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探書拾壹 無常

首頁
先生的話說,“貫徹大義,需要的不是死。

    ” “但也有即使犧牲性命也非貫徹不可的大義吧?” 沒有。

    老闆斷定: “聽清楚了,追根究底,命令淺野内匠頭[143]切腹,并斥退三番兩次複興主家訴願的,可都是幕府。

    吉良上野介[144]隻不過是個契機。

    若要貫徹大義,不是應該向幕府抗議才對嗎?讨伐吉良,也可以說就是因為大義行不通,隻好殺人洩憤。

    ” “你居然這樣說,龍典?” “從道理上來看,就是如此。

    ” “如果把它當成賭上性命的抗議行動……” “是嗎?即使吉良被殺,幕府依然毫發無傷。

    不管是一家覆滅還是藩國被沒收,幕府都不痛不癢。

    ” “但諸民喝彩。

    ” “幕府是刻意允許人民贊揚吧。

    所以赤穗義士才會受到表彰。

    不,進一步說,我認為赤穗浪士就是為此被迫切腹的。

    就為了這個目的,當時的幕府故意殺了他們。

    ” “你居然說是故意?” “當然了。

    大義之沉重,甚至可以拿性命來交換……隻是對幕府而言,這樣的信念值得推廣罷了。

    這樣正好有利而已。

    ” “你說有利,是對誰有利?” 當然是對幕府。

    老闆說: “請仔細想想。

    赤穗浪士的殺敵,可是非法夜襲。

    不僅違反法令[145],而且還不是正大光明的正攻。

    若是仿照剛才楠流的說法,為了誅殺賊徒,就可以不擇手段……是這樣的嗎?” “這……” “赤穗浪士學的當然是山鹿流兵法。

    山鹿流也一樣,為了貫徹大義,可以不擇手段嗎?” “那不叫不擇手段,那完全是……” “無所謂。

    就像我剛才說的,軍學就是這樣的。

    問題在于……” 得勝與活下去并非同義。

     “活下去……?” “若說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也并非不能理解,但若說為了得勝而不惜一死,這就不一樣了。

    對我們這些非戰之人來說,實在是無法理解。

    ” “但是那場殺敵成功了。

    義士沒有一個人犧牲。

    ” “所以才刻意殺了他們。

    ” “什麼……?” “赤穗浪士非死不可。

    參照法律,他們是一群不法之徒。

    他們唯有一死,才能成為義士。

    因此幕府才要他們切腹吧。

    如果從一開始就想把他們拱為義士,将他們延攬進幕府就行了。

    然而沒有讓他們拜官,也沒有恩賞,而是将他們全給殺了……” 是因為這樣才有利——老闆再次說。

     “這樣才有利啊。

    這是在向世人宣示,你們應該像赤穗浪士那樣為幕府而死,懷着必死的覺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大義比生命更沉重……由于可以廣為宣傳這樣的觀念,幕府才默許民衆贊揚他們。

    以結果來說,幕府成功地讓天下接受了為了大義死不足惜、應該為了大義而死這種荒謬無比的觀念。

    這絕不是赤穗義士信奉的山鹿流精神受到尊崇,它隻是被利用罷了,不是嗎?而如今……” 時代變了——老闆說。

     “大政奉還,幕藩時代瓦解了。

    ” “但……義的精神還是沒有變。

    ” “是啊。

    但是貫徹大義的方法應該要改變,也已經變了。

    ” “已經變了?” “就像我剛才說的,赤穗事件并不是為了貫徹大義而做的抗議行動,隻是一種還以顔色,一般常說的報仇罷了。

    但即使像這樣解釋,現在也已經禁止幕府時期合法的報仇了。

    複仇禁止令是在明治六年[146]頒布的。

    如今報仇已成了單純的私怨仇殺。

    ” “不,這跟那……” “是同一回事。

    報仇原是武家的習俗,是基于大義而行,與情愛無關,和出于私怨的複仇本質上應該不同。

    然而在四民平等的現今,已經無從區别了。

    聽着,現代已經成了沒必要為了貫徹大義精神而殺人或死去的時代了。

    ” “所以……你才說過時?” “沒錯。

    赤穗義士的複仇雖然深刻動人,但作為貫徹大義的方法,是徹底過時。

    遑論與他國的戰争,并非報仇,也不是為了貫徹大義而發動的。

    ” “我……不這麼認為。

    ” “不,戰争是為了國益而發動的。

    因為想法不同、人種不同、宗教不同,就要将之鏟除,這才是毫無德行的蠻行,沒有大義可言。

    私以為,除了為國民、為人民以外,沒有任何發動戰争的大義名分。

    不,戰争是不能有所謂大義名分的。

    無論是侵略還是國防,隻要彼此厮殺,都是一樣的。

    隻要伴随着人命的犧牲,都一樣是愚行。

    遑論有損國益的戰争,更隻能說是愚策中的愚策。

    不……” 一切的戰争都是愚策。

    老闆難得以嚴厲的口吻說。

     “戰争是愚策?” “所謂戰略,顧名思義,便是‘略去戰争’。

    思考不必開戰的方策,不是居上位者的工作嗎?選擇開戰的階段,就形同放棄保衛國家了。

    ” 您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老闆說。

     “如果懷着那種過時的覺悟,去參與那愚蠢的戰争,士兵會全數犧牲。

    不,國家會滅亡。

    為了貫徹大義而毀滅國家,這豈非本末倒置了嗎?假設在為了陛下而死、為了貫徹大義而死的命令下,士兵全數犧牲了……即便敵國投降了,這又能算是勝利嗎?” 您也明白,死于和他國戰争的士兵,完全不是内亂死傷人數能夠比較的吧?——老闆語氣強硬地說。

     “與他國的戰争,可不是砍下一名大将的首級就算得勝的小内戰。

    您在上一場戰争中,也明白這件事了吧?不,戰争也不是赢了就好的。

    無論是敵方還是我方,都一定會有人死。

    而您不是說……” 您不想看到人死?——老闆逼問似的說。

     “以槍炮互擊、互投炸彈的厮殺,沒有手下留情這回事。

    倘若真心想要貫徹大義,就應該選擇不死不殺的路。

    這才是近代的戰争,不是嗎?” 源三先生沒有應話。

     “我要重申,死了就輸了。

    ”老闆說,“即便隻有一兩人,隻要士兵死了,那就是輸了。

    不是說哪一邊人死得少,哪一邊就赢了。

    倘若想要聰明地得勝,唯有避免戰争一途。

    除了不戰而勝以外,沒有真正的勝利。

    ” 無論是赤穗義士還是大楠公,都絕不能視其為典範——老闆說。

     “以赴死為前提的戰争,是絕對不能發動的。

    我說的不是您的命,而是交到您手上的成千上萬條人命。

    您不就背負着這麼多的人命嗎?您已經是這樣的身份了,對吧,乃木希典[147]中将?” “……咦?”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肯定是哪裡弄錯了,但老闆确實這麼說。

     說到乃木中将,那不是在上一場戰争中,一天便占領旅順、立下彪炳戰功的英傑嗎? 這個說自己是愛哭鬼、不斷迷失的老先生,居然就是乃木中将嗎? 這怎麼可能……? “我認為摸索不戰而勝之道,才是現代兵法。

    不過我也清楚,這并非您一個人提出主張就能夠如何的事。

    但是您……在您内心,一定有着這樣的心情。

    ” 源三先生沉默着。

     “您之所以厭惡武士,不是因為您軟弱,也不是有何障礙,也并非出于對令尊的反抗。

    您就是因為知道彼此厮殺是愚蠢的,才會學習兵法。

    隻要不囿于情,運用合理的戰術,就能減少敵我雙方的損傷。

    勝負愈快分出愈好。

    這樣才能減少人死的數量……我說的不對嗎?” “沒錯。

    ” “舍棄情的時候,能夠依靠的唯有義。

    而少了義,就失去戰争的意義了。

    而為了貫徹大義,您參加第二次長州征讨,立下第一個攻入小倉城的戰功。

    但明治維新以後,您撇開我的忠告,成了陸軍少佐,第一個征戰的對象……幾乎都是親友對吧?您必須與親弟弟為敵。

    秋月之亂中,您用兵迅速果決。

    然而在接下來的萩之亂,您沒有進軍,事實上是為了什麼?” “因為還有其他叛亂的迹象。

    ” “在萩之亂中,令弟玉木正誼戰死,尊師玉木文之進自戕了。

    ” 源三先生——不,乃木希典中将的眼眶裡再次盈滿了淚水。

     “接着是西南之役。

    處于壓倒性不利局勢的您,在奮戰之後撤退了。

    我認為撤退是正确的決定。

    然而這時……” “别說了,龍典。

    ” “不,您……被奪走了象征陛下分身的軍旗。

    而且是在撤退的途中。

    如果早一點撤退,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縱然反過來,懷着全滅的覺悟前進,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對吧?” “沒錯。

    ” “是什麼拖延了您的判斷?” “那是……” “我去到野戰醫院時,您哭訴自己猶疑不決。

    那個時候您應該就已經明白了,不可能有什麼懷着全滅覺悟上場的戰争。

    但也有想退亦退不得的為難吧,結果使得您延誤了決定。

    ” “對,沒錯,我……” “請别拿大義當借口。

    ”老闆厲聲說道,“什麼大義?多少次我都要說。

    那種貫徹大義的方法,完全過時了。

    ” “真的……是這樣嗎?”乃木将軍垂下頭去。

     “對。

    拯救了陷入絕望的您的,不是别人,正是陛下。

    但您仔細想想,陛下真的斟酌了您的軍功嗎?我不這麼認為。

    在那場戰争中,您究竟立下了什麼樣的武勳?您的軍隊可是在敗逃的途中,被奪走了軍旗。

    ” “沒錯。

    我原本罪該萬死。

    ” “但是陛下原諒了您。

    陛下所斟酌的,并非軍功。

    陛下看到的,是您的為人。

    ” “為人……?” “是您無法抛棄情愛的本性。

    ” “我才沒有什麼本性。

    我是個沒骨頭的窩囊廢。

    ” “不對。

    您之所以迷惘,就是因為在您的本質深處,有着那樣的本性。

    您的迷惘,有時也會讓您失态吧。

    但我認為那是您的美德。

    倘若、倘若陛下期待的是這些……” 才……才沒那種事。

    乃木将軍搖頭說。

     “您又被招請了呢。

    ” “沒錯。

    會把我找去,表示又要開戰了吧。

    局勢硝煙味十足。

    ” “這樣啊。

    ” 老闆再拿出了另一張錦繪。

    這次畫的不是武士,而是穿軍服的軍人。

     “這張是畫下這幅楠木正成像的同一位作者,右田年英畫的甲午戰争錦繪。

    這……畫的是您也參加過的旅順大屠殺,乃木将軍。

    ” “這樣。

    ”将軍别過臉去。

     “您無法正視嗎?由于這時的武勳,您晉升中将,也獲頒爵位。

    這不是莫大的榮耀嗎?” “那不是什麼武勳,是運氣。

    ” “即使如此,仍是功勞。

    您貫徹了大義。

    ” “就算貫徹大義……” 還是死了許多人啊——乃木将軍說。

     “我軍死了幾十人,敵國死了上千人,連平民百姓都死了。

    ” “不是死,是被你們殺了吧?” “沒錯。

    占領後,在攻略要塞的同時,我的任務是負責掃蕩市内。

    敵軍砍下我軍士兵的首級,削掉耳鼻,挂在屋檐下。

    似乎是為了領賞。

    每個人見狀都氣瘋了。

    而敵兵僞裝成平民潛伏在市區,無法區分。

    ” “所以你們展開複仇。

    ” “就是這樣吧。

    我也阻止不了。

    不,那是……”将軍潸然淚下,“那是、那是……” “乃木希典中将——不,源三先生——不,愛哭鬼無人。

    我想不管說什麼都太遲了,但您不适合當軍人。

    ” 老闆遞出三張錦繪。

     “您無法成為楠木正成,也無法成為赤穗義士。

    這不是說教,也非忠告,而是請求。

    請您……” 珍惜您的本性——老闆靜靜地說。

     乃木将軍雙手捂住了臉。

     “那麼,乃木希典大人,今天……” 我将這本書奉送給您吧——吊堂老闆說。

     接着老闆将三張錦繪放到平台上,從右邊深處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書,交給将軍。

     “您知道這本書嗎?曾任水戶藩的彰考館[148]編修,将楠木正成傳等南朝諸臣的條目記載于《大日本史》,後來甚至被提拔為總裁的三宅觀瀾[149]所寫的《中興鑒言》。

    是談論後醍醐天皇得失的作品。

    ” “要把這書本送給我?” “作為再會的紀念,奉送給您。

    要不要讀,都看您自己。

    讀完之後要作何解釋,也都看您。

    ” 這時—— 沉重的門扉開啟,戶外光線射入吊堂店内。

     撓小弟站在那裡。

    俊美的童仆說“車子到了”。

     老闆恭敬地行禮說:“先前多番失禮,務請見諒。

    ”将軍的臉皺成了一團,接着他端正姿勢,說“我才是多謝了”,然後向我行了個禮說: “也謝謝小姐了。

    ” 接着離開了店鋪。

     老闆一直低着頭,直到人力車離去。

     “您……帶了個懷念的人過來。

    ” “那位先生……” “如假包換,就是乃木将軍本人。

    ” 我幾乎快昏過去了。

     “乳名無人,元服後名為源三,我從當時就與他認識。

    他是個性情溫和的人,但也因此吃了不少苦。

    您發現了嗎,塔子小姐?” 發現什麼呢?我什麼都沒發現。

     “那位先生……” 左眼失明了。

    老闆說。

     “咦!” 我完全沒注意到。

     “他……一直裝作視力如常。

    ” “為什麼呢?” “因為失明的原因,是他母親的過失。

    兒時他母親在疊蚊帳時,吊環誤擊他的眼睛,造成他一目失明。

    ” “原來這樣啊。

    ” “但他認為如果說出來,會害他母親自責,因此一直隐瞞不說,然後盡可能裝成無事的樣子。

    他就這樣隻字不提地過下去。

    這樣一個人,能去殺人嗎?” 所以——老闆看着門口,繼續說下去。

     “他是個平和聰明,又極為勤學的讀書家。

    不隻是古時兵法,似乎也在研究西洋兵略,身為軍人的知識極為豐富。

    身為軍略家,他應該是一流的,有人望,也有人脈。

    但他是個愚将。

    世間罕見的愚将。

    ” “他說他一直在迷失。

    ” “他的本質就是情啊。

    他是個無法立下決斷的愚将。

    不過以某種意義來說,或許是遠勝于任何人的名将。

    這都要看他自己。

    ” 歲月遷移,萬物流轉——老闆說。

     “諸行無常啊,塔子小姐。

    花會凋萎,人會老死。

    移轉變遷,是世間常理,是理所當然之事。

    因此……不可以害怕變化。

    ” “是的。

    ” 我總算醒悟了。

     我害怕變化……這就是我看到百日草時的心情。

     不管是祖父還是婚事,我都不讨厭。

    我應該隻是單純地不想要變化罷了吧。

     數日後,乃木希典中将就任軍務,但立刻再次休職,離開軍隊近三年。

     然而明治三十七年[150],日俄戰争開戰時,乃木中将又在召請之下複職,再次被交付攻略旅順要塞之大任,前往該地。

    日本赢得勝利,然而光是旅順之戰,就陣亡了一萬五千人以上。

     我不知道乃木将軍如何解釋吊堂主人的話。

     然而他違背了老闆請他不要死、必須活下來的請求,在明治天皇駕崩之際,一同殉死了。

     不過據說殉死前,乃木将軍向親王們獻上山鹿素行的《中朝事實》,以及那天老闆送給他的三宅觀瀾的《中興鑒言》兩本書,請他們務必熟讀。

    乃木将軍此舉究竟有何用意,我實在無從揣度。

     那位紅着一雙大眼的愛哭鬼“無人先生”,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為何選擇死亡,絕非旁人所能了解的。

    但無論如何,他的選擇對吊堂老闆而言,一定也是令人難過的結果。

     将軍回去以後,松岡國男先生來了…… 不,這又是另一段後話了。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