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話說,“貫徹大義,需要的不是死。
”
“但也有即使犧牲性命也非貫徹不可的大義吧?”
沒有。
老闆斷定:
“聽清楚了,追根究底,命令淺野内匠頭[143]切腹,并斥退三番兩次複興主家訴願的,可都是幕府。
吉良上野介[144]隻不過是個契機。
若要貫徹大義,不是應該向幕府抗議才對嗎?讨伐吉良,也可以說就是因為大義行不通,隻好殺人洩憤。
”
“你居然這樣說,龍典?”
“從道理上來看,就是如此。
”
“如果把它當成賭上性命的抗議行動……”
“是嗎?即使吉良被殺,幕府依然毫發無傷。
不管是一家覆滅還是藩國被沒收,幕府都不痛不癢。
”
“但諸民喝彩。
”
“幕府是刻意允許人民贊揚吧。
所以赤穗義士才會受到表彰。
不,進一步說,我認為赤穗浪士就是為此被迫切腹的。
就為了這個目的,當時的幕府故意殺了他們。
”
“你居然說是故意?”
“當然了。
大義之沉重,甚至可以拿性命來交換……隻是對幕府而言,這樣的信念值得推廣罷了。
這樣正好有利而已。
”
“你說有利,是對誰有利?”
當然是對幕府。
老闆說:
“請仔細想想。
赤穗浪士的殺敵,可是非法夜襲。
不僅違反法令[145],而且還不是正大光明的正攻。
若是仿照剛才楠流的說法,為了誅殺賊徒,就可以不擇手段……是這樣的嗎?”
“這……”
“赤穗浪士學的當然是山鹿流兵法。
山鹿流也一樣,為了貫徹大義,可以不擇手段嗎?”
“那不叫不擇手段,那完全是……”
“無所謂。
就像我剛才說的,軍學就是這樣的。
問題在于……”
得勝與活下去并非同義。
“活下去……?”
“若說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也并非不能理解,但若說為了得勝而不惜一死,這就不一樣了。
對我們這些非戰之人來說,實在是無法理解。
”
“但是那場殺敵成功了。
義士沒有一個人犧牲。
”
“所以才刻意殺了他們。
”
“什麼……?”
“赤穗浪士非死不可。
參照法律,他們是一群不法之徒。
他們唯有一死,才能成為義士。
因此幕府才要他們切腹吧。
如果從一開始就想把他們拱為義士,将他們延攬進幕府就行了。
然而沒有讓他們拜官,也沒有恩賞,而是将他們全給殺了……”
是因為這樣才有利——老闆再次說。
“這樣才有利啊。
這是在向世人宣示,你們應該像赤穗浪士那樣為幕府而死,懷着必死的覺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大義比生命更沉重……由于可以廣為宣傳這樣的觀念,幕府才默許民衆贊揚他們。
以結果來說,幕府成功地讓天下接受了為了大義死不足惜、應該為了大義而死這種荒謬無比的觀念。
這絕不是赤穗義士信奉的山鹿流精神受到尊崇,它隻是被利用罷了,不是嗎?而如今……”
時代變了——老闆說。
“大政奉還,幕藩時代瓦解了。
”
“但……義的精神還是沒有變。
”
“是啊。
但是貫徹大義的方法應該要改變,也已經變了。
”
“已經變了?”
“就像我剛才說的,赤穗事件并不是為了貫徹大義而做的抗議行動,隻是一種還以顔色,一般常說的報仇罷了。
但即使像這樣解釋,現在也已經禁止幕府時期合法的報仇了。
複仇禁止令是在明治六年[146]頒布的。
如今報仇已成了單純的私怨仇殺。
”
“不,這跟那……”
“是同一回事。
報仇原是武家的習俗,是基于大義而行,與情愛無關,和出于私怨的複仇本質上應該不同。
然而在四民平等的現今,已經無從區别了。
聽着,現代已經成了沒必要為了貫徹大義精神而殺人或死去的時代了。
”
“所以……你才說過時?”
“沒錯。
赤穗義士的複仇雖然深刻動人,但作為貫徹大義的方法,是徹底過時。
遑論與他國的戰争,并非報仇,也不是為了貫徹大義而發動的。
”
“我……不這麼認為。
”
“不,戰争是為了國益而發動的。
因為想法不同、人種不同、宗教不同,就要将之鏟除,這才是毫無德行的蠻行,沒有大義可言。
私以為,除了為國民、為人民以外,沒有任何發動戰争的大義名分。
不,戰争是不能有所謂大義名分的。
無論是侵略還是國防,隻要彼此厮殺,都是一樣的。
隻要伴随着人命的犧牲,都一樣是愚行。
遑論有損國益的戰争,更隻能說是愚策中的愚策。
不……”
一切的戰争都是愚策。
老闆難得以嚴厲的口吻說。
“戰争是愚策?”
“所謂戰略,顧名思義,便是‘略去戰争’。
思考不必開戰的方策,不是居上位者的工作嗎?選擇開戰的階段,就形同放棄保衛國家了。
”
您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老闆說。
“如果懷着那種過時的覺悟,去參與那愚蠢的戰争,士兵會全數犧牲。
不,國家會滅亡。
為了貫徹大義而毀滅國家,這豈非本末倒置了嗎?假設在為了陛下而死、為了貫徹大義而死的命令下,士兵全數犧牲了……即便敵國投降了,這又能算是勝利嗎?”
您也明白,死于和他國戰争的士兵,完全不是内亂死傷人數能夠比較的吧?——老闆語氣強硬地說。
“與他國的戰争,可不是砍下一名大将的首級就算得勝的小内戰。
您在上一場戰争中,也明白這件事了吧?不,戰争也不是赢了就好的。
無論是敵方還是我方,都一定會有人死。
而您不是說……”
您不想看到人死?——老闆逼問似的說。
“以槍炮互擊、互投炸彈的厮殺,沒有手下留情這回事。
倘若真心想要貫徹大義,就應該選擇不死不殺的路。
這才是近代的戰争,不是嗎?”
源三先生沒有應話。
“我要重申,死了就輸了。
”老闆說,“即便隻有一兩人,隻要士兵死了,那就是輸了。
不是說哪一邊人死得少,哪一邊就赢了。
倘若想要聰明地得勝,唯有避免戰争一途。
除了不戰而勝以外,沒有真正的勝利。
”
無論是赤穗義士還是大楠公,都絕不能視其為典範——老闆說。
“以赴死為前提的戰争,是絕對不能發動的。
我說的不是您的命,而是交到您手上的成千上萬條人命。
您不就背負着這麼多的人命嗎?您已經是這樣的身份了,對吧,乃木希典[147]中将?”
“……咦?”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肯定是哪裡弄錯了,但老闆确實這麼說。
說到乃木中将,那不是在上一場戰争中,一天便占領旅順、立下彪炳戰功的英傑嗎?
這個說自己是愛哭鬼、不斷迷失的老先生,居然就是乃木中将嗎?
這怎麼可能……?
“我認為摸索不戰而勝之道,才是現代兵法。
不過我也清楚,這并非您一個人提出主張就能夠如何的事。
但是您……在您内心,一定有着這樣的心情。
”
源三先生沉默着。
“您之所以厭惡武士,不是因為您軟弱,也不是有何障礙,也并非出于對令尊的反抗。
您就是因為知道彼此厮殺是愚蠢的,才會學習兵法。
隻要不囿于情,運用合理的戰術,就能減少敵我雙方的損傷。
勝負愈快分出愈好。
這樣才能減少人死的數量……我說的不對嗎?”
“沒錯。
”
“舍棄情的時候,能夠依靠的唯有義。
而少了義,就失去戰争的意義了。
而為了貫徹大義,您參加第二次長州征讨,立下第一個攻入小倉城的戰功。
但明治維新以後,您撇開我的忠告,成了陸軍少佐,第一個征戰的對象……幾乎都是親友對吧?您必須與親弟弟為敵。
秋月之亂中,您用兵迅速果決。
然而在接下來的萩之亂,您沒有進軍,事實上是為了什麼?”
“因為還有其他叛亂的迹象。
”
“在萩之亂中,令弟玉木正誼戰死,尊師玉木文之進自戕了。
”
源三先生——不,乃木希典中将的眼眶裡再次盈滿了淚水。
“接着是西南之役。
處于壓倒性不利局勢的您,在奮戰之後撤退了。
我認為撤退是正确的決定。
然而這時……”
“别說了,龍典。
”
“不,您……被奪走了象征陛下分身的軍旗。
而且是在撤退的途中。
如果早一點撤退,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縱然反過來,懷着全滅的覺悟前進,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對吧?”
“沒錯。
”
“是什麼拖延了您的判斷?”
“那是……”
“我去到野戰醫院時,您哭訴自己猶疑不決。
那個時候您應該就已經明白了,不可能有什麼懷着全滅覺悟上場的戰争。
但也有想退亦退不得的為難吧,結果使得您延誤了決定。
”
“對,沒錯,我……”
“請别拿大義當借口。
”老闆厲聲說道,“什麼大義?多少次我都要說。
那種貫徹大義的方法,完全過時了。
”
“真的……是這樣嗎?”乃木将軍垂下頭去。
“對。
拯救了陷入絕望的您的,不是别人,正是陛下。
但您仔細想想,陛下真的斟酌了您的軍功嗎?我不這麼認為。
在那場戰争中,您究竟立下了什麼樣的武勳?您的軍隊可是在敗逃的途中,被奪走了軍旗。
”
“沒錯。
我原本罪該萬死。
”
“但是陛下原諒了您。
陛下所斟酌的,并非軍功。
陛下看到的,是您的為人。
”
“為人……?”
“是您無法抛棄情愛的本性。
”
“我才沒有什麼本性。
我是個沒骨頭的窩囊廢。
”
“不對。
您之所以迷惘,就是因為在您的本質深處,有着那樣的本性。
您的迷惘,有時也會讓您失态吧。
但我認為那是您的美德。
倘若、倘若陛下期待的是這些……”
才……才沒那種事。
乃木将軍搖頭說。
“您又被招請了呢。
”
“沒錯。
會把我找去,表示又要開戰了吧。
局勢硝煙味十足。
”
“這樣啊。
”
老闆再拿出了另一張錦繪。
這次畫的不是武士,而是穿軍服的軍人。
“這張是畫下這幅楠木正成像的同一位作者,右田年英畫的甲午戰争錦繪。
這……畫的是您也參加過的旅順大屠殺,乃木将軍。
”
“這樣。
”将軍别過臉去。
“您無法正視嗎?由于這時的武勳,您晉升中将,也獲頒爵位。
這不是莫大的榮耀嗎?”
“那不是什麼武勳,是運氣。
”
“即使如此,仍是功勞。
您貫徹了大義。
”
“就算貫徹大義……”
還是死了許多人啊——乃木将軍說。
“我軍死了幾十人,敵國死了上千人,連平民百姓都死了。
”
“不是死,是被你們殺了吧?”
“沒錯。
占領後,在攻略要塞的同時,我的任務是負責掃蕩市内。
敵軍砍下我軍士兵的首級,削掉耳鼻,挂在屋檐下。
似乎是為了領賞。
每個人見狀都氣瘋了。
而敵兵僞裝成平民潛伏在市區,無法區分。
”
“所以你們展開複仇。
”
“就是這樣吧。
我也阻止不了。
不,那是……”将軍潸然淚下,“那是、那是……”
“乃木希典中将——不,源三先生——不,愛哭鬼無人。
我想不管說什麼都太遲了,但您不适合當軍人。
”
老闆遞出三張錦繪。
“您無法成為楠木正成,也無法成為赤穗義士。
這不是說教,也非忠告,而是請求。
請您……”
珍惜您的本性——老闆靜靜地說。
乃木将軍雙手捂住了臉。
“那麼,乃木希典大人,今天……”
我将這本書奉送給您吧——吊堂老闆說。
接着老闆将三張錦繪放到平台上,從右邊深處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書,交給将軍。
“您知道這本書嗎?曾任水戶藩的彰考館[148]編修,将楠木正成傳等南朝諸臣的條目記載于《大日本史》,後來甚至被提拔為總裁的三宅觀瀾[149]所寫的《中興鑒言》。
是談論後醍醐天皇得失的作品。
”
“要把這書本送給我?”
“作為再會的紀念,奉送給您。
要不要讀,都看您自己。
讀完之後要作何解釋,也都看您。
”
這時——
沉重的門扉開啟,戶外光線射入吊堂店内。
撓小弟站在那裡。
俊美的童仆說“車子到了”。
老闆恭敬地行禮說:“先前多番失禮,務請見諒。
”将軍的臉皺成了一團,接着他端正姿勢,說“我才是多謝了”,然後向我行了個禮說:
“也謝謝小姐了。
”
接着離開了店鋪。
老闆一直低着頭,直到人力車離去。
“您……帶了個懷念的人過來。
”
“那位先生……”
“如假包換,就是乃木将軍本人。
”
我幾乎快昏過去了。
“乳名無人,元服後名為源三,我從當時就與他認識。
他是個性情溫和的人,但也因此吃了不少苦。
您發現了嗎,塔子小姐?”
發現什麼呢?我什麼都沒發現。
“那位先生……”
左眼失明了。
老闆說。
“咦!”
我完全沒注意到。
“他……一直裝作視力如常。
”
“為什麼呢?”
“因為失明的原因,是他母親的過失。
兒時他母親在疊蚊帳時,吊環誤擊他的眼睛,造成他一目失明。
”
“原來這樣啊。
”
“但他認為如果說出來,會害他母親自責,因此一直隐瞞不說,然後盡可能裝成無事的樣子。
他就這樣隻字不提地過下去。
這樣一個人,能去殺人嗎?”
所以——老闆看着門口,繼續說下去。
“他是個平和聰明,又極為勤學的讀書家。
不隻是古時兵法,似乎也在研究西洋兵略,身為軍人的知識極為豐富。
身為軍略家,他應該是一流的,有人望,也有人脈。
但他是個愚将。
世間罕見的愚将。
”
“他說他一直在迷失。
”
“他的本質就是情啊。
他是個無法立下決斷的愚将。
不過以某種意義來說,或許是遠勝于任何人的名将。
這都要看他自己。
”
歲月遷移,萬物流轉——老闆說。
“諸行無常啊,塔子小姐。
花會凋萎,人會老死。
移轉變遷,是世間常理,是理所當然之事。
因此……不可以害怕變化。
”
“是的。
”
我總算醒悟了。
我害怕變化……這就是我看到百日草時的心情。
不管是祖父還是婚事,我都不讨厭。
我應該隻是單純地不想要變化罷了吧。
數日後,乃木希典中将就任軍務,但立刻再次休職,離開軍隊近三年。
然而明治三十七年[150],日俄戰争開戰時,乃木中将又在召請之下複職,再次被交付攻略旅順要塞之大任,前往該地。
日本赢得勝利,然而光是旅順之戰,就陣亡了一萬五千人以上。
我不知道乃木将軍如何解釋吊堂主人的話。
然而他違背了老闆請他不要死、必須活下來的請求,在明治天皇駕崩之際,一同殉死了。
不過據說殉死前,乃木将軍向親王們獻上山鹿素行的《中朝事實》,以及那天老闆送給他的三宅觀瀾的《中興鑒言》兩本書,請他們務必熟讀。
乃木将軍此舉究竟有何用意,我實在無從揣度。
那位紅着一雙大眼的愛哭鬼“無人先生”,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為何選擇死亡,絕非旁人所能了解的。
但無論如何,他的選擇對吊堂老闆而言,一定也是令人難過的結果。
将軍回去以後,松岡國男先生來了……
不,這又是另一段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