結婚應該是兩回事。
不過或許其實是一回事。
我已經混亂了。
不是無法思考,而是不願意思考吧。
這是逃避。
就像母親說的。
都已經是大人了,卻還這麼幼稚。
明明沒長大,卻裝成大人的樣子。
所以我才會無法直視社會、直視自己。
我是害怕吧。
到底害怕什麼,暧昧不明,不清不楚。
但我也害怕去厘清它。
因為我害怕了解自己在恐懼什麼吧。
這樣的自己,讓我覺得沒用極了。
我漫無目的,隻是在心中攪動着混沌的思緒,在街上亂走一通。
總覺得思緒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我又想起了百日草。
覆蓋了庭院角落的百日草,自我出生的時候就一直在那裡。
理所當然地就在那裡。
我所知道的庭院景色,永遠都有百日草。
百日草如同其名,會開上百日左右。
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一以上都在開花。
我總是看着它,卻從來不曾意識過何時花開、何時花謝。
百日草總是開在那裡。
就是那樣的事物。
然而……它卻枯萎了。
竟然枯萎了。
即便是花,亦終有枯萎的一日吧。
有些花草撐上一年才枯萎,也有些花一天就謝了。
如果枯萎,重種就行了,一般也都是這麼做的吧。
又不是精心培育的變種菊花突然枯萎,或是崇敬的神木倒下了。
仔細想想,庭院的百日草隻是自生在那兒罷了。
應該是有人種的,但并非天天照顧。
或許澆了水,但也沒有特别為它們做什麼。
園丁會來修剪松樹和籬笆,但對于那些花,應該什麼都沒做。
百日草隻是生長在那裡。
與人的生活完全無涉。
然而我為何如此在乎它?
街上人影稀疏。
也沒有秋老虎,與其說是秋天,更早已呈現一片冬季景緻。
樹木的葉子也都落盡了。
山丘那兒還有或紅或黃的色彩點綴,似乎仍有幾分秋色。
我沒有目的,但還是往那裡走了過去。
不是無法專注思考,而是沒在思考。
不是無法整理思緒,而是害怕整理。
我搖搖晃晃地走着,來到了那條寬闊的坡道。
是去吊堂的路。
今天不想去那裡。
那家書鋪沒有浮世煩憂。
那棟奇妙的建築物内部,應該不屬于現世。
就和讀小說一樣,逃進那裡面,就如同從現實轉移目光。
但我已經逃出家裡了。
那豈不是一樣的嗎?
我也覺得幹脆就逃進裡頭,要果決多了。
我都已經完全在逃避了,卻不知為何,不願承認。
穿過寫有“吊”字的簾子,就形同承認自己的怯弱。
我經過玩具店前面。
經過通往吊堂的小徑,再繼續走下去,有一道竹籬,有庚申塔[121],再過去不知為何,有塊巨大的石頭。
原本應該是某些東西的基座,但現在上面空無一物。
一位老人家孤零零地坐在那塊石頭上。
老人蜷着背,垮着肩,看似疲憊不堪。
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雖然沒聽見歎息聲,但大大地萎縮下去的背部,顯示出那道歎息之重。
總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應該是因為我把祖父的身影重疊上去了。
我跑過去搭話:
“請問,您遇到了什麼困難嗎?”
“不……”
老人擡起頭來,似乎比想象中的年輕許多。
一開始以為是老人,是因為他有着覆蓋了半張臉的、斑白的茂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