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須。
不過說他年輕,年紀應該也比父親大多了。
“啊,真是位好心腸的姑娘。
”
老人——不,那位先生眯起一雙大眼,眼角擠出皺紋,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來。
“哎呀,真不該做不習慣的事。
”
“不習慣的事?”
“平素我從不會一個人出遠門。
哎,真教人笑話……”
我迷路了。
那位先生說。
“那真是糟糕。
”
“是啊。
不,我也不是現在才迷路的。
仔細想想,我這輩子都在迷路啊。
”
這應該不是指他一直在流浪吧。
因為這位先生的外表光鮮體面。
和服及外套都是純絲的,剪裁也很得宜,布襪和拖鞋看起來都很昂貴。
“穿慣西服後,這身打扮出門就不自在了。
我想要打道回府了,卻連叫車都沒辦法,也不知道往哪裡走會去到哪兒。
真正丢人。
這讓我興起窮途末路之感,正在為自身歎息啊。
”
“您一定很困擾。
”
“不,也不是困擾吧,隻是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我從未厭惡上年紀這回事,但這下讓我認清自己的手腳已經不聽使喚了。
年輕人應該不會懂吧。
”
居然在這樣的鎮上走投無路——那位先生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說。
這次歎息聲大到都可以聽見。
“這副德行,想要在沒有路标,連路都沒有的山中行軍……根本是奢想哪。
”
您要前往那樣的深山嗎?我問。
那位先生應道“我才不想去呢”。
“不不不……”
然後那位先生——盡管我怎麼看都覺得像位老人——在寬額上擠出皺紋,露出承受痛楚般的表情。
“您哪裡不舒服嗎?”
“不,不是的。
姑娘的盛情可感,但我痛的是心,不是身體。
自個兒說的話讓我自個兒受不了,隻是這樣罷了。
”
那位先生想要站起來,卻踉跄了一下。
我看不下去,伸手攙扶。
“我看您似乎還是不太舒服……”
“看起來是這樣的嗎?”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病了。
但起身之後,那位先生舒肩挺背,看起來精神矍铄。
身材絕不算高大,然而整個人卻好似大了一倍。
“意氣消沉的話,連力氣都使不出來。
心志孱弱,五髒六腑也會跟着遲鈍。
迷惘總是影響着四肢百骸。
我應該沒空在這兒喪氣才是。
”
總覺得他顯得很急迫。
“您要去車站嗎?那麼我陪您一道去。
還是要叫輛人力車……”
帶他去吊堂怎麼樣?
腦中冒出這個想法。
請他在那裡休息,然後關照撓小弟叫輛人力車過來,是不是比較好?
不。
追根究底,這位先生原本打算去哪裡呢?
“還是,呃,或許我不該探問,不過您要去哪裡呢?”
“我沒有去處啊,小姐。
”
“沒有……去處?”
“沒錯。
我隻是逃到這兒來罷了。
”
如果是逃避。
我也是一樣的。
“冒昧請教……”
“小姐要問我逃離什麼對吧?嗯,也不是逃離什麼,就是逃離了自己的人生。
哎呀,真是丢人現眼到家了。
簡直就像不想上修養課而溜出家裡的小娃兒。
”
好了——那位先生說着,左右張望。
坡道下方是城鎮。
坡道上方是天空。
“我是個沒骨頭的膽小鬼。
我沒打算上哪兒。
我覺得隻要走出去,總會到達什麼地方,所以才跑出門,但用不着想,那隻是錯覺,根本哪兒都到不了。
”
這條路通到哪兒?——那位先生看着坡道上的天空問。
雖然很想說秋高氣爽,萬裡無雲,但天空灰白暗淡,一片蕭瑟。
“翻過一座山丘……”
還是一樣的鎮上。
我回答。
“這樣啊,一樣啊。
這個國家這麼小,但隻是走上一小段路,哪兒都去不了呢。
”
“是啊。
”
那位先生初次露出笑意。
“怎麼了?”
“在這種陌生地方,和非親非故的年輕人說話,這樣的自己總教人覺得滑稽好笑,如此罷了。
”
“俗話說,前生修得今世緣,這亦是一種緣分。
”
“緣分啊……”
“要怎麼辦呢?您要上哪兒,我都可以帶路。
還是我去叫車過來?那樣的話,得請您在這兒稍待一會兒。
”
“姑娘實在好心。
不過你也有自個兒的事要忙吧?”
我也是一樣的。
我說。
“一樣?”
“我是逃出來的。
我實在不願意去正視現實。
所以我沒有任何事情要忙。
”
不論是祖父的病。
還是親事。
那位先生朝我露出苦惱的眼神,原來年輕人也會這樣嗎?
“我想應該是我太幼稚,不谙世事又無知。
”
“年幼無知嗎?”
用年幼無知來逃避嗎?——那人自言自語似的說。
“這樣的話,我也算是年幼喽?”
“是的。
您剛才不是說自己就像個娃兒嗎?”
說的沒錯。
那位先生笑了。
“啊,像姑娘這樣見着男人,也不扭捏,說話大方的女子,真教人舒服。
”
“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對于年長的男士,我這樣的态度是不對的嗎?
“一點都不失禮啊。
”
那位先生的表情很哀傷。
他果然是個老年人嗎?我忍不住這麼想。
年齡應該不到老年。
但感覺他的靈魂已經老态龍鐘了。
“我身邊沒有像你這樣的女子,這樣罷了。
”
我看起來就像他說的那樣嗎?
在我身邊,還有更多更活潑聰明的女性。
像母親說的那種被稱為葡萄茶式部的現代風女學生,不僅歌頌自由戀愛,還與男士平等議論,不讓須眉。
也有高喊提升婦女地位的烈女,或是嚴肅面對社會的才女。
與這些人相比,我總是為了自己的沒出息而沮喪,甚至垂淚。
我讨厭這樣的自己。
盡管讨厭,但我也并不想變成她們那樣。
有些人對過去的做法全盤否定。
聽他們的道理,頭頭是道,因此或許真的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但我不明白自己是否也想那樣做。
倘若撇開正确與否的問題,其實我并不排斥過去的作風。
我是個沒有主心骨、暧昧模糊的人。
我不明白在這新的時代,到底該怎麼活下去才好。
往右才是對的嗎?往左才是對的嗎?我怎樣都無法決定。
我無法分辨應該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結果——不,最根本的是,我連自己想怎麼做都不知道。
因此也無法不顧對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沒有壓抑想做的事,去屈從什麼的感覺。
像這樣一看,我也不是反抗母親的話而逃出家裡的。
因為對于母親說的“為了讓祖父高興,快點找個夫婿入贅”,我找不到徹底否定的道理或意志。
我也在迷惘。
我說。
“這樣啊。
我也一直在迷惘。
明明都這把年紀了。
你才十七八歲吧?已經成年了嗎?我已經五十了。
”
是啊——那位先生說道,又仰望坡道上方。
“我也差不多在你那個年紀時,和父親吵架,跑出家門。
”
“咦!”
“我實在是不願意當什麼武士,而想當個學者。
我離家出走,跑了十八裡路。
那個時候就算走上十裡路,也一點都不算什麼哪。
”那位先生說着,拍了拍自己的腿。
“然後呢?”
“我沒有變成學者。
”
“這樣啊?”
“我們家族是某個藩在江戶的定府[122]藩醫,但我父親是個精通弓道的武人。
他似乎不想當醫生,結果被提拔為馬回役[123],成了武士。
所以我也要做我想做的事,不過如今想想,實在難說真是如此。
”
“原來不是嗎?”
那位先生搖了搖頭:
“我也不懂。
或許我隻是厭惡武士,但也并非想當個學者。
真不曉得是在哪裡走錯了——不,應該也不是錯了,但結果我成了我最不想當的那種人。
”
“不想當的那種人?”
軍人。
那位先生說。
“原來……您是軍人?”
“軍人就是以前說的武士吧?”
一隻烏鴉不知從何處飛起。
黑色的鳥筆直朝山丘飛去,消失不見。
天空看起來更白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位先生問,我隻回答說“塔子”。
雖然也擔心可能失禮,但我無論如何就是不想說出姓氏。
“塔子小姐啊?我……嗯,我叫無人(nakito)。
”
“nakito……先生?”
漢字怎麼寫呢?
而且那是姓嗎?還是名呢?
“因為我小時候是個愛哭鬼。
”
那漢字是寫成“泣人”(nakito)嗎?好奇妙的名字。
“我是個膽小鬼。
現在也是。
”
冷不防地,坡下吹來一陣強風,我别開臉去,那位先生茂盛的胡須随風飄動起來。
确實就像個軍人。
“天氣似乎愈來愈不穩了,站在這兒說話,會着涼的。
這附近有家我常去的書鋪,要不要去那兒休息一下,順便叫個車?”
“書鋪?在這種地方嗎?”
“是的。
”我已經決定了,“每當迷惘,我就會去那裡。
”
“會讓你不再迷惘嗎?”
“不。
”
或許——
我還沒有找到隻屬于我的一本。
“不過,那裡很适合逃避。
”
“那麼就去那兒吧。
”
那位先生轉向我,端正姿勢之後,微微行禮說“感謝你的好心”。
瞬間,我覺得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
這麼了不起的軍人實在沒道理向我行禮,我不由得不斷地鞠躬回禮。
往坡下走上一段路,進入岔出去的小徑。
那是條小徑。
因為别無岔路,因此不會迷失,但不管走得多熟,有時還是會錯過吊堂,不小心走過頭。
我們緩步前行。
“那是農家嗎?”
樹木之間可以看到貧瘠的田地。
“我也喜歡下田。
年輕時候,我離家出走,投奔景仰為師的人,他卻不肯收我。
他說沒有父親的允許不能收,叫我如果不想當武士,就當農民。
師父是位學者,也是個農人。
不過他也教了我學問。
”
那真是一段好日子——那位先生說。
“因為盡管時光短暫,但當時的我沒有任何迷惘。
”
“但是您沒有變成學者。
”
“是啊。
”
“恕我失禮……是因為您的想法改變了嗎?”
“不。
”
我沒有變節,也沒有轉向——那位先生當下回答。
“我想我啊,隻是缺少志向。
”
“志向?”
“也不是志向,應該說是抱負嗎?不管做什麼,隻要有個中心思想,應該也不至于迷惘,即便迷惘,也能好好地回歸正軌。
但如果少了那中心,就會像斷了線的風筝,不知道飄到哪兒去……”
務農很好——他說。
“隻要專心種出好的作物來就行了。
隻要想着這件事,努力做這件事,就能長出好的作物來。
若是長不出來,就再接再厲。
汗流浃背,努力下功夫,農作就是每天的生活。
真正純潔,是極高遠的志向啊。
我很尊敬農家。
”
“農家應該也有迷惘的時候吧?”
“應該有吧,而且是大大地迷惘吧。
但農家即使迷惘也沒關系。
農家有迷惘的理由,也有迷惘的意義。
即便迷惘,也還有回去的地方。
無論要去哪裡,大地都會成為指針,告訴他是要離開還是回去。
但我沒有這樣的指針。
”
我希望能像那樣——那位先生說。
“我呢,已經活了五十年,但回顧搖搖擺擺走來的路,卻全是後悔與反省。
每一個局面,我都自以為深思熟慮要如何去做,但回想起來,我似乎總是做出最壞的選擇。
但還是沒法子重來,也覺得都是過去的事了,莫可奈何。
但往後就不同了。
我實在不想重蹈覆轍,雖然不想……”
泣人先生擡起頭來,接着說:
“這也不是該向你訴苦的事呢。
”
或許是吧。
不過。
請告訴我吧。
我說:
“當然,若您願意的話。
”
泣人先生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後斷斷續續地接着說下去。
“年輕時候的我,總是做錯決定。
我是個不管犯下多少錯誤,都不會從中學到教訓的蠢人。
然後這個變得比年輕時候要衰老得多的我,無法保證接下來不會犯錯。
不,我一定會犯錯。
即使那是絕不能犯的錯。
”
仔細想想,這位先生是軍人。
從年齡來看,地位應該也不低。
那麼他的決定,應該也伴随着重責。
也許他的地位,讓他有時必須做出關系到人命的判斷。
與為了婚事如何、花朵枯萎這類無足輕重的小事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差得太遠了。
我垂着頭,含糊不清地說出這些想法,泣人先生說“哪兒的話”。
“是一樣的。
我猜塔子小姐,你應該也是想要滿足身邊的人的期待,同時又擔心無法滿足他們的期待,這兩種心情在心裡頭打架吧?”
“咦……”
“并不是不想滿足期待。
我覺得你非常想要滿足他們,但又擔心無法滿足,沒有自信,所以逃走了。
我說的不對嗎?”
因為我就是這樣。
泣人先生說。
“是這樣嗎?”
“總是這樣的。
”
向來如此——那位先生不停地說。
“回想起來,總是如此。
連我是不是真的讨厭武士都很難說。
我也覺得是因為我沒有自信滿足父母的期待,所以才認定自己讨厭武士,逃出家門。
而且如果我真的讨厭武士,也不可能想要成為軍學者了。
”
“軍學者……是……”
我不太懂。
我對這些很生疏。
是兵法。
泣人先生說:
“小姐或許不懂吧。
但我認為這樣的選擇本身,就是一種逃避的态度。
”
“是嗎?雖然同樣都有個軍字,但感覺似乎相當不同。
”
軍人和軍學者天差地别啊。
泣人先生笑道。
“不過呢,是啊,就像是下棋的人和做棋盤的人吧。
世上有各行各業,如果真的讨厭下棋,會從這麼多職業裡頭,偏偏去挑選做棋盤的行業嗎?隻是因為棋藝太差,所以嘴上才說讨厭下棋,好隐藏自己差勁的棋藝,但又對下棋戀戀不舍,所以才想要做棋盤……這種工匠,不可能大成。
”
“是嗎?”
“工匠有工匠的路子。
以工匠為目标,目不斜視地一路精進的人,和賣弄無聊的道理、誤闖那條路子的人,差得太遠了。
一定會惹來痛罵:少天真了!”
“但是如果您對軍人這條路有所眷戀,應該就不會與令尊吵架,離家出走了吧?那需要非常大的勇氣。
”
“不是勇氣,隻是膽小罷了。
想要滿足父親期待的心情太強,同時可能無法滿足期待、不可能滿足期待的恐懼也一樣太強,年輕時膽小的我就想,與其當上武士再失敗,幹脆根本别成為武士算了。
”
我受到很大的期待——泣人先生說,用一張真的欲泣的表情。
“可是……”
“不是的。
我隻是害怕失敗,讓父親失望,所以逃走罷了。
我去投靠的師父,坦白說其實是遠親,是父親的朋友。
後來也一直這麼不上不下的。
雖然在藩校讀書,但隻要稍微被煽動一下,就心猿意馬,跑去學個劍術什麼的。
”
“這樣啊。
”
“是個得意忘形的家夥,挨罵就鬧脾氣,受稱贊就沖昏頭,跟個三歲娃兒沒兩樣。
不想被讨厭,所以逃避;為了赢得歡心,勉強自己。
我眼裡頭隻有周圍的人,沒有個中心支柱。
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什麼人、想要做什麼。
與其說是不明白,倒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