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我曾多少做過一些修行,現在亦幾乎是謝絕塵世、半隐遁的棄世之人,但唯有這些事,實在教人難以自持。
”
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就連老闆這樣的人也會如此嗎?
我這樣問,老闆也沒有被冒犯的樣子,答道“當然了”。
“人必有一死。
”
“是的。
”
“無論如何,這都是必須接受的事實。
死亡會平等降臨凡百衆生。
無謂地恐懼、逃避,皆是徒勞。
我認為唯有尊重每一個生命,将之記在心裡,才是最好的供養。
因此我才會立起那些名為書籍的墓碑,做起守墓人,免得它們佚失。
不過……”
老闆仰望紅梅。
“唯一确定的是,人死去之後,就再也無法見到他們活着的身影了。
”
“再也無法見到……”
“是的。
對冰川老爺子的回憶,将永遠留在我的心中,也可以不時憶起。
每次憶起,我就能見到他的幽靈吧。
但幽靈……”
不是活的。
“我再也聽不到老爺子痛快淋漓的高論了。
這仍是令人寂寞的事。
”
老闆仰望着,表情無比寂寞。
“雖說幽靈随時都可以見到。
”
“可以見到……?”
“畢竟我們有過許多回憶。
”
兩人的交情一定很久。
“對了,塔子小姐怎麼會在這兒?”
“嗯,沒什麼。
”我随口回答。
回想起來,我就是和美音子見面,聽過她激昂澎湃的演說之後,見到勝大人的。
勝大人說了些什麼呢?
他的相貌和身影,我依稀可以想起,但此外的事就一片模糊了。
我記得他的聲音、與外貌格格不入的無賴語氣,但他究竟說了些什麼,我卻想不起來。
好像是催眠術是虛或實之類的内容。
然後……記得他也向我說了幾句話。
“我……一定看不到勝大人的幽靈。
”
沒這回事的。
老闆靜靜地說,接着淡淡微笑了一下。
“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有空請再光臨小店。
”
老闆深深行禮,經過石橋離開了。
撓小弟也是,要是平常,他總會耍幾句嘴皮子,今天卻默默地跟着老闆離去。
我目送兩人,直到看不見背影,接着又仰望梅花。
那是鮮紅而小巧的蓓蕾。
才剛萌芽的花的預兆。
我并非看得出神,而該說近乎忘我。
梅花的紅、天空的白、葉子的綠,這些色彩渾然一體,讓我弄不清楚自己在看些什麼了。
直到兩輛自行車從旁邊騎過,我才總算回過神來。
梅花依舊是梅花。
梅花很美,但身體完全凍寒了。
梅花,被櫻花取而代之時——
祖父走了。
結果我未能聽到祖父的斥罵。
祖父幾乎沒有出聲,就這樣度過春天,然後靜靜地走了。
過世那天。
我坐在祖父的枕畔,扶起他想要服侍湯藥時,祖父握住了我的手。
祖父是想要告訴我什麼嗎?或是把我和别人搞錯了?
或許是的。
因為那個時候,祖父的眼睛幾乎是閉着的。
唯有那粗糙幹燥的觸感,我怎麼也忘不了。
但我不明白祖父這個動作究竟有什麼意義。
隻是淚水泉湧而出。
淚水遲遲止不住,令我不知所措。
我不可能是難過。
因為當時我并沒有想到祖父會死。
那天傍晚。
祖父沉睡似的過去了。
不知為何,我哭不出來。
是淚水流盡了嗎?
總覺得自己好像缺了一塊,坐立難安,一片茫然。
葬禮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
就連那是不是薩摩式的葬禮都不知道。
或許并沒有什麼薩摩式的葬禮。
如果信仰的宗派一樣,或許關東式和薩摩式都一樣,但我連這都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到底在學校學了些什麼?
日複一日坐在桌前,聽着老師的話,也做了一些思考,但那究竟算是什麼?或許毫無意義。
父親說,婦女上學,是新娘修行的一環。
當時我還相當反感,心想才不是那樣。
不……這麼說來,祖父相當反對我上學。
我整個人糊塗起來了。
事到如今,我也覺得或許我應該聽母親的話,早點相親招贅,生個子嗣。
因為也沒有理由拒絕。
因為我既沒有高遠的志向,也沒有強烈的信念,什麼都沒有。
如果可以招贅生子,起碼祖父也會開心吧。
可以在他還在世時,看到他開心的樣子吧。
可是。
忘記是誰何時說的了,自己的人生是屬于自己的,是為了自己的,不該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
是美音子說的嗎?還是平冢明小姐在信上寫的?
我覺得這話沒錯。
即便是親人,也不是自己,從這個意義來看,親人亦是他人。
但難道我就不想為他人做些什麼嗎?若說沒有,那是騙人的。
沒必要勉強委屈自己吧。
但如果我想要委屈,委屈又有何妨?如果那是自己想要做的事,不委屈自己,其實才是委屈了自己不是嗎?
我真的混亂了。
日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回神一看,竟已半年過去了。
母親也不再啰唆,長舌的阿杵話也變少了,家中就仿佛火苗熄滅了似的,一片冷寂。
我經常關在房間裡,整個夏天都待在家中。
入秋以後,我開始稍微外出,但也隻是散散步或跑跑腿,即使出門,也很快就回來了,其餘便是幫忙家務,安分地過着每一天。
如果祖父還在世,這應該是能赢得他稱賞的生活态度吧。
不過我并不是想到祖父而這麼做的。
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隻是無意間變得如此罷了。
然後,年關又過去了。
由于正在喪中,也沒有慶祝新春。
應該接下祖父職務的父親沒有訓示,沒有年初慣例的四處拜年,也沒有被邀去朋友家玩歌牌遊戲。
是個平坦而無趣的新年。
不過。
一樣是小正月剛過的時候吧。
我在出門采買的路上,不經意地……
看見了梅花。
它的紅,濃豔地沁入眼中。
總覺得懷念起來了。
然後我想起來了。
最初想起來的是一行行的文字,接着是墨水的氣味,還有洋紙的觸感。
我想起來的……
是書。
以及閱讀帶來的種種情感。
仔細想想,我整整一年沒有讀書了。
買來的書也收進盒子裡,放進壁櫃深處。
我是為了不被家人發現而把書藏起來的,卻也不想去找出它們了。
總覺得好像把某些重大的事物給遺忘在遠處,不安極了。
紅梅下。
對,剛好就在一年前。
吊堂老闆出現在那裡。
所以我才會想起來吧。
我都忘了。
忘了一切。
回家以後,我依然坐立難安。
不過,我也不想挖掘壁櫃深處,找出書來。
就算拿出書來端詳,也沒有意思。
應該也不會重讀。
别說讀書了。
我想起祖父的臉。
祖父生前極度厭惡婦女讀書。
為了避免被祖父發現,我都把書藏在壁櫃深處。
現在祖父已經過世了,或許不必再把書藏起來了。
并不是因為禁止的人已不在世上,因此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讀,而是我覺得不管怎麼藏,也瞞不過已經過世的人。
一切都被他們看在眼裡吧。
接着櫻花盛開,舉辦了祖父一周年忌的法事。
雖然規模簡單,但仍有不少人來參加,莊嚴地結束。
我哭了一會兒。
母親似乎也平靜了些。
然後我無法克制地想要讀書。
是櫻花飛舞的花瓣與它的芳香喚起了什麼嗎?
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
不過我最強烈地想起的,是前往寺院的小徑途中、那棟樹木圍繞的奇妙建築物。
沒錯。
因為那裡有吊堂。
不過在去程和回程,我都未能看見它的威容。
那棟建築物一不小心就會錯過。
會融入景色。
不過——
它就在那裡。
我按捺了一段日子。
不過法事的餘韻淡去,櫻樹開始挂滿綠葉時,我默默地走出家門。
我一口氣穿過民宅商家,來到大坡道,然而來到坡下時,卻停下了腳步。
仰望坡上。
坡道寬闊平緩。
這麼說來,我總是在這裡停下腳步。
許多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跨出一步,于是從這裡折返。
那是大前年的秋天嗎?
感覺是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我硬是将停住的腳往前挪。
爬上坡道。
緩慢地。
坡下的市街處出現一名騎自行車的老先生,爬坡而來。
那人重重地喘着氣。
我以為自行車一下子就會超前了,沒想到我錯了,車子跟在我旁邊騎了好一段路。
騎自行車和走路的速度居然差不多,這種情況該如何形容才好?
來到以前是玩具店的建築物前,自行車才加速,好不容易超過了我。
不過我看着那人的背影好半晌。
我一直站着,直到爬上坡頂的自行車消失。
那裡正是通往吊堂所在的小徑前方的岔路路口。
那條路是前往田地的碎石路,是一條死路。
不經意地望過去一看。
碎石路中央站着一個人。
那站姿似曾相識。
我凝目細看,那似乎是帝國大學的松岡國男先生。
我走向那裡,松岡先生似乎也注意到我。
“松岡先生。
”
我出聲,松岡先生難得睜圓了眼睛,瞬間倒吞了一口氣。
表情非常吃驚。
不過,我從來沒有看過松岡先生吃驚的樣子。
“塔子……小姐嗎?”
他似乎是真心驚訝。
搞得我都狼狽起來了。
“感覺許久不見了。
”
“是的,好久不見了。
”我說。
大概近一年半沒有見面了。
“有這麼久嗎?”松岡先生把臉轉向旁邊,然後說,“這裡是我第一次遇到塔子小姐的地方呢。
”
松岡先生的視線前方,長着剛萌芽的芙蓉花。
這麼說來,确實如此。
當時我在這裡看着芙蓉花。
無所事事地望着有些像妖怪的花。
那個時候……
祖父和父親不斷地争論是要招贅,還是讓我出嫁,另收養子,而且還撇開我這個當事人,大吵一架。
結果我被兩人責罵,甚至還被母親責怪,一氣之下跑出家門。
松岡先生不知為何,顯得非常落寞。
“塔子小姐要去吊堂嗎?”
“不,呃……”
我說我已經一年多沒去了。
“這樣啊。
我一直在想都沒見到你,是有什麼原因嗎?”
“家中有人過世……”
“有人過世嗎?這樣啊。
”
松岡先生說,蹙起眉頭。
“家祖父去年過世了。
”
“那位曾是薩摩武士的令祖父嗎?”
對。
我說。
不過,這并不構成超過一年都沒有去吊堂的理由。
不過松岡先生說,這樣啊,那也沒辦法呢。
“我心想今天一定要去,來到了這裡,卻有些卻步了。
總覺得門檻似乎變高了。
”
我了解你的心情。
松岡先生說。
“松岡先生呢?”
“我也一樣。
”
“一樣?”
“覺得今天沒辦法去。
”
“咦?”
松岡先生是否才是出了什麼事?
一定是的。
我認識的松岡先生,不會像這樣回話。
不過我和松岡先生的關系,隻是每隔幾個月在吊堂見上一次面而已,稱不上熟識。
但不同就是不同。
這一年半之間,他是不是遇上了什麼變故?
松岡先生沒有明說,也許是不太想透露。
既然如此,我也不應該多問。
松岡先生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向我,垂下目光,歎了一口氣:
“這也是某種天意吧。
其實我身邊也有人過世了。
”
“咦……”
松岡先生眯起細長的眼睛,臉頰抽動了一下。
也許他是想要微笑,看起來卻很悲傷。
“是您的家人嗎?”
“不,不是。
”
是無關的人——松岡先生一臉陰沉地說,然後看開了似的接着說:
“那麼,我們去吊堂吧。
”
“可以嗎?”
“我原本就打算要去,隻是途中停下腳步,陷入沉思,結果無意間走進這裡,站了半晌而已。
然後塔子小姐偶然出現,嗯,我想也是段奇緣。
因為最初在這裡把我引導至吊堂的,也是塔子小姐。
”
“我也是一樣的。
”
前往吊堂的途中,無論如何就是躊躇不前時,是松岡先生推了我一把。
我們從碎石路來到坡道,爬了一小段路,走進通往寺院的小徑。
松岡先生對着天空,似乎光線刺眼。
然後他突然說:
“你在白天看過星星嗎?”
“這……沒有,不可能看到吧?”
“看不到吧。
不過我見過。
”
“那是星星嗎?”
“天曉得。
”
也許是星星的幽靈。
松岡先生說。
“就隻有一顆嗎?”
“不。
”松岡先生微微歪頭,“就在那一帶。
不,太陽的高度不同,或許再過去一點吧。
那裡有許多星星閃閃發亮。
”
他指示的方向,隻有一片白色的天空。
“從太陽……偏離十五度。
我記得很清楚。
對,當時有栗耳短腳鹎飛過。
”
“這樣啊。
”
可是。
“如果閃閃發亮,那是不是光呢?星星就像是一顆顆的光珠。
”
“是光呢。
”
“白晝充滿光線,所以即使在其中投射出光線,也看不見吧。
就算白天點亮煤氣燈,也看不出是亮的。
”
是啊。
松岡先生心不在焉地應着:
“雪中白鹭,黑夜烏鴉呢。
”
确實不可能看得見——松岡先生說。
“是幻覺吧。
那個時候我确實在做大不敬的勾當。
我正想打開祠堂。
”
“打開祠堂?”
“對。
我覺得天譴或是作祟那些都是迷信。
嗯,應該就是迷信吧。
不過心中一隅,或許還是有點心虛吧。
所以才會看見那樣的幻覺也說不定。
是神經出了問題嗎?”
沒道理看見呢。
松岡先生再次說。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看不見。
如果看見了,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星光是白點,而像今天,天空是一片白。
”
一片純白。
“當時天空是蔚藍的。
”
“那樣的話……”
或許看得見。
聽我這樣說,松岡先生應着“是啊”,似乎放下心似的,表情柔和了些。
吊堂前,撓小弟正在掃除堆積于店前的櫻花花瓣。
雖然從未意識過,但建築物後方似乎也長了許多櫻花樹。
撓小弟轉向這裡,嘴巴微張,一語不發地鑽過代替廣告牌的簾子,打開門,大聲喊着:“老闆!老闆!”接着轉向這裡,說了聲:
“歡迎光臨。
”
咦,怎麼感覺有點失禮呢?我轉向旁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