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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拾貳 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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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我曾多少做過一些修行,現在亦幾乎是謝絕塵世、半隐遁的棄世之人,但唯有這些事,實在教人難以自持。

    ” 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就連老闆這樣的人也會如此嗎? 我這樣問,老闆也沒有被冒犯的樣子,答道“當然了”。

     “人必有一死。

    ” “是的。

    ” “無論如何,這都是必須接受的事實。

    死亡會平等降臨凡百衆生。

    無謂地恐懼、逃避,皆是徒勞。

    我認為唯有尊重每一個生命,将之記在心裡,才是最好的供養。

    因此我才會立起那些名為書籍的墓碑,做起守墓人,免得它們佚失。

    不過……” 老闆仰望紅梅。

     “唯一确定的是,人死去之後,就再也無法見到他們活着的身影了。

    ” “再也無法見到……” “是的。

    對冰川老爺子的回憶,将永遠留在我的心中,也可以不時憶起。

    每次憶起,我就能見到他的幽靈吧。

    但幽靈……” 不是活的。

     “我再也聽不到老爺子痛快淋漓的高論了。

    這仍是令人寂寞的事。

    ” 老闆仰望着,表情無比寂寞。

     “雖說幽靈随時都可以見到。

    ” “可以見到……?” “畢竟我們有過許多回憶。

    ” 兩人的交情一定很久。

     “對了,塔子小姐怎麼會在這兒?” “嗯,沒什麼。

    ”我随口回答。

     回想起來,我就是和美音子見面,聽過她激昂澎湃的演說之後,見到勝大人的。

     勝大人說了些什麼呢? 他的相貌和身影,我依稀可以想起,但此外的事就一片模糊了。

    我記得他的聲音、與外貌格格不入的無賴語氣,但他究竟說了些什麼,我卻想不起來。

     好像是催眠術是虛或實之類的内容。

     然後……記得他也向我說了幾句話。

     “我……一定看不到勝大人的幽靈。

    ” 沒這回事的。

    老闆靜靜地說,接着淡淡微笑了一下。

     “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有空請再光臨小店。

    ” 老闆深深行禮,經過石橋離開了。

     撓小弟也是,要是平常,他總會耍幾句嘴皮子,今天卻默默地跟着老闆離去。

     我目送兩人,直到看不見背影,接着又仰望梅花。

     那是鮮紅而小巧的蓓蕾。

    才剛萌芽的花的預兆。

     我并非看得出神,而該說近乎忘我。

    梅花的紅、天空的白、葉子的綠,這些色彩渾然一體,讓我弄不清楚自己在看些什麼了。

     直到兩輛自行車從旁邊騎過,我才總算回過神來。

     梅花依舊是梅花。

     梅花很美,但身體完全凍寒了。

     梅花,被櫻花取而代之時—— 祖父走了。

     結果我未能聽到祖父的斥罵。

    祖父幾乎沒有出聲,就這樣度過春天,然後靜靜地走了。

     過世那天。

     我坐在祖父的枕畔,扶起他想要服侍湯藥時,祖父握住了我的手。

     祖父是想要告訴我什麼嗎?或是把我和别人搞錯了? 或許是的。

     因為那個時候,祖父的眼睛幾乎是閉着的。

     唯有那粗糙幹燥的觸感,我怎麼也忘不了。

    但我不明白祖父這個動作究竟有什麼意義。

     隻是淚水泉湧而出。

     淚水遲遲止不住,令我不知所措。

     我不可能是難過。

     因為當時我并沒有想到祖父會死。

     那天傍晚。

     祖父沉睡似的過去了。

     不知為何,我哭不出來。

     是淚水流盡了嗎? 總覺得自己好像缺了一塊,坐立難安,一片茫然。

     葬禮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

     就連那是不是薩摩式的葬禮都不知道。

     或許并沒有什麼薩摩式的葬禮。

    如果信仰的宗派一樣,或許關東式和薩摩式都一樣,但我連這都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到底在學校學了些什麼? 日複一日坐在桌前,聽着老師的話,也做了一些思考,但那究竟算是什麼?或許毫無意義。

    父親說,婦女上學,是新娘修行的一環。

    當時我還相當反感,心想才不是那樣。

     不……這麼說來,祖父相當反對我上學。

     我整個人糊塗起來了。

     事到如今,我也覺得或許我應該聽母親的話,早點相親招贅,生個子嗣。

     因為也沒有理由拒絕。

     因為我既沒有高遠的志向,也沒有強烈的信念,什麼都沒有。

     如果可以招贅生子,起碼祖父也會開心吧。

    可以在他還在世時,看到他開心的樣子吧。

     可是。

     忘記是誰何時說的了,自己的人生是屬于自己的,是為了自己的,不該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

    是美音子說的嗎?還是平冢明小姐在信上寫的? 我覺得這話沒錯。

     即便是親人,也不是自己,從這個意義來看,親人亦是他人。

    但難道我就不想為他人做些什麼嗎?若說沒有,那是騙人的。

     沒必要勉強委屈自己吧。

     但如果我想要委屈,委屈又有何妨?如果那是自己想要做的事,不委屈自己,其實才是委屈了自己不是嗎? 我真的混亂了。

     日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回神一看,竟已半年過去了。

     母親也不再啰唆,長舌的阿杵話也變少了,家中就仿佛火苗熄滅了似的,一片冷寂。

     我經常關在房間裡,整個夏天都待在家中。

    入秋以後,我開始稍微外出,但也隻是散散步或跑跑腿,即使出門,也很快就回來了,其餘便是幫忙家務,安分地過着每一天。

     如果祖父還在世,這應該是能赢得他稱賞的生活态度吧。

    不過我并不是想到祖父而這麼做的。

    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隻是無意間變得如此罷了。

     然後,年關又過去了。

     由于正在喪中,也沒有慶祝新春。

    應該接下祖父職務的父親沒有訓示,沒有年初慣例的四處拜年,也沒有被邀去朋友家玩歌牌遊戲。

     是個平坦而無趣的新年。

     不過。

     一樣是小正月剛過的時候吧。

    我在出門采買的路上,不經意地…… 看見了梅花。

     它的紅,濃豔地沁入眼中。

     總覺得懷念起來了。

    然後我想起來了。

     最初想起來的是一行行的文字,接着是墨水的氣味,還有洋紙的觸感。

     我想起來的…… 是書。

     以及閱讀帶來的種種情感。

     仔細想想,我整整一年沒有讀書了。

    買來的書也收進盒子裡,放進壁櫃深處。

    我是為了不被家人發現而把書藏起來的,卻也不想去找出它們了。

     總覺得好像把某些重大的事物給遺忘在遠處,不安極了。

     紅梅下。

     對,剛好就在一年前。

     吊堂老闆出現在那裡。

    所以我才會想起來吧。

     我都忘了。

    忘了一切。

     回家以後,我依然坐立難安。

     不過,我也不想挖掘壁櫃深處,找出書來。

    就算拿出書來端詳,也沒有意思。

    應該也不會重讀。

     别說讀書了。

     我想起祖父的臉。

     祖父生前極度厭惡婦女讀書。

    為了避免被祖父發現,我都把書藏在壁櫃深處。

     現在祖父已經過世了,或許不必再把書藏起來了。

     并不是因為禁止的人已不在世上,因此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讀,而是我覺得不管怎麼藏,也瞞不過已經過世的人。

     一切都被他們看在眼裡吧。

     接着櫻花盛開,舉辦了祖父一周年忌的法事。

    雖然規模簡單,但仍有不少人來參加,莊嚴地結束。

     我哭了一會兒。

     母親似乎也平靜了些。

     然後我無法克制地想要讀書。

     是櫻花飛舞的花瓣與它的芳香喚起了什麼嗎? 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

     不過我最強烈地想起的,是前往寺院的小徑途中、那棟樹木圍繞的奇妙建築物。

     沒錯。

     因為那裡有吊堂。

     不過在去程和回程,我都未能看見它的威容。

    那棟建築物一不小心就會錯過。

    會融入景色。

    不過—— 它就在那裡。

     我按捺了一段日子。

    不過法事的餘韻淡去,櫻樹開始挂滿綠葉時,我默默地走出家門。

     我一口氣穿過民宅商家,來到大坡道,然而來到坡下時,卻停下了腳步。

     仰望坡上。

     坡道寬闊平緩。

     這麼說來,我總是在這裡停下腳步。

    許多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跨出一步,于是從這裡折返。

     那是大前年的秋天嗎? 感覺是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我硬是将停住的腳往前挪。

     爬上坡道。

    緩慢地。

     坡下的市街處出現一名騎自行車的老先生,爬坡而來。

     那人重重地喘着氣。

     我以為自行車一下子就會超前了,沒想到我錯了,車子跟在我旁邊騎了好一段路。

    騎自行車和走路的速度居然差不多,這種情況該如何形容才好? 來到以前是玩具店的建築物前,自行車才加速,好不容易超過了我。

     不過我看着那人的背影好半晌。

     我一直站着,直到爬上坡頂的自行車消失。

     那裡正是通往吊堂所在的小徑前方的岔路路口。

    那條路是前往田地的碎石路,是一條死路。

     不經意地望過去一看。

     碎石路中央站着一個人。

    那站姿似曾相識。

     我凝目細看,那似乎是帝國大學的松岡國男先生。

     我走向那裡,松岡先生似乎也注意到我。

     “松岡先生。

    ” 我出聲,松岡先生難得睜圓了眼睛,瞬間倒吞了一口氣。

     表情非常吃驚。

    不過,我從來沒有看過松岡先生吃驚的樣子。

     “塔子……小姐嗎?” 他似乎是真心驚訝。

    搞得我都狼狽起來了。

     “感覺許久不見了。

    ” “是的,好久不見了。

    ”我說。

     大概近一年半沒有見面了。

     “有這麼久嗎?”松岡先生把臉轉向旁邊,然後說,“這裡是我第一次遇到塔子小姐的地方呢。

    ” 松岡先生的視線前方,長着剛萌芽的芙蓉花。

     這麼說來,确實如此。

    當時我在這裡看着芙蓉花。

    無所事事地望着有些像妖怪的花。

     那個時候…… 祖父和父親不斷地争論是要招贅,還是讓我出嫁,另收養子,而且還撇開我這個當事人,大吵一架。

    結果我被兩人責罵,甚至還被母親責怪,一氣之下跑出家門。

     松岡先生不知為何,顯得非常落寞。

     “塔子小姐要去吊堂嗎?” “不,呃……” 我說我已經一年多沒去了。

     “這樣啊。

    我一直在想都沒見到你,是有什麼原因嗎?” “家中有人過世……” “有人過世嗎?這樣啊。

    ” 松岡先生說,蹙起眉頭。

     “家祖父去年過世了。

    ” “那位曾是薩摩武士的令祖父嗎?” 對。

    我說。

     不過,這并不構成超過一年都沒有去吊堂的理由。

     不過松岡先生說,這樣啊,那也沒辦法呢。

     “我心想今天一定要去,來到了這裡,卻有些卻步了。

    總覺得門檻似乎變高了。

    ” 我了解你的心情。

    松岡先生說。

     “松岡先生呢?” “我也一樣。

    ” “一樣?” “覺得今天沒辦法去。

    ” “咦?” 松岡先生是否才是出了什麼事? 一定是的。

     我認識的松岡先生,不會像這樣回話。

    不過我和松岡先生的關系,隻是每隔幾個月在吊堂見上一次面而已,稱不上熟識。

     但不同就是不同。

     這一年半之間,他是不是遇上了什麼變故? 松岡先生沒有明說,也許是不太想透露。

    既然如此,我也不應該多問。

     松岡先生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向我,垂下目光,歎了一口氣: “這也是某種天意吧。

    其實我身邊也有人過世了。

    ” “咦……” 松岡先生眯起細長的眼睛,臉頰抽動了一下。

     也許他是想要微笑,看起來卻很悲傷。

     “是您的家人嗎?” “不,不是。

    ” 是無關的人——松岡先生一臉陰沉地說,然後看開了似的接着說: “那麼,我們去吊堂吧。

    ” “可以嗎?” “我原本就打算要去,隻是途中停下腳步,陷入沉思,結果無意間走進這裡,站了半晌而已。

    然後塔子小姐偶然出現,嗯,我想也是段奇緣。

    因為最初在這裡把我引導至吊堂的,也是塔子小姐。

    ” “我也是一樣的。

    ” 前往吊堂的途中,無論如何就是躊躇不前時,是松岡先生推了我一把。

     我們從碎石路來到坡道,爬了一小段路,走進通往寺院的小徑。

     松岡先生對着天空,似乎光線刺眼。

    然後他突然說: “你在白天看過星星嗎?” “這……沒有,不可能看到吧?” “看不到吧。

    不過我見過。

    ” “那是星星嗎?” “天曉得。

    ” 也許是星星的幽靈。

    松岡先生說。

     “就隻有一顆嗎?” “不。

    ”松岡先生微微歪頭,“就在那一帶。

    不,太陽的高度不同,或許再過去一點吧。

    那裡有許多星星閃閃發亮。

    ” 他指示的方向,隻有一片白色的天空。

     “從太陽……偏離十五度。

    我記得很清楚。

    對,當時有栗耳短腳鹎飛過。

    ” “這樣啊。

    ” 可是。

     “如果閃閃發亮,那是不是光呢?星星就像是一顆顆的光珠。

    ” “是光呢。

    ” “白晝充滿光線,所以即使在其中投射出光線,也看不見吧。

    就算白天點亮煤氣燈,也看不出是亮的。

    ” 是啊。

    松岡先生心不在焉地應着: “雪中白鹭,黑夜烏鴉呢。

    ” 确實不可能看得見——松岡先生說。

     “是幻覺吧。

    那個時候我确實在做大不敬的勾當。

    我正想打開祠堂。

    ” “打開祠堂?” “對。

    我覺得天譴或是作祟那些都是迷信。

    嗯,應該就是迷信吧。

    不過心中一隅,或許還是有點心虛吧。

    所以才會看見那樣的幻覺也說不定。

    是神經出了問題嗎?” 沒道理看見呢。

    松岡先生再次說。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看不見。

    如果看見了,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星光是白點,而像今天,天空是一片白。

    ” 一片純白。

     “當時天空是蔚藍的。

    ” “那樣的話……” 或許看得見。

     聽我這樣說,松岡先生應着“是啊”,似乎放下心似的,表情柔和了些。

     吊堂前,撓小弟正在掃除堆積于店前的櫻花花瓣。

     雖然從未意識過,但建築物後方似乎也長了許多櫻花樹。

     撓小弟轉向這裡,嘴巴微張,一語不發地鑽過代替廣告牌的簾子,打開門,大聲喊着:“老闆!老闆!”接着轉向這裡,說了聲: “歡迎光臨。

    ” 咦,怎麼感覺有點失禮呢?我轉向旁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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