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過去了。
這是個安靜得異于往年的新年。
自夏季便身體欠安的祖父,進入十二月以後,稍微恢複了一些,但年底又再度病倒了。
隻是家中有人生病,便教人無心慶祝新春。
更何況祖父的病況糟到甚至無法起身。
家人連相互道賀“新年好”的聲音都收斂了。
父親雖然表現如常,但母親看起來消沉到家。
如此一來,不管是門松還是注連繩[151],看起來都暮氣沉沉。
也沒了往年總是少不了的祖父的新年訓示。
坦白說,祖父的訓示,每年都令我苦不堪言。
尤其是這幾年,與其說是訓示,更像是斥罵,因此元旦總是令人郁悶極了。
今年一定又會講到招贅的事,最後狠狠地責罵我一頓,光是想想就難以忍受。
俗話說,一年之計在元旦,所以祖父也才會責罵,但對于挨罵的一方,隻希望大過年的,可以平平靜靜地度過。
可是。
少了祖父的訓示,今年總算有個甯靜的新年了嗎?……結果沒有。
毋甯說完全相反,有時甚至令人心情慘淡。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擔心祖父的病況。
但不光是這樣而已。
過去一年來,我無法滿足祖父的期待,今年應該也一樣,而且我根本就不願意去回應期待。
對于甚至無法起身的祖父,我總覺得無顔面對他。
祖父一定很擔心繼承人的事。
難道我不想結婚嗎?并不是的。
隻是連個對象都沒有,我無法具體去思考這些事,而且以結婚為前提的人生,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
當然,如果有婚事上門,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并非渴望自由戀愛,但我覺得緣分應該是更自然的。
這些事應該是自然而然,而不是強求得來的,不是嗎?或是我用這種态度面對,根本無法指望得到良緣?
再說,在我們家,招贅早已是既定事項。
從一開始就沒有我嫁到别處的選項。
我也有些質疑這樣的決定。
是出于這樣的理由。
因此,我并非厭惡妻子服侍丈夫這種舊俗,或認為婦人也應該出社會,因此不想被家庭綁住,不是基于這類大志而拒絕婚姻。
而是更模糊不清的。
我想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内疚。
如果我有那些強烈而高遠的志向,應該就會輕松許多吧。
如果有那類根據的話,應該就不會感到如此難受了。
即使笨口拙舌,倘若心懷信念,或許也能向祖父說明。
雖然我想隻會被罵得更兇。
我認為即使地位不對等、無法讓對方聽進去,隻要能好好地說出來,即使隻有一點,也能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而如果能表達意思,不管對方有多生氣、被罵得有多兇,應該都能保持毅然。
而能夠毅然,表示能維持平常心,如此一來,我應該就能更平常而坦然地去擔心祖父的病況了吧。
至少應該不會陷入如此慘淡的心情。
再者,婚事與祖父的身體不适,是兩碼事。
沒錯,是兩回事。
祖父的食欲愈來愈差,變得寡默不語。
即使服侍湯藥,祖父也隻是默默地吞服。
也許是沒有力氣出聲了。
祖父消瘦、萎靡了。
一直以來,直到不久前,祖父都還是個宛如質實剛健典範的薩摩武士,現在卻判若兩人。
這件事……比什麼都教我難受。
在東京,新年似乎隻到初七,小正月是另外慶祝。
其他人家,門松也都在初八取下。
但是在我們家,門松會一直裝飾半個月。
小正月似乎也叫女正月,但是在我們家叫作返正月,直到返正月結束前,都算過年。
剛取下門松,我就收到一封令人驚訝的來信。
是朋友美音子通知她結婚了。
美音子這幾年一直說她想要成為女醫。
她為性理學、心理學這類陌生的學問着迷……這樣形容或許失禮,不過她張大鼻孔、氣勢十足地說要拿到學位,自行開業。
不光是這樣而已。
美音子對婦女地位提升運動也懷有強烈的興趣,每次見面,都聽她長篇大論。
她是個聰明、堅強的現代進步女性。
每回聽她說話,我總是既佩服又贊同,反省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我覺得羨慕,也有些嫉妒。
我不知道多少次心想,真希望自己能像美音子那樣向父親和祖父抗辯。
即使隻是拾人牙慧,我也想要一試,卻不知道失敗過多少次。
然而。
我從未聽過美音子提起嫁人、相親這類話題。
反倒是隻要有朋友出嫁或相親,她便會言辭辛辣地大加批判。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嫁人。
因此我接到消息時,完全不敢相信,接着震驚無比,然後是困惑,接着重新轉念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喜事一樁。
美音子說起來也是個容易見異思遷的人,因此或許遇上了某些契機,使得她對這些事情的心境出現了變化。
美音子同時也是個聰明上進的小姐,因此這或許是某些強烈的信條或理念帶來的變節。
不,或許她經曆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因為美音子在許多意義上,都是個熱情的小姐。
無論如何,這都是值得祝福的事。
我反複思量,決心帶着賀禮去拜訪。
不過,因為也不好直闖她的婚家,我決定拜訪她的娘家。
我本以為我說要去祝賀朋友新婚,又會惹來酸言酸語,沒想到母親什麼也沒說。
年關過去以後,母親整個人都無精打采。
母親說新年儀式都結束了,叫我帶阿杵去。
我拒絕了。
新年都結束了,所以反而相當忙碌才對。
而且一個人比較好。
我也想順便散散心。
新年都過了二十日,路上也看不到放風筝或踢毽子的小孩,市街恢複了平素的景緻。
我慢吞吞地走着,被騎自行車的人超過了。
速度多快啊!
最近很流行自行車。
聽說去年在不忍池舉辦的自行車賽運動會,盛況空前。
除了自行車以外,還有小朋友的賽跑、撐着傘跑的撐傘賽跑、提着燈籠跑的燈籠賽跑,還有手舞《道成寺》[152]的扮裝表演。
我原本想去參觀,但父親不準我去,說那不是女人該看的東西。
确實,自行車或許不是婦人騎的東西,但怎麼會連看都不行呢?我深為不滿,但因為祖父也還在病榻,我便忍耐下來了。
自行車一眨眼便從視野中消失了。
敏捷得就像一陣風。
我有些看得出神,停下了腳步。
雖然這時自行車早已不見蹤影了。
美音子家是行醫的,招牌是“菅沼醫院”。
門面是西式的,但後方的住處是和風建築,繞進住家那裡一看,美音子的母親正好在庭院。
美音子的母親看到我,驚呼了一聲。
我說我送賀禮過來,她莞爾微笑,但……
不知何故,那張臉上有着一絲陰霾。
女兒出嫁了,母親怎麼會是這樣的表情?也許是感到不舍。
看起來也像是為難、不安。
我總覺得不好直視,視線朝稍上方移去。
梅花美極了。
還有許多蓓蕾,應該開了兩分左右吧。
這也讓人覺得青澀純真。
比起盛開,我更喜歡這樣。
如果盛開了,接下來便隻等謝去。
比起就快凋謝的模樣,即将盛開的模樣當然好多了。
蓓蕾凝結着即将誕生的生命氣息。
開得有點早——美音子的母親說。
她請我進屋喝杯茶,但我堅辭了。
突然來訪,一定會造成困擾。
聽說美音子結婚的對象是軍人,而且是相親結婚。
我有些意外。
因為我私下認定是自由戀愛。
我說“請代我祝她百年好合”,美音子的母親又有些落寞地笑:“希望如此。
”
那說法似有深意。
感覺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看着梅花。
我盡可能禮貌地道别,離開此地。
辭别之後我才想到。
會不會因為美音子的夫婿是軍人,所以她的母親才會不安?一定是為他的未來感到擔憂。
最近我常聽到日本可能要和俄國開戰的話題。
我總覺得事不關己,當成别國的話題在聽,但不可能真的無關。
即便真的開戰,戰事本身應該也發生在遙遠的地方。
不過軍人必須前往那裡,投身沙場。
絕非事不關己吧。
如果親人裡面有軍人,一定更是憂心忡忡。
我設身處地想了一下。
如果父親是軍人……
雖然實在沒有真實感,但我想我一定會很難過。
戰争就是你死我活,即使沒有被殺,也要殺人。
一旦出征,就要彼此厮殺。
即使平安歸來,又能坦然慶幸嗎?我不明白。
因為能安然歸來,代表殺死了敵國的士兵。
我想起吊堂老闆說的話:戰争是愚策。
他說隻要死了一名士兵,縱然得勝,亦是敗戰。
戰争是非打不可的嗎?這是上頭的人決定的事,或許有某些迫不得已的苦衷。
我想一定是有天大的理由,否則不可能要人民彼此厮殺。
我覺得自己真是沒用。
我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理所當然,但我對社會一點貢獻都沒有。
同樣地,我也完全無法自立。
身為近代婦女,完全不合格。
不,婦女如果想要參與社會,應該必須比男士更加倍努力地學習,也必須提出主張、參加運動、從事各種活動。
我認為至少必須赢得婦女參政權,否則什麼都無法開始。
然而我什麼都沒有做,也沒有好好地思考。
我隻是未經深思地抗拒傳統的生活,用自由這種動聽的詞語來掩飾,想要繼續任性下去罷了。
我自認為并非從屬于任何人,也未受到支配,但我隻是無為地、随波逐流地過着日子。
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對,我想起了吊堂,但……
我将它逐出腦海。
不行。
不是吊堂不行。
不行的是我自己。
感覺這陣子的閱讀,變成了逃避眼前種種問題的行為。
閱讀十分美好。
但祖父還卧病在床。
而且戰争或許要開打了。
美音子的母親即使面對女兒出嫁這樣的人生喜事,仍難免憂形于色。
沒錯,這是理所當然的。
感到不安。
任何人都想要逃離不安吧。
但即使不去面對,現實也不會改變。
定睛一看,不安就在那裡。
永遠都在那裡。
除非除掉原因,否則不安永遠都是不安。
但也不是就能設法做什麼。
不,應該有什麼可以做的事,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更重要的是——
把書當成逃避,這樣好嗎?
我覺得為了逃避而前往吊堂,不管是對老闆還是那裡的萬卷書,都太失禮了。
我在熟悉的石橋旁邊停下腳步。
護城河旁邊也是成排的梅樹。
幾乎都還沒有開花。
時間尚早。
似乎結出蓓蕾了。
也有些櫻樹開始綻放花朵。
我走到格外美麗的紅梅底下,擡頭仰望。
隔着蓓蕾看着白色的冬季天空,再次歎了口氣,呼吸看起來比天空更白。
然後,更潔白的東西躍入了眼簾。
是兩名一身白衣的人。
是大人和小孩嗎?
總有股異樣而奇妙的感覺。
并非白衣讓人陌生。
喪事之類的場合,每個人都會穿白衣。
以前葬禮似乎一般都是等到日落以後才進行,但最近白天的送葬隊伍也不稀罕了,并非完全沒有見過。
但那兩個人之所以看起來奇異,并非這些理由。
那是我認識的人。
令人驚訝的是,那是吊堂老闆和小夥計撓小弟。
撓小弟會出門跑腿,或是在店前打掃,但這是我第一次在吊堂外頭看到老闆。
仔細想想,老闆和撓小弟平素便是一身白色便裝和服打扮。
換句話說,穿着與平日并沒有不同。
老闆眼尖,似乎立刻發現了我。
“啊,塔子小姐。
”
老闆走近過來。
誰能想象到,我居然會在梅花初綻的白晝底下,遇見這位先生呢?
兩人同時向我行禮。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
“是的。
”
老闆擡起頭來。
他是這樣的長相嗎?
雖然确實是認識的臉,卻不知為何一片陌生。
太不可思議了。
“冰川的老爺子過世了。
”老闆說。
“冰川的老爺子……?”
“勝安芳大人。
”
“咦……”
如果我沒有記錯,那是樞密顧問官勝海舟大人的别名。
“這麼說來,塔子小姐也見過一回呢。
”老闆說。
“對,可是……”
“消息來得太突然,我有些着了慌。
”老闆眯起眼睛說,“聽說老爺子昨天入浴之後喝了白蘭地,後來就昏了過去。
然後就這樣……實在走得太倉促了。
”
撓小弟也垂下頭去。
應該不是謊話或玩笑吧。
沒有理由撒這種謊,應該也沒有人會開這種不莊重的玩笑。
那麼,消息就是真的了。
我想起那位相貌高貴的白發紳士。
那位先生也去了那處書籍的墓場。
“我接到消息,立刻趕去,但老爺子一直昏睡……但偶爾還是會出聲說話,雖然我聽不出是在說什麼。
不過老爺子的最後一句話,我似乎聽出來了。
”
“勝大人說了什麼?”
“他說……”
這樣就結束了……
“呃……”
我有些傻了。
“勝大人這樣說嗎?”
“是的。
老爺子說,這樣就結束了。
”
“就結束了?”
“該怎麼說,幹脆利落,直到最後都是十足老爺子的作風……不,換個解釋,也像是玩笑般的人生落幕吧。
”
老闆微帶笑意。
“那麼,今天是葬禮嗎?”
葬禮是五天後。
撓小弟說。
“畢竟他是位大人物。
”
訃聞應該也會上報吧。
“不過老爺子留下遺囑,交代謝絕一切獻花、放鳥[153]等,招待會葬者的便當、通知葬禮的報紙訃聞等等,也一概省略。
”
這讓家屬不知如何是好呢——老闆這回苦笑說。
“老爺子說,葬禮一切從簡,省下的錢拿去分給赤坂的窮人家。
”
“這,怎麼說呢……”我說。
實在是慈悲為懷。
“不過我想應該很難吧。
”老闆說,“畢竟老爺子是那樣一位顯赫人物,不可能不發訃聞,參加葬禮的人,應該也不下一兩百人。
不,應該會有上千人吧。
”
勝大人身居高位,而且人德出衆,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葬禮盛大隆重,應是不可避免的。
我這樣說,結果老闆說“跟這些不太有關”。
“不,也不是全然無關,不過……那位老爺子交遊廣闊,應該也有不少另一個世界。
”老闆這麼說。
我不太懂這話的意思。
“總而言之,再也無法見到舊識,實在令人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