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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拾貳 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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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又過去了。

     這是個安靜得異于往年的新年。

     自夏季便身體欠安的祖父,進入十二月以後,稍微恢複了一些,但年底又再度病倒了。

     隻是家中有人生病,便教人無心慶祝新春。

     更何況祖父的病況糟到甚至無法起身。

    家人連相互道賀“新年好”的聲音都收斂了。

    父親雖然表現如常,但母親看起來消沉到家。

     如此一來,不管是門松還是注連繩[151],看起來都暮氣沉沉。

    也沒了往年總是少不了的祖父的新年訓示。

     坦白說,祖父的訓示,每年都令我苦不堪言。

    尤其是這幾年,與其說是訓示,更像是斥罵,因此元旦總是令人郁悶極了。

     今年一定又會講到招贅的事,最後狠狠地責罵我一頓,光是想想就難以忍受。

    俗話說,一年之計在元旦,所以祖父也才會責罵,但對于挨罵的一方,隻希望大過年的,可以平平靜靜地度過。

     可是。

     少了祖父的訓示,今年總算有個甯靜的新年了嗎?……結果沒有。

     毋甯說完全相反,有時甚至令人心情慘淡。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擔心祖父的病況。

     但不光是這樣而已。

     過去一年來,我無法滿足祖父的期待,今年應該也一樣,而且我根本就不願意去回應期待。

     對于甚至無法起身的祖父,我總覺得無顔面對他。

     祖父一定很擔心繼承人的事。

     難道我不想結婚嗎?并不是的。

     隻是連個對象都沒有,我無法具體去思考這些事,而且以結婚為前提的人生,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

     當然,如果有婚事上門,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并非渴望自由戀愛,但我覺得緣分應該是更自然的。

    這些事應該是自然而然,而不是強求得來的,不是嗎?或是我用這種态度面對,根本無法指望得到良緣? 再說,在我們家,招贅早已是既定事項。

    從一開始就沒有我嫁到别處的選項。

     我也有些質疑這樣的決定。

     是出于這樣的理由。

     因此,我并非厭惡妻子服侍丈夫這種舊俗,或認為婦人也應該出社會,因此不想被家庭綁住,不是基于這類大志而拒絕婚姻。

     而是更模糊不清的。

     我想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内疚。

     如果我有那些強烈而高遠的志向,應該就會輕松許多吧。

     如果有那類根據的話,應該就不會感到如此難受了。

    即使笨口拙舌,倘若心懷信念,或許也能向祖父說明。

     雖然我想隻會被罵得更兇。

     我認為即使地位不對等、無法讓對方聽進去,隻要能好好地說出來,即使隻有一點,也能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而如果能表達意思,不管對方有多生氣、被罵得有多兇,應該都能保持毅然。

    而能夠毅然,表示能維持平常心,如此一來,我應該就能更平常而坦然地去擔心祖父的病況了吧。

    至少應該不會陷入如此慘淡的心情。

     再者,婚事與祖父的身體不适,是兩碼事。

     沒錯,是兩回事。

     祖父的食欲愈來愈差,變得寡默不語。

    即使服侍湯藥,祖父也隻是默默地吞服。

    也許是沒有力氣出聲了。

     祖父消瘦、萎靡了。

     一直以來,直到不久前,祖父都還是個宛如質實剛健典範的薩摩武士,現在卻判若兩人。

     這件事……比什麼都教我難受。

     在東京,新年似乎隻到初七,小正月是另外慶祝。

    其他人家,門松也都在初八取下。

    但是在我們家,門松會一直裝飾半個月。

    小正月似乎也叫女正月,但是在我們家叫作返正月,直到返正月結束前,都算過年。

     剛取下門松,我就收到一封令人驚訝的來信。

     是朋友美音子通知她結婚了。

     美音子這幾年一直說她想要成為女醫。

     她為性理學、心理學這類陌生的學問着迷……這樣形容或許失禮,不過她張大鼻孔、氣勢十足地說要拿到學位,自行開業。

     不光是這樣而已。

     美音子對婦女地位提升運動也懷有強烈的興趣,每次見面,都聽她長篇大論。

    她是個聰明、堅強的現代進步女性。

     每回聽她說話,我總是既佩服又贊同,反省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我覺得羨慕,也有些嫉妒。

     我不知道多少次心想,真希望自己能像美音子那樣向父親和祖父抗辯。

    即使隻是拾人牙慧,我也想要一試,卻不知道失敗過多少次。

     然而。

     我從未聽過美音子提起嫁人、相親這類話題。

    反倒是隻要有朋友出嫁或相親,她便會言辭辛辣地大加批判。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嫁人。

     因此我接到消息時,完全不敢相信,接着震驚無比,然後是困惑,接着重新轉念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喜事一樁。

     美音子說起來也是個容易見異思遷的人,因此或許遇上了某些契機,使得她對這些事情的心境出現了變化。

    美音子同時也是個聰明上進的小姐,因此這或許是某些強烈的信條或理念帶來的變節。

    不,或許她經曆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因為美音子在許多意義上,都是個熱情的小姐。

     無論如何,這都是值得祝福的事。

     我反複思量,決心帶着賀禮去拜訪。

     不過,因為也不好直闖她的婚家,我決定拜訪她的娘家。

     我本以為我說要去祝賀朋友新婚,又會惹來酸言酸語,沒想到母親什麼也沒說。

     年關過去以後,母親整個人都無精打采。

     母親說新年儀式都結束了,叫我帶阿杵去。

     我拒絕了。

    新年都結束了,所以反而相當忙碌才對。

     而且一個人比較好。

     我也想順便散散心。

     新年都過了二十日,路上也看不到放風筝或踢毽子的小孩,市街恢複了平素的景緻。

     我慢吞吞地走着,被騎自行車的人超過了。

     速度多快啊! 最近很流行自行車。

     聽說去年在不忍池舉辦的自行車賽運動會,盛況空前。

     除了自行車以外,還有小朋友的賽跑、撐着傘跑的撐傘賽跑、提着燈籠跑的燈籠賽跑,還有手舞《道成寺》[152]的扮裝表演。

    我原本想去參觀,但父親不準我去,說那不是女人該看的東西。

    确實,自行車或許不是婦人騎的東西,但怎麼會連看都不行呢?我深為不滿,但因為祖父也還在病榻,我便忍耐下來了。

     自行車一眨眼便從視野中消失了。

     敏捷得就像一陣風。

     我有些看得出神,停下了腳步。

     雖然這時自行車早已不見蹤影了。

     美音子家是行醫的,招牌是“菅沼醫院”。

     門面是西式的,但後方的住處是和風建築,繞進住家那裡一看,美音子的母親正好在庭院。

     美音子的母親看到我,驚呼了一聲。

     我說我送賀禮過來,她莞爾微笑,但…… 不知何故,那張臉上有着一絲陰霾。

    女兒出嫁了,母親怎麼會是這樣的表情?也許是感到不舍。

     看起來也像是為難、不安。

     我總覺得不好直視,視線朝稍上方移去。

     梅花美極了。

     還有許多蓓蕾,應該開了兩分左右吧。

     這也讓人覺得青澀純真。

    比起盛開,我更喜歡這樣。

     如果盛開了,接下來便隻等謝去。

    比起就快凋謝的模樣,即将盛開的模樣當然好多了。

     蓓蕾凝結着即将誕生的生命氣息。

     開得有點早——美音子的母親說。

     她請我進屋喝杯茶,但我堅辭了。

    突然來訪,一定會造成困擾。

     聽說美音子結婚的對象是軍人,而且是相親結婚。

    我有些意外。

    因為我私下認定是自由戀愛。

     我說“請代我祝她百年好合”,美音子的母親又有些落寞地笑:“希望如此。

    ” 那說法似有深意。

     感覺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看着梅花。

     我盡可能禮貌地道别,離開此地。

     辭别之後我才想到。

     會不會因為美音子的夫婿是軍人,所以她的母親才會不安?一定是為他的未來感到擔憂。

     最近我常聽到日本可能要和俄國開戰的話題。

     我總覺得事不關己,當成别國的話題在聽,但不可能真的無關。

    即便真的開戰,戰事本身應該也發生在遙遠的地方。

    不過軍人必須前往那裡,投身沙場。

     絕非事不關己吧。

     如果親人裡面有軍人,一定更是憂心忡忡。

     我設身處地想了一下。

     如果父親是軍人…… 雖然實在沒有真實感,但我想我一定會很難過。

    戰争就是你死我活,即使沒有被殺,也要殺人。

     一旦出征,就要彼此厮殺。

    即使平安歸來,又能坦然慶幸嗎?我不明白。

     因為能安然歸來,代表殺死了敵國的士兵。

     我想起吊堂老闆說的話:戰争是愚策。

     他說隻要死了一名士兵,縱然得勝,亦是敗戰。

     戰争是非打不可的嗎?這是上頭的人決定的事,或許有某些迫不得已的苦衷。

    我想一定是有天大的理由,否則不可能要人民彼此厮殺。

     我覺得自己真是沒用。

     我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理所當然,但我對社會一點貢獻都沒有。

    同樣地,我也完全無法自立。

     身為近代婦女,完全不合格。

     不,婦女如果想要參與社會,應該必須比男士更加倍努力地學習,也必須提出主張、參加運動、從事各種活動。

    我認為至少必須赢得婦女參政權,否則什麼都無法開始。

     然而我什麼都沒有做,也沒有好好地思考。

     我隻是未經深思地抗拒傳統的生活,用自由這種動聽的詞語來掩飾,想要繼續任性下去罷了。

    我自認為并非從屬于任何人,也未受到支配,但我隻是無為地、随波逐流地過着日子。

     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對,我想起了吊堂,但…… 我将它逐出腦海。

     不行。

     不是吊堂不行。

    不行的是我自己。

    感覺這陣子的閱讀,變成了逃避眼前種種問題的行為。

     閱讀十分美好。

     但祖父還卧病在床。

     而且戰争或許要開打了。

     美音子的母親即使面對女兒出嫁這樣的人生喜事,仍難免憂形于色。

    沒錯,這是理所當然的。

     感到不安。

     任何人都想要逃離不安吧。

     但即使不去面對,現實也不會改變。

     定睛一看,不安就在那裡。

    永遠都在那裡。

    除非除掉原因,否則不安永遠都是不安。

     但也不是就能設法做什麼。

     不,應該有什麼可以做的事,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更重要的是—— 把書當成逃避,這樣好嗎? 我覺得為了逃避而前往吊堂,不管是對老闆還是那裡的萬卷書,都太失禮了。

     我在熟悉的石橋旁邊停下腳步。

     護城河旁邊也是成排的梅樹。

     幾乎都還沒有開花。

    時間尚早。

     似乎結出蓓蕾了。

    也有些櫻樹開始綻放花朵。

     我走到格外美麗的紅梅底下,擡頭仰望。

     隔着蓓蕾看着白色的冬季天空,再次歎了口氣,呼吸看起來比天空更白。

     然後,更潔白的東西躍入了眼簾。

     是兩名一身白衣的人。

     是大人和小孩嗎? 總有股異樣而奇妙的感覺。

     并非白衣讓人陌生。

    喪事之類的場合,每個人都會穿白衣。

    以前葬禮似乎一般都是等到日落以後才進行,但最近白天的送葬隊伍也不稀罕了,并非完全沒有見過。

     但那兩個人之所以看起來奇異,并非這些理由。

     那是我認識的人。

     令人驚訝的是,那是吊堂老闆和小夥計撓小弟。

     撓小弟會出門跑腿,或是在店前打掃,但這是我第一次在吊堂外頭看到老闆。

     仔細想想,老闆和撓小弟平素便是一身白色便裝和服打扮。

    換句話說,穿着與平日并沒有不同。

     老闆眼尖,似乎立刻發現了我。

     “啊,塔子小姐。

    ” 老闆走近過來。

     誰能想象到,我居然會在梅花初綻的白晝底下,遇見這位先生呢? 兩人同時向我行禮。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

     “是的。

    ” 老闆擡起頭來。

     他是這樣的長相嗎? 雖然确實是認識的臉,卻不知為何一片陌生。

    太不可思議了。

     “冰川的老爺子過世了。

    ”老闆說。

     “冰川的老爺子……?” “勝安芳大人。

    ” “咦……” 如果我沒有記錯,那是樞密顧問官勝海舟大人的别名。

     “這麼說來,塔子小姐也見過一回呢。

    ”老闆說。

     “對,可是……” “消息來得太突然,我有些着了慌。

    ”老闆眯起眼睛說,“聽說老爺子昨天入浴之後喝了白蘭地,後來就昏了過去。

    然後就這樣……實在走得太倉促了。

    ” 撓小弟也垂下頭去。

     應該不是謊話或玩笑吧。

     沒有理由撒這種謊,應該也沒有人會開這種不莊重的玩笑。

    那麼,消息就是真的了。

     我想起那位相貌高貴的白發紳士。

     那位先生也去了那處書籍的墓場。

     “我接到消息,立刻趕去,但老爺子一直昏睡……但偶爾還是會出聲說話,雖然我聽不出是在說什麼。

    不過老爺子的最後一句話,我似乎聽出來了。

    ” “勝大人說了什麼?” “他說……” 這樣就結束了…… “呃……” 我有些傻了。

     “勝大人這樣說嗎?” “是的。

    老爺子說,這樣就結束了。

    ” “就結束了?” “該怎麼說,幹脆利落,直到最後都是十足老爺子的作風……不,換個解釋,也像是玩笑般的人生落幕吧。

    ” 老闆微帶笑意。

     “那麼,今天是葬禮嗎?” 葬禮是五天後。

    撓小弟說。

     “畢竟他是位大人物。

    ” 訃聞應該也會上報吧。

     “不過老爺子留下遺囑,交代謝絕一切獻花、放鳥[153]等,招待會葬者的便當、通知葬禮的報紙訃聞等等,也一概省略。

    ” 這讓家屬不知如何是好呢——老闆這回苦笑說。

     “老爺子說,葬禮一切從簡,省下的錢拿去分給赤坂的窮人家。

    ” “這,怎麼說呢……”我說。

     實在是慈悲為懷。

     “不過我想應該很難吧。

    ”老闆說,“畢竟老爺子是那樣一位顯赫人物,不可能不發訃聞,參加葬禮的人,應該也不下一兩百人。

    不,應該會有上千人吧。

    ” 勝大人身居高位,而且人德出衆,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葬禮盛大隆重,應是不可避免的。

    我這樣說,結果老闆說“跟這些不太有關”。

     “不,也不是全然無關,不過……那位老爺子交遊廣闊,應該也有不少另一個世界。

    ”老闆這麼說。

     我不太懂這話的意思。

     “總而言之,再也無法見到舊識,實在令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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