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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拾壹 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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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病了。

     直到夏季,祖父都很健朗,還打着赤膊揮舞竹刀鍛煉身子;然而秋蟲開始鳴叫前不久,便身體微恙;樹葉變色時,人已經卧床不起了。

     每回聽見祖父的怒吼,即便挨罵的不是自己,我也會吓得縮起身子,但是少了祖父的吼聲,總覺得有些寂寞,也令人擔心。

     真是奇怪。

     擔心祖父健康的心情,又有些不同。

     那是怎樣的心情呢? 如果祖父身體健康,但不會大吼大罵,我也會是這樣的心情嗎?反過來說,即便祖父卧床,如果還是能像平常一樣怒吼,我就能稍微安心了嗎? 真是奇妙。

     身為薩摩武士的祖父,說的話總是誇張古闆,尤其是出于男尊女卑思想的訓誡,總是令我無法接受。

     但我也隻能洗耳恭聽。

     祖父盛怒的時候真的非常可怕,令人渾身瑟縮。

     由于祖父總是怒氣沖天地破口大罵,我當然根本不可能回話。

     頂嘴是絕不容許的。

    因此更教人憋屈。

     也讓人覺得窩囊、不甘心。

     會生氣,也會難過。

     盡管如此厭惡。

     又怎麼會覺得寂寞呢? 我想要祖父快點好起來。

    身為家人、親人,這麼想是當然的吧。

    因此我是真心祈求祖父痊愈。

     不過,我應該也不是想要再像以前那樣挨罵。

     然而竟會懷念起那如雷般的吼聲,真正不可思議。

     約莫三個月的時間,我一直在照顧祖父。

     說是照顧,也隻是端端飯菜,侍奉湯藥而已,但我無法袖手旁觀。

     就在今早。

     我送藥和白開水過去時,祖父坐了起來,看着賞雪紙門[119]外的景色,喚道: 塔子啊…… 然後靜靜地說: 總是苦了你了…… 瞬間不知為何,我眼眶一濕,胸口哽住了。

     祖父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服了藥,就這樣躺下了。

     我沒有回話——我完全無法回話,就這樣坐在原處,但祖父翻身背對我,因此我離開了房間。

     連告退都沒有。

     這要是平常,早就一個茶托砸過來了,但今天祖父什麼都沒有說。

     來到走廊,我不經意地望向庭院…… 原本盛開的百日草,竟謝了一大半。

    我應該每天都會看上好幾回,卻完全沒有發現。

     我蓦然驚覺,哭了起來。

     盡管我不明白自己為何難過。

     不,這并不是難過。

     因為祖父的病況并未惡化。

     但是,原本或白或紫,裝點了庭院一半角落的花朵,竟在不知不覺間凋謝……這該怎麼說才好?若裝模作樣一點說,該算是悲秋傷春嗎?應該是這樣的情緒。

     我覺得很丢臉,關在房間裡,獨處了一段時間。

     問題是接下來。

     原本我打算就這樣耽溺在小說裡,忘掉現實,就要伸手去拿藏在書桌底下讀到一半的書…… 這時一道人影映在紙門上。

     我急忙丢開書本。

     回頭一看,紙門已經打開,我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咦?” 是下女阿杵。

     “小姐,吓到您了嗎?真對不起呀。

    ”阿杵說道。

     接着她伸長了脖子細細端詳我的臉,說:“咦?小姐哭了?”那口吻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擔心。

     “我才沒哭。

    ” “是嗎?眼眶都紅了,要是眼病就麻煩了。

    ” 難道她是在揶揄我嗎? “倒是,你來做什麼?” “夫人找小姐。

    ” “母親找我?……是什麼事呢?” “這就不知道了。

    ”阿杵的口氣别有含意。

     “怎麼了呢?母親在生氣嗎?” 我做了什麼嗎? 阿杵惡作劇地說,小的不知道哦。

     “沒關系,我去就是了。

    母親在哪裡?” 夫人在佛室。

    阿杵說完後,叮咛道“我确實把話帶到喽”,站起來說: “小姐快去吧。

    萬一小姐溜掉,我會挨罵的。

    ” 那口氣實在可惡。

    我用手帕抹了抹眼睛,再看了一次手鏡,整理一下也沒什麼好整理的儀容,往佛室走去。

     母親就像平常那樣,端莊地坐着。

     “塔子。

    ” “什麼事呢?” 母親叫我坐下,所以我坐下了。

    看來要挨罵了。

    我左思右想,卻想不到挨罵的理由。

     “你祖父……” 已經不長了。

    母親唐突地說。

     “什麼?” “你也這麼想吧?” “我……我才沒這樣想。

    我就是覺得祖父會好起來,才會照顧他呀。

    ” “你每天照顧你祖父,什麼都沒有發現嗎?” “發現?祖父得的是什麼不好的病嗎?” “不是的。

    醫師說,是夏季感冒拖久了。

    ” 我說感冒的話,總會好的,但母親說感冒怎麼可能拖上三個月之久。

     “怎麼這樣說呢?” “你不懂的。

    ” “不懂什麼?” 不,雖然也不是不懂,但我覺得不該那樣說話。

     “我嫁進這個家,已經二十五年了。

    塔子,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換句話說,我侍奉了父親大人——侍奉了你祖父二十五年。

    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是江戶人,不可能融入這個家的家風。

    你不可能明白我吃了多少苦。

    ” “這……我懂。

    ” 不,你不懂。

    母親大聲說: “那可是你祖父呢。

    ” “對,所以……” “你不可能懂。

    ” 母親把臉撇向一旁,望向佛壇。

     “你是孫女,和你祖父有血緣關系,但我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而且是個沒能生下子嗣的媳婦。

    ” “就算是這樣……” “怎樣?” “母親恨祖父嗎?” “恨……” 如果我恨的話,就不會在這個家了——母親說。

     “你不懂你祖父的真心。

    這年頭凡事追求洋風,我覺得這是無所謂,但家裡自有家裡的道理。

    你的祖父、你的父親、我和你,連少少四個人組成的社會的道理都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麼能談論什麼天下國家?” “我……并沒有……” 不許找借口。

    母親厲聲說道: “女人侍奉男人,不是因為男人比較偉大。

    我不知道什麼自由民權,但就是把這些外頭的道理拿進家裡來,用不同的尺度去看,才會覺得不對勁。

    親子夫妻之間,沒有偉大不偉大的差别,隻有各自不同的職務。

    雖然一直以來,我經曆了莫大的辛苦,但你祖父也是一樣的。

    畢竟這世上又有什麼人樂意動辄吼人呢?” 或許是這樣沒錯。

     “為了維護這個家的秩序,你祖父拼命地盡好他的職責。

    因此我也努力扮演好我媳婦的角色,直到今天。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會恨你祖父?” “可是……” “沒有可是。

    聽着,塔子,我這個媳婦沒有盡到為這個家生下子嗣這個最重要的職責。

    但這二十五年間,你祖父從未為了這件事責備我。

    你說的……那叫什麼?舊思想?歧視婦女?如果你祖父真是這樣的人,我早已被逐出這個家了。

    ” “嗯。

    ” “世人都說,心裡的話要說出來才知道,隻有白紙黑字才能相信,但那都是外頭的事。

    字據這東西,就是因為信不過對方才會寫。

    我認為所謂一家人,就是彼此相信不必言說也能領會的事。

    然而你呢?” 我明白。

    我說。

     “那麼,母親為什麼要說祖父……” 要死掉了?——這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我說的是不長了。

    你祖父實在是太可憐了。

    ” 母親注視了我片刻,别開視線。

     “因為我知道。

    ” “知道什麼?” “聲音不一樣。

    ” 總是苦了你了…… 耳邊響起剛才的聲音。

     “你祖父已經難以扛起家長的職責了。

    都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我聽得出來。

    比起在外頭的你父親,我和你祖父晨昏相處的時間更長。

    ” 你祖父已經不長了——母親再次說道。

     “當然,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但還是要有個心理準備。

    塔子,你也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 我無法回話。

     “接下來是正題。

    ” 母親正襟危坐,轉向了我。

     “你也要盡到身為孫女的職責。

    趁着你祖父還在世的時候。

    ” 我不解其意。

     “意思是,要我更勤快地照顧祖父嗎?” “我不是說過,那不是悉心照顧就會痊愈的病。

    送粥、侍奉湯藥,這種事阿杵也做得來。

    我是叫你去做隻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 “是什麼事?” 這孩子怎麼這麼鈍。

    母親說: “最近世人都把女學生叫作葡萄茶式部[120]對吧?還大聲嚷嚷喧嘩,在人前做出不知羞恥的行為。

    ” “但我并不是女學生。

    ” “頭發紮成一束,還穿着那種褲裙闊步,外表跟個女學生有什麼兩樣?不許再穿成那樣了。

    ” “這……” 是無所謂。

     還有,快點找個丈夫入贅。

    母親這樣說: “這是隻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這是你能做到、對你祖父最大的孝心。

    ” “母親,這……” 這豈不是太牽強了嗎? “祖父真的會為這種事高興嗎?” 當然了。

    母親以更嚴厲的口吻說: “讓這個家存續下去,是你祖父現在唯一的心願。

    如果你祖父就這樣走了,他不知道會有多遺憾。

    難道你連這都不懂嗎?” “重要的是這個家嗎?” 這還用說嗎?母親拍自己的膝蓋。

     “不過對你而言,或許無關緊要。

    你可能又要說現在不是那種時代了,但這是兩回事。

    你的親人、你的祖父這樣希望,你就不能成全他的心願嗎?辜負親人最深切的願望,就是現代潮流嗎?” “沒有這回事,但……” “西洋人都不顧家人的嗎?” “不,應該……” 沒那種事。

     “文明開化會輕視長者嗎?為家人着想,是老舊古闆的思想嗎?”母親逼問着,“你聽着,你開口閉口就是自由、獨立,就像在念什麼刺耳的咒語似的,但是在别人家,親事都是父母任意決定的。

    不,有些地方女兒一出生就許配給别人家了。

    ” “可是,那是士族家才……” “我們家也是士族,然而我們家卻沒有這樣做。

    既不獨裁,也不強制,這一切都是因為尊重你的心情。

    然而你呢?不管替你找來多好的親事,這也不要,那也不要,甚至耍起性子來,說什麼不想嫁人。

    ” 我并沒有耍性子。

     雖然我經常逃走。

     是一樣的嗎? “想要神氣地說什麼提升婦女地位,先長大了再說。

    如果是大人,就要擺出大人的态度來,如果是小孩,就别在那裡說些沒天沒日的話,乖乖聽父母安排。

    ” “母親是叫我相親嗎?” “是叫你招贅。

    ” “母親說的對象,是什麼人?” “那接下來才要談。

    先要你……” “順序反了。

    ” “你夠了沒?” “我不要!” 我說完站起來,打開紙門離開佛室,門也不關就走掉了。

     我…… 我又逃走了。

     塔子!塔子!——背後傳來母親的叫喚。

     母親從來不會奔跑,所以不會追過來。

     我總是在逃避。

     多麼卑鄙啊! 多沒骨氣啊! 瞬間,我望向庭院。

     百日草。

     不是凋謝,而是枯萎了。

     花一直都在那裡,怎麼會呢? 阿杵在玄關。

     咦?小姐,夫人訓完了嗎?阿杵悠哉地問。

     我出門了。

    我随口敷衍,就這樣離開家門。

     我無法贊同祖父的想法。

    但母親說應該重視祖父的心情,我覺得很對。

     我不喜歡被祖父罵,但我大概——不,我一定是喜歡祖父的。

     我完全不願意去想祖父會過世的事。

     就算叫我有心理準備,我也做不到。

    說那種話的母親,也讓我反感。

     可是。

     我覺得那與結婚應該是兩回事。

     不過或許其實是一回事。

    我已經混亂了。

     不是無法思考,而是不願意思考吧。

     這是逃避。

     就像母親說的。

     都已經是大人了,卻還這麼幼稚。

     明明沒長大,卻裝成大人的樣子。

     所以我才會無法直視社會、直視自己。

     我是害怕吧。

     到底害怕什麼,暧昧不明,不清不楚。

    但我也害怕去厘清它。

    因為我害怕了解自己在恐懼什麼吧。

     這樣的自己,讓我覺得沒用極了。

     我漫無目的,隻是在心中攪動着混沌的思緒,在街上亂走一通。

     總覺得思緒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我又想起了百日草。

     覆蓋了庭院角落的百日草,自我出生的時候就一直在那裡。

    理所當然地就在那裡。

    我所知道的庭院景色,永遠都有百日草。

     百日草如同其名,會開上百日左右。

     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一以上都在開花。

    我總是看着它,卻從來不曾意識過何時花開、何時花謝。

     百日草總是開在那裡。

    就是那樣的事物。

     然而……它卻枯萎了。

     竟然枯萎了。

     即便是花,亦終有枯萎的一日吧。

     有些花草撐上一年才枯萎,也有些花一天就謝了。

    如果枯萎,重種就行了,一般也都是這麼做的吧。

    又不是精心培育的變種菊花突然枯萎,或是崇敬的神木倒下了。

     仔細想想,庭院的百日草隻是自生在那兒罷了。

     應該是有人種的,但并非天天照顧。

    或許澆了水,但也沒有特别為它們做什麼。

    園丁會來修剪松樹和籬笆,但對于那些花,應該什麼都沒做。

     百日草隻是生長在那裡。

     與人的生活完全無涉。

     然而我為何如此在乎它? 街上人影稀疏。

     也沒有秋老虎,與其說是秋天,更早已呈現一片冬季景緻。

    樹木的葉子也都落盡了。

     山丘那兒還有或紅或黃的色彩點綴,似乎仍有幾分秋色。

    我沒有目的,但還是往那裡走了過去。

     不是無法專注思考,而是沒在思考。

     不是無法整理思緒,而是害怕整理。

     我搖搖晃晃地走着,來到了那條寬闊的坡道。

     是去吊堂的路。

     今天不想去那裡。

     那家書鋪沒有浮世煩憂。

     那棟奇妙的建築物内部,應該不屬于現世。

     就和讀小說一樣,逃進那裡面,就如同從現實轉移目光。

     但我已經逃出家裡了。

    那豈不是一樣的嗎? 我也覺得幹脆就逃進裡頭,要果決多了。

     我都已經完全在逃避了,卻不知為何,不願承認。

     穿過寫有“吊”字的簾子,就形同承認自己的怯弱。

     我經過玩具店前面。

     經過通往吊堂的小徑,再繼續走下去,有一道竹籬,有庚申塔[121],再過去不知為何,有塊巨大的石頭。

    原本應該是某些東西的基座,但現在上面空無一物。

     一位老人家孤零零地坐在那塊石頭上。

     老人蜷着背,垮着肩,看似疲憊不堪。

     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雖然沒聽見歎息聲,但大大地萎縮下去的背部,顯示出那道歎息之重。

     總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應該是因為我把祖父的身影重疊上去了。

     我跑過去搭話: “請問,您遇到了什麼困難嗎?” “不……” 老人擡起頭來,似乎比想象中的年輕許多。

    一開始以為是老人,是因為他有着覆蓋了半張臉的、斑白的茂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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