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根本沒有自我。
”
所謂充滿苦澀,就是形容他這樣的表情嗎?
“那你呢?”
“我也是一樣的。
”
是嗎?你看起來比我能幹多了。
泣人先生說:
“我年輕的時候,真的糟糕透頂。
什麼事都無法決定,隻知道逃避,惹來朋友教訓。
朋友叫我決定到底是要當學者還是武人,那個時候我選擇了當武士。
因為我審時度勢,認為當個學者不利于立身。
後來我完全是靠着人與運氣的幫助,才走到這一步。
”
“運氣?”
“就是運氣。
”
就我而言,我的武勳全是運氣得來的——泣人先生說,仰望陰天。
“還有恩。
我受恩于他人太多。
他人支持我、扛起我,而我站在别人身上、靠着别人拉一把、在别人的保護下,我才能在這裡。
這不是我的力量。
我隻是像個嬰兒一樣、像個鬧脾氣的娃兒一樣,任性妄為,順其沉浮罷了。
現在的我深切地這麼認為。
我想要回報這些恩情。
我很想,但……”
我沒有足以報恩的力量……
“這樣的我,實在不可能回應周圍的期待。
我已經沒有那樣的心力和體力了。
”
但是、但是——泣人先生真的眼眶泛淚地繼續說道。
“但是大恩非報不可,忠義非盡不可。
這是不容妥協的。
要是對此妥協,我就真的像是河面上的落葉了。
但要直視自己的這種處境,實在教我難受得不得了。
”
所以我逃走了。
所以我迷惘了。
抱歉、抱歉——泣人先生以手拭淚,停下腳步,勉強擠出笑容看向我。
“真奇怪,平時說不出口的話,這下全傾吐出來了。
腰上沒有軍刀,似乎就讓人松懈下來了。
嗯,不……”
說到這裡,同時擁有老人與幼童靈魂的軍人雙手覆住了布滿胡須的臉。
“怎麼了?”
“嗯,我也曾經有個女兒。
生下不久就死了,如果活着,現在應該十二三歲吧。
嗯,應該比你年輕,不過啊……我實在是個愛哭鬼。
”
我遞出手絹給泣人先生。
然後。
這裡正好就在吊堂正前方。
完全沒有發現。
我四處張望,想看看撓小弟會不會正在掃落葉什麼的,但店面還有前方的空地都沒有人影。
一陣沙沙聲響。
隻是風吹動簾子,稍稍掀起了貼在上頭的和紙而已。
“是在辦喪事嗎?”
“不,那是招牌。
請進吧。
”
我說,但泣人先生隻是一臉訝異地仰望建築物。
“多古怪的建築物啊,你說這兒是書鋪?”
這是天經地義的反應吧。
不管是軍人還是學者、大人還是兒童、男士還是婦人,所有的人都會因它奇妙的威容而驚訝。
我穿過簾子,推開沉重的門。
撓小弟頭上綁着卷起的手巾,正在擦拭放書本的架子。
“咦,塔子小姐。
上次的書已經讀完了嗎?你讀得真快。
老闆總是說,不可以随便地草草讀過哦。
”
“咦,又跟我耍嘴皮子。
我還沒有讀完呢。
你在打掃嗎?”
“全部擦完,要花上半個月的時間。
底下還好,上頭就累人喽。
”
“你這麼小嘛。
”
“塔子小姐最近說話愈來愈酸喽?就算譏嘲我也不會有好事。
倒是,外頭是不是還有客人?”
“是的……”
軍人還在仰望建築物。
“會着涼的,請進裡頭來。
”
“啊。
”
雙眼赤紅的泣人先生回神似的應了一聲,穿過簾子。
然後他略略停頓了一下,發出“噢”的驚叫。
“天啊,這真是太吓人了。
沒想到居然有這種要塞似的書鋪。
啊、啊,這真是,太了不得了。
”
他睜大了眼睛。
很大的一雙眼睛。
“德國有很大的書籍館,但這裡完全不遜色。
看看,這書架的高度,這書籍的數量,真正壯觀。
”
歡迎光臨。
撓小弟說:
“客人找書嗎?”
“不。
”
“不是的,撓小弟,不好意思在你打掃時煩你辦事,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雖然很想說盡管吩咐,但小的也不是無所不能。
”
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夥計。
“你想要跑腿錢嗎?”
“請别把我給瞧扁了。
我才沒那麼貪财,逮着機會就想賺零用錢。
不過,要是叫我飛上天,或是像狸貓一樣千變萬化,那麼奇妙的事,我可就辦不到了。
”
“真是的。
”
這小子真是教人氣得牙癢癢的。
我簡單說明狀況,請他去叫人力車,撓小弟說“這事我就辦得來”。
撓小弟像平常那樣,端出兩把椅子後,說去向老闆報備一聲,上樓梯去了。
來回似乎要花上半小時。
“去程我用跑的,回程就坐車回來。
”撓小弟說完,臨去之際,還為我們泡了茶。
我坐下來用了茶。
吊堂店内,隻有兩側一字排開的日式蠟燭及高遠的天窗射下來的微弱日光。
雖然溫暖,但是在微弱的燭光及隐晦的日光下看到的泣人先生,臉龐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
“你常來這兒嗎?”
“也不常來,每個月來上一兩次,買個一兩本書而已。
”
“這樣啊。
現在是女人也讀書的時代啦。
”
“這不是好事嗎?”
我情不自禁地将他與祖父重疊在一起。
盡管祖父的年齡要大多了。
“好不好,我并不懂。
不過我覺得國家富裕是件好事。
每一個國民都變得聰明,也不是壞事吧。
”
“我一點都不聰明,我讀的不是什麼深奧的書,是小說。
”
“你說的小說,是以前叫作戲作、讀本的那類讀物嗎?”
“您覺得不好嗎?”
“不,倒也不是,為什麼這麼問?”
“家祖父禁止我讀小說。
家祖父以前是薩摩藩士,非常嚴格。
他說婦孺沒必要會讀寫。
那該怎麼說呢,是男尊女卑嗎?”
“我是長州[124]人。
”泣人先生說,“薩摩人啊,确實性子粗暴,血氣方剛。
對女人也很嚴厲,但那應該不是瞧不起女人。
”
“不是嗎?”
“嗯,薩摩女人可剛強了。
我的妻子就是薩摩人。
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會有半句怨言,徹底服從。
要是我叫她去死,或許她真的會死。
但是如果看到我軟弱沒出息的樣子,她就會生氣。
”
“會生氣?”
“她一定是覺得沒出息的男人不是男人吧。
喏,我就像這樣,是個性情軟弱的愛哭鬼。
被瞧不起的應該是我。
”
“瞧不起……男士嗎?”
完全反了。
“我學的軍學,基礎是儒學,而儒學重視長幼有序。
所以我很尊敬母親,但内子很看不慣。
她應該是想,尊敬父母是好事,但沒必要侍奉母親。
她說孩子敬重父母是當然的,所以沒必要卑躬屈膝多此一舉。
意思是敬重放在心裡頭就行了。
”
“放在心裡頭?”
“不尊敬父母的人是大逆不道,尊敬是理所當然,既然如此,也沒必要一一擺出卑微的态度。
男人必須總是剛毅堅強,而女人要支持男人。
隻是這樣的職責之分吧。
”
母親也說,祖父是在盡祖父的職責。
“我這種人或許沒有資格談論家庭,不過我覺得你依你的想法去做就行了。
畢竟為了想要滿足家人的期待而走錯路的例子,比比皆是。
”
“是這樣嗎?”
“是啊。
”
泣人先生露出沉郁的表情。
“請問……”
這時,不知何處傳來一道聲音。
您想找什麼樣的書?
“源三先生。
”
吊堂主人從階梯中間出聲道。
這是……?
“你是……?”
“您忘了嗎?”
“怎麼……可能忘記?”
泣人先生——雖然老闆叫他源三先生——站了起來。
“你、你是龍典嗎?”
難道——
兩位是舊識嗎?
還有,原來老闆也有名字嗎?
每個人應該都有名字,我卻忍不住這樣想。
老闆無聲無息地走近,深深地行禮。
“久違了,源三先生。
不,現在應該用另一個名字稱呼您比較好吧。
”
“呃,不,叫我源三就好。
”
“兩位認識嗎?”我問。
“是的。
是三十年來的舊識了。
”
“認識這麼久了……”
泣人先生——不,源三先生的臉皺成一團,你真的是龍典嗎?真的嗎?
“沒錯。
”
“這裡是你的店嗎?你……”
我還俗了。
老闆在源三先生詢問前先回答了。
“你不當僧侶,躲在這幢像書籍城塞般的堡壘嗎?”
“不,我不再憑吊人,而在書籍的墳場做個守墓人。
”
“書籍的墳場?”源三先生環顧店内,“真是……壯觀。
”
“您客套了。
倒是源三先生,您飛黃騰達了。
身為舊識,必須向您道一聲賀……應該向您道賀嗎?”
“這……”
“請問……”
怎麼回事?兩人看起來并不像在互道契闊。
“兩位是……”
“我還在佛門時,與源三先生頗為相得。
”
“抱歉,龍典。
”源三先生忽然行禮說。
“請别這樣。
您這樣地位非凡的人物向我低頭,教我怎麼當得起?快擡頭吧。
”
中将閣下……老闆說。
“别挖苦我了。
”
“怎麼會是挖苦?這是事實啊。
倒是,戰功彪炳的軍部重鎮,怎麼會這身模樣,跑到這種地方來,而且隻身一人?”
“就像你猜到的,龍典,我又逃走了。
”
“我聽說了,您是去年從台灣回來的嗎?”
“是春天的事。
我擔不起那樣的大任。
我腦子實在不好。
”
“我聽說您因為記憶力減退而難以遂行職務,但您還不到那個年紀吧?”
不,這是真的。
源三先生說:
“就是會忘。
有太多事非做不可、非想不可了。
”
“這樣啊。
恕我僭越,但我認為比起軍務,那個職務應該更适合源三先生。
”
我承受不了啊。
源三先生擠出聲音似的說,坐倒在椅子上。
“就算說什麼殖産興業[125],我也……”
“因為您是軍人嗎?”
“不。
”源三先生轉向我說,“我在他面前實在擡不起頭來。
我被他說教過兩回。
”
“說教是和尚的天職。
而且源三先生從來沒聽進去過吧。
”
“所以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要是那時候乖乖聽從你的建言,就不會是今天這副難堪的景況了。
”
“但那樣一來,也沒有您今日的榮華富貴了。
”
“榮華嗎?”
“不是嗎?”
“什麼榮華。
”
“可是……源三先生,我記得很清楚,當您被任命為大日本帝國陸軍少校時,是多麼地喜上雲霄。
确實,那隻能說是一次破格的大提拔,您會那般歡喜,亦是理所當然。
”
那是黑田清隆[126]公的提拔。
源三先生低聲說:
“不是我的實力。
”
“是啊。
”老闆說了極失禮的話。
不過說到黑田清隆,那不是甚至擔任過樞密院議長的人物嗎?居然提到這樣的人物,也許源三先生的地位也相當不凡。
“禦堀耕助[127]大人嚴命您對将來立下覺悟時,您也相當迷惘……不過那個時候我也說過,唯有軍人這條路絕不能走。
但源三先生容不下我的谏言。
”
“對。
”
“而結果您有了今日的榮達。
”
“結果糟透了。
”
“是嗎?”
“對,我後悔極了。
那個時候不斷地發生内亂,我隻是東奔西走,多虧同是長州閥的山縣元帥[128]力保,才設法渡過難關。
日複一日,我總是處在後悔中,不停地找借口。
而且,我也失去了師父。
”
“玉木文之進[129]大人嗎?”
這位先生,是源三先生說他離家出走後投靠的、教他做學問的師父嗎?
“我記得玉木大人是自刃而死。
”
“師父有許多弟子都成了叛亂分子,師父被要求負起責任,切腹了。
我……”
源三先生的眼睛充血赤紅。
“我已經承受不了了……”
“我聽說您耽溺于酒色。
”
“對,我花天酒地,甚至不怎麼回家。
我想忘了一切,才會逃進酒鄉和女色。
而這一切,全是因沒聽你的話而悔恨所緻……”
“您這是在怪我嗎?”
“不是的,不是,我是在怪我自己。
”
“如果不願意……辭官便是了。
”
老闆異于平日,冷淡地說。
“哪裡是說辭就辭得了的?那等于是讓提拔我的黑田公和山縣大人面子掃地。
原本我已經厭倦了,甚至都遞出辭呈了,是當時擔任陸軍大臣的山縣大人挽留我的。
我怎麼可能又說要辭?”
“但因此而逃避,又能如何?這樣做,才是讓山縣大人沒面子,不是嗎?”
“不,同樣是逃避,辭掉職務和耽溺于遊興是兩回事。
當然,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
結果我就是搖擺不定。
山縣大人也訓了我一頓。
”
您應該在那時候辭職的。
老闆說:
“那樣一來……”
“對,沒錯,要是那時候辭去軍務,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
那種事是指什麼呢?
源三先生的眼中終于滾下數滴淚水。
“我、我……”
源三先生用我借給他的手絹覆住了雙眼。
“那個時候也是你救了我。
我沒想到你竟會到九州來。
”
不,我并沒有救您。
老闆以有些冷酷的語氣說。
“不,我現在活着,全是因為你來了。
如果那時候你沒有來,我早就死在那裡了。
”
“應該吧。
”
我覺得老闆那張總是難以判讀表情的臉上,隐約蒙上了些許憂愁的陰影。
“我不是幫了倒忙嗎?”
“為什麼這麼說?”
“您想要自我了斷吧?”
“沒錯。
”
“那麼,我等于是去奉告了違背您心意的事。
”
“是這樣沒錯,但……”
“況且,我那趟前去,并不是為了阻止您自戕。
我聽到消息,說源三先生三番兩次意圖自刃,并從野戰醫院逃脫,以為您已經死了,心想舊識一場,該為您超度一番,故而前往。
畢竟當時我是個僧侶。
沒想到……竟碰巧趕上,如此罷了。
”
“但……”
“不。
當時我應該也對源三先生說過了,您不适合當軍人。
不,這并非适合不适合的問題。
您不該成為軍人。
我這樣奉勸過您了。
如今回想,我真是口無遮攔,我向您緻歉。
”
老闆再次低頭行禮。
“别再挖苦我了。
你說的沒錯。
那樣出盡醜态,苟延殘喘,不可能得到原諒。
我不該當什麼軍人的。
”
“您當真這麼想?”
“當然。
”
“但您并未辭去軍務。
”
“對。
”
源三先生垂下頭去。
“是因為……陛下不許嗎?”
源三先生沒有回答。
“救了源三先生性命的,不是别人,而是天皇陛下,不是嗎?”
沒錯。
源三先生說。
“救了您的不是我。
救了源三先生的,不是隻會滿口佛經的林下禅僧,而是令人敬畏的明治大帝。
因此源三先生為了報答陛下皇恩,才繼續從事軍職。
”
“沒錯……我強烈地認為,天恩非報不可。
這是當然的啊。
救了我的不是父母也不是長官,而是陛下,我必須對陛下付出比父母比長官更多的忠義。
但是就像你說的,身為軍人,我是個廢物。
所以……”
“您縱情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