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言甚至傳至民間了。
”
“我又逃避了。
那個時候的我是糊塗了。
一整天幾乎都賴在茶屋裡。
與其說是逃避,不如說是徹底地自暴自棄。
因為看不慣我豪遊放蕩,旁人逼我娶妻,但我甚至連大婚之日都遲到了。
那天我也在茶屋裡作樂。
”
“玩得盡興嗎?”
“拜托,不要責怪我。
你的說教讓我刻骨銘心。
然而……”
“即便如此放蕩,您還是升遷了。
”
“沒錯。
”
“然後您去德國視察,真的成了軍人……是嗎?”
“什麼叫真的?”
“據說您去德國視察回來後,便收斂了荒唐的行徑。
您不再出席有藝妓陪酒的宴席,遠離一切奢靡遊樂,随時軍服筆挺,過起質樸而規律的生活來了。
”
“沒錯。
”
“這麼說來,您今天不是軍服打扮。
”
“對。
”源三先生甩了甩和服袖子,“好久沒這麼穿了。
”
“在德國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到了你。
我站在異國的土地,想到的是你的話啊,龍典。
你不是對我說過嗎?‘你不能當軍人,也不能當軍師,或是軍學者。
’”
“我是說過。
”
“你還說,‘你是個軟弱的人,應當珍惜你的軟弱。
絕不能想要讓自己變強,或是逞強,誤以為自己強大。
’”
“對。
雖說年輕欠思慮,但我不知天高地厚,如此對您放言高論。
”
“你說的沒錯。
我很軟弱。
不,人都是軟弱的。
所以才會認為嚴守軍紀,肅正綱紀,讓集團變得強大,才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少了規律規範,人一下就會走偏了路。
像我就是個活例子。
即使隻是表面功夫,如果外表不像樣,就成不了傑出的軍人。
就算隻有表面也好,也必須讓自己像個軍人。
我這麼想,所以寫了複命書交上去。
那是寫給我自己的。
”
“哦?”
“當然,也是因為我厭倦了不斷地逃避。
即便醉得不省人事,忘掉一切,酒醒之後,一切也依然如故。
不,反而更苦。
就算逃避現實,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
“那麼……問題解決了嗎?”
老闆直視着源三先生。
源三先生以那雙大眼緩緩地回視老闆。
“怎麼說呢,若是我自身的問題,應該說未能解決嗎?雖然停止尋歡作樂這方面,我覺得是對的。
”
“為什麼?”
“因為還是一樣苦、一樣難受。
所以我又逃避了。
就像你說的,我應該就那樣辭職的。
”
“但您沒有辭職。
”
這就是我沒用的地方。
源三先生說:
“不下了決心。
想要回應期待,卻又覺得肯定回應不了期待,總是甩不開迷惘。
所以我隻能做出休職這種半吊子的決定。
可是這回我沒有召妓,也沒有貪杯痛飲,而是當起了農民。
”
您感覺如何?老闆問。
“下田真是好啊。
”
源三先生在路上也這麼說過。
“那麼,為何您沒有就這樣解甲歸田?”
“呃,這是……”
“是為了向陛下報恩嗎?”
“當然了。
但我還是不願意。
不願意到了極點。
可是啊,國體不容許我這樣做啊。
”
“國體?”
“這是沒法子的事啊。
”
“是嗎?确實,不論有多大的影響力,個人也不可能扭轉國體,但還是能夠表達反對吧?源三先生贊成上一場與中國的戰争嗎?不,源三先生喜好戰争嗎?”
源三先生用力抿緊嘴唇,沉默了片刻,似在沉思。
然後他說:
“我不知道。
”
“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怎麼會不知道?”
“我不喜好紛争,也不想看到人死或殺人。
正如你看穿的,我就是這種人。
但我缺少那類信念或目标。
我沒有主意,所以隻是唯唯諾諾地随波逐流。
”
“是周圍的問題嗎?”
“我沒這麼說。
”
“源三先生,您并非無名小卒。
複職的時候,您應該是步兵第一旅團長。
您不是被征兵的士兵。
”
“對。
”
“那個職務,是您唯命是從地就任的嗎?”
源三先生再次沉默了。
“肩負許多生命的旅團長,是逼不得已勉為其難地就任的嗎?隻是唯唯諾諾地順從國體……”
“不。
”
源三先生舉起右手,很快地放了下來。
“沒錯,這樣說或許太過分了。
可是龍典……”
“身為‘陛下的赤子’,您非接受不可……是嗎?”
“沒錯,或許我總是像這樣把責任往上或往下推,保全自己。
我就是個卑鄙的人。
”
我真的很後悔。
源三先生小聲地說。
“但是源三先生不是在那場戰争中立下了莫大的戰功嗎?舉國上下都贊揚您是英雄。
結果源三先生榮升中将,還獲頒爵位。
别說後悔了,這不是極大的榮耀嗎?”
“榮耀隻是重擔。
”
“重擔是嗎?”
“龍典,這一切都隻是借口,不過我剛才也對這位塔子小姐說過,我的戰功,憑的全是運氣。
因為古時的兵法半點用處都派不上。
我的榮譽,都隻是運氣帶來的。
而榮譽會招來更多的期待。
受到贊揚,當然令人開心,所以我大大地高興了一場。
但這樣的高興裡頭,也蘊含了沉重的不安。
畢竟能回應對我的期待的不是我,而是運氣。
而下回不一定又能像這樣好運。
”
“所以您又離開了。
”
“我并非辭掉軍職。
又是半吊子的決定。
”
“那麼,源三先生還會複職是嗎?”
“看來是的。
”
“您沒有拒絕。
”
“一切都像你猜到的,我被請去擔任香川新設的師團團長。
”
“您不願意嗎?”
“就是不願意才會逃走啊。
穿成這副模樣,跑到這種地方來。
不過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這時候又與你重逢。
真正隻能說是奇緣,不過這到底……”
是怎麼一回事?——源三先生按住了眼頭說。
“是天意在叫我别幹了嗎?”
“我認為罷手才是上策。
這……是熟知源三先生為人的鄙人意見。
不過,我不會再阻止您了。
畢竟我兩度提出忠告,兩度都被您忽略了。
”
“是啊。
”
源三先生用手絹抹了抹眼睛,接着說“啊,這手絹”,轉向了我。
“這是小姐的手絹。
”
“請别在意。
”
“不,不能這樣。
我得洗幹淨了還你。
不過……”
“請别費心……”
如果不妨,交給我吧。
老闆說:
“我會洗幹淨了歸還。
”
“不,不用了。
”
“這樣啊,那太好了。
”
源三先生遞出手絹,老闆收了下來。
“源三先生……”
老闆接過手絹時,以有些強硬的語氣說道。
“恕我再次贅言,我不會再請您辭掉軍職了。
我已不是僧侶,向人講道不再是我的本分。
而您亦不再是長州支藩的窮藩士之子,而是帝國陸軍的将官,不是一介書肆能說三道四的身份。
不過……我想請您念在舊情面上,聽我再啰唆幾句。
”
“别客氣,盡管說吧。
”
老闆回到櫃台,從裡頭的架子取出信匣般的東西,從裡頭挑出幾張紙,來到源三先生面前。
老闆把其中一張拿給源三先生看。
“請看,這是五年前刻印的《英雄三十六歌撰》這套錦繪中的一張。
主題是将我國英傑的肖像附上和歌,作者是大蘇芳年[130]的門人,也學過西洋油彩的右田年英[131]。
”
似乎是描繪古時武将的錦繪。
“這是近年流行的大楠公[132]。
記得源三先生十分敬愛這位大楠公。
”
“沒錯,我視正成公為典範。
”
“畢竟大楠公是一位享譽極隆的忠臣楷模。
但楠木正成的忠臣評價,由來并不久。
關于南北朝正閏之争,現今依舊未有定論,不過在受到水戶光圀[133]編纂的《大日本史》影響,水戶的尊王派将其視為南朝正統前,楠木正成或許是一位英傑,但絕非忠臣。
在古時,他甚至被視為朝敵。
”
“即便如此,他身為武人的風範……”
“這不是在評論人品德行。
因為我并不了解正成公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我明白他身為武士的中心思想是朱子學。
”
“說的沒錯,正成公是朱子學的信奉者。
但身為武人,重視朱子學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朱子學在後來也成了幕府的正學。
”
“但推翻幕府的尊王論者所标榜的,不也是朱子學嗎?”
“不,不管誰來信奉,正确的思想就是正确的。
”
“我的立場無法斷定正确與否,不過也有人批判朱子學。
譬如說……像山鹿素行[134]。
”老闆說。
源三先生的右眼睜大了。
“您向景仰為師的玉木文之進先生學習的,不就是山鹿流軍學嗎?”
“沒錯。
”
“但山鹿素行批判朱子學。
素行這個人徹底重視實用性。
山鹿素行向林家之祖林羅山[135]學習朱子學,認為朱子學在學問上的空洞議論是無用的,嘗試全心全意落實在日常當中。
素行對朱子學的批判引發問題,被幕府交給播州[136]赤穗藩監管……形同遭到放逐,不是嗎?”
“或許是這樣,但山鹿素行并沒有否定朱子學的精神本身吧?他隻是對朱子學作為一門學問的樣貌提出疑義而已。
不論經緯如何,山鹿流兵法都是在赤穗大成的。
”
沒錯。
老闆說:
“赤穗藩的大石良重[137],就是向素行親炙山鹿流。
赤穗山鹿流,正是現今流傳的山鹿流的軸心。
它的影響之廣,從吉田松陰[138]大人到勝安芳大人,皆曾受其熏陶。
”
“正是如此。
山鹿流是建立新政府的尊王志士的理念核心。
不過,它亦同樣是幕府兵學的主軸……剛才我也說過,正确的思想,無論誰來信奉,都一樣正确。
”
“是的,說到山鹿流,一般風潮都隻頌揚它的兵法,但原本它是闡述修身治國的士道之學。
比起軍略戰法,更是一種修養論。
正因為如此,它才能夠是幕府兵學的主軸,并且能夠順應幕末明治這個時代……”
“說的沒錯。
”
“那麼我請教,為何源三先生會想要修習這套山鹿流兵法?”
源三先生蹙起眉頭:
“這還用問嗎?山鹿流古來便是長州藩的藩學。
支藩長府藩出身的我,修習山鹿流是天經地義的事。
”
“甚至不惜與令尊訣别,離家出走嗎?”
“這……”
“甚至做到這地步……既然都做到這地步了,也沒必要選擇藩學吧?軍學的話,不管是甲州流還是北條流,或是學習您心醉的楠流軍學也好,不是嗎?”
“不,不管選什麼都是一樣的。
家父不同意我當學者。
隻是這樣罷了。
”
“真是如此嗎?”
“你想說什麼,龍典?”
老闆暫時噤聲,俯視着略為垂下頭的源三先生,接着開口:
“背違父命……是違反朱子學的。
”
“什麼?”
源三先生擡起頭來,右眼大大地睜圓了。
“世間有許多孝子,但我從未見過像您這樣敬重令堂的人。
不光是嘴上說說而已,您真正是親身實踐了孝道。
”
“你……”
源三先生以手覆住了左臉,然後小聲地說:
“我是對家母有着深深的孺慕,隻是這樣罷了。
因為我父親很嚴格。
”
“不,不光是這樣。
”
“就隻是這樣而已。
我父親是那種隻因為我冬天喊冷,就把我扒光,當頭潑冷水的人。
”
“但您承受下來了。
以某種意義來說,您自幼便學到了儒學的——不,朱子學的生活方式。
忤逆家長,原本是絕不能容許的事。
”
這次換成源三先生噤口不語了。
“楠木正成或許确實是一名忠義之士。
我是佛家出身,對軍學是門外漢……但在我這樣的人看來,楠流軍學是利用地利、人利,所謂的出其不意或埋伏制勝的戰法。
感覺是為了貫徹大義而不擇手段。
”
才……才不是那樣。
源三先生說:
“楠流的根本是正心修身,是治國平天下的大義。
隻是說在征讨賊徒時,應該運用智謀和戰術之妙道。
”
這樣啊。
老闆點點頭:
“誅滅賊徒時,就可以不擇手段是嗎?”
“楠流認為貪習戰術為下,勤學計謀為中,悟心性、親愛諸民為上。
兵法就是這樣的東西。
首重志向。
”
“對于不戰之人,都是一樣的。
”
“你、你胡說什麼?”
“無論志向如何,一切的軍略,都是為了求勝不是嗎?那麼,無論對象是誰,不管是出其不意還是埋伏偷襲,都沒有差别。
有時撤退亦屬計策之一,逃脫本身并不算膽怯。
”
“撤退有時是必要的。
”
“所謂得勝,唯有活下來才有可能。
為了活下來,也會逃脫。
但有時高遠的心志或精神論,卻将逃脫視為禁忌。
為了求勝而死,這種做法根本稱不上策略,也不算計謀。
死了就輸了。
聽好了,源三先生……”
死了就輸了——老闆再次重申。
“正成公果敢善戰,但是他輸了。
”
“你想說什麼?”
“南朝覆滅,正成公亦自戕了。
”
“對,可是這又如何?正成公的忠義之志依舊不變。
”
“您是在稱揚他果斷死去嗎?”
“不是這樣,但……”
“他的精神值得尊敬嗎?”
“不是。
”
不。
老闆否定說。
接着,他又拿了另一張圖給源三先生。
“這是元治元年[139]刻印的戲劇畫,歌川國貞[140]畫的《誠忠義士傳》中的一張,市川市藏飾演的武林唯七隆重。
如您所知,武林唯七是世間所謂的忠臣藏[141]、赤穗義士[142]之一。
”
“這又怎麼了?”
“源三先生兒時生活的長府藩江戶大宅,是不是過去赤穗浪士在切腹前被監管的宅子?這名武林唯七,亦被收監在那裡,對嗎?”
“沒錯,正是如此。
”
“也由于這樣的關系,您自懂事的時候開始,便不斷地聆聽令尊講述赤穗義士的遺德而成長。
義士是不是您憧憬的對象?”
“嗯,的确是這樣。
”
“源三先生,赤穗義士可不能拿來當成近代軍隊的典範。
”
老闆以有些強烈的語氣這樣說。
源三先生似乎很驚訝。
“為義而生,為義殉死。
身為武士,這或許是正确的樣貌。
為了維持武家社會,義是不可或缺的。
此外,在儒學中,義亦是根本的概念,是絕對不能輕視的。
然而……”
“然而什麼?”
“在近代的戰争中,依靠這種武士風範,早已是過時落伍的觀念。
”
“你在胡說些什麼……?”
别誤會了。
老闆喝道:
“我并不是說義是過時的,而是光靠精神論,是無以為繼的。
為義殉死,有時候隻是白死。
”
“白死?”
“是的。
赤穗義士全都死了,無一幸免。
或許他們慷慨赴義了,但淺野家雖說最後恢複了,仍一度被革除士籍,貶為平民。
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複興主家還是複仇,但為了這個目的,敵我雙方,究竟死了多少人?而這麼多的死,改變了什麼?得到了什麼?結果是一事無成啊。
這不叫白死,什麼才叫白死?這些義士,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犧牲的?”
為了大義——源三先生說:
“由于這些義士的行止,大義得以貫徹。
當時的人贊揚義士之行,直至今日,所以也才會成為這些錦繪的主題,不是嗎?而且幕府也……”
“沒有非要人死才能貫徹的大義。
”老闆打斷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