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這并不是失禮的舉動呀。
因為實在太久不見了,小的驚愕萬分,才會有這種反應。
松岡先生也是今年第一次來,至于塔子小姐,更是好久……”
“喂,撓。
”裡頭傳來聲音,“不可以對客人沒大沒小。
”
簾子裡頭出現老闆的身影。
說是出現,也幾乎都被寫着“吊”字的和紙給遮住了。
撓小弟掀起簾子,說:“來,請進。
”松岡先生讓我先進去。
店内寂靜得仿佛時間停止。
整然高聳地排列的萬卷書籍;幽幽地照亮這些、多達數十支的日式蠟燭柔和的火光;高遠的天窗射入的幽光。
沒有任何不同。
不,書籍的排列應該不同了吧。
但是超過一定的量,每本書的個性便埋沒其中,隻能以總體去看待了。
店内已經擺上了兩把見過的椅子。
“歡迎光臨。
”
老闆恭敬地行禮。
和以前完全相同。
“上次見到塔子小姐,是勝義邦大人過世時,在紅梅下那一回吧。
已經一年多了呢。
”
“是的。
”
“令祖父的事真是遺憾。
”
“老闆知道?”
“是的。
”
請節哀順變——老闆說。
“至于松岡先生,去年底您訂購的書,已經準備好了。
您要的是新渡戶稻造[154]在美國出版的Bushido:TheSoulofJapan對吧?”
“嗯。
”
松岡先生心不在焉地應道。
似乎神思不屬。
我總覺得看不下去,問道:“Bushido(武士道)?”
“是的,武士之道——武士道。
是國人以英文寫作,談論這個國家文化的書。
新渡戶是貴格派教徒,而且精通英文,作品應該很容易讓英語圈的人了解。
”
“那不是将日文譯成英文的書嗎?”
“是一開始就以英文寫作。
日文版應該暫時不會出版吧。
這是一本名著……但如果譯成日文,或許也會引來異論或批評。
”
“因為他寫錯了什麼嗎?”
“不,這本書反映了新渡戶先生的人品。
解釋各人不同。
同樣的東西,有些人看起來不同,而且有時對某些人而言,那會是對他們不利的解釋。
因為會經過松岡先生所說的我這層膜。
”
這樣啊。
松岡先生小聲說。
欠缺神采。
也沒有他向來的那份伶俐。
“還有,”老闆拿起放在旁邊平台上的幾本雜志,“去年年底提到的那位先生的論文刊登的《自然》(Nature)雜志,我找到了一些。
雖然并不齊全,但暫時找到了七冊左右。
”
“您說那位先生……是英國的……”
松岡先生擡頭,右手食指抵在唇邊,說“名字很特别的那位”。
“是的。
是以前協助編纂大英博物館日本書籍目錄的南方熊楠[155]先生。
”
“您說以前……意思是他已經辭職了?”
“似乎遭到了禁止進出的處分。
是前年的暴力事件造成的後果。
哦,他沒有學到教訓,似乎又動粗了。
”
“他是個暴力的人嗎?”
“應該說是豪放磊落、率真不矯飾吧,同時博覽強記,富有洞察力,是個魅力十足的人物,但他無法遷就不合理的事。
”
“但是訴諸暴力……”
“嗯,确實令人頭疼。
”
“我記得他的語學造詣也極深。
”
“他似乎通曉十幾國語言。
隻因為是東方人,就受到輕視,似乎令他難以接受。
或許是受到義憤驅使吧。
”
這樣啊。
松岡先生說,沉默下去。
“我也隻見過他一次,不過在短暫的時間内,便得到了豐富的識見。
不過既然被禁止進出大英博物館,表示他也失去了工作,那麼或許會回國也說不定。
回國之後,松岡先生或許可以跟他見個面。
”
“嗯。
”松岡先生隻是不甚起勁地應了一聲,“啊,隻要向老闆開口,沒有找不到的書。
都已經過了四個月,我想老闆一定已經調到書了,卻一直沒有來取,真是抱歉。
”
總共多少錢呢?——松岡先生問。
老闆沒有回答,細細地看着松岡先生的臉。
“您怎麼了?”
松岡先生沒有回答,老闆稍微前屈。
“沒事。
”
“難道……莫非禾子小姐出了什麼事?”
松岡先生縮起下巴,瞪着自己的膝頭,說:
“她死了。
”
老闆倒抽了一口氣:
“過……世了?”
用茶盤端茶過來的撓小弟也停下腳步,僵在了原地。
“她上個月過世了。
年僅十八。
”
“這……”
雖說不知情,但我不該動問的,非常抱歉。
老闆垂頭行禮。
“不,跟老闆沒關系。
或者說,這事與我也無關。
我早就放棄了。
那麼她就是無關的他人。
”
所有的人都是他人。
老闆說。
松岡先生剛才也說,過世的是無關的人。
不過,難道那是……
松岡先生轉向我,說:
“你猜的沒錯,塔子小姐。
禾子是我曾經的心上人。
”
“曾經的……?”
“對。
我深深愛慕着她,也想過要與她共結連理,但一切都隻是我的夢想。
我一次又一次試着放棄,努力忘記。
所以……”
不必勉強自己。
老闆打斷松岡先生的話說。
“我沒有勉強。
”
“我知道松岡先生經曆迷惘痛苦之後,做出了決定。
但禾小姐過世了。
那麼至少在這裡的時候,對自己誠實一些又有何妨?”
“誠實……?”
“執着是難以斬斷的。
縱然隐藏,也不是就能夠消除的。
這裡……”
老闆斂容正色。
“是安放早已失去的過往、無數的知見、凡百執着的墓碑的靈廟。
”
“可是……”
“這座靈廟裡……”
也安放着松岡先生的新體詩。
老闆說。
“啊……”
松岡先生的粗眉扭曲了。
他以右手覆住眼睛。
“她……”
“松岡先生……”
“新體詩人松岡國男的詩,是愛情的詩。
那些都是獻給禾小姐的詩吧。
”
松岡先生把手放到嘴邊,半晌無語,然後小聲地說“對,沒錯”。
“沒錯。
我的詩作,完全隻是個人的感情流露,沒有技巧,也并未升華為普遍的事物,根本稱不上作品。
将它吹捧為浪漫派、抒情詩,是大錯特錯。
那隻是單純的情書罷了。
”
“情書……?”我說。
“對。
而且不是寫下自己的真情,直接交給對方的情書。
而是僞裝成所謂的新體詩,隻敢采取向世間一般人發表這種迂回曲折的方式來表達的、扭曲的情書罷了。
”
一點意義也沒有——松岡先生說。
“不,對我來說或許有意義。
隻對我一個人有意義吧。
老實說,被世人吹捧,起初我也頗為自得。
随手寫下完全是自我滿足的拙劣文章,就能自诩為文學家,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
不,我明白——松岡先生制止想要插嘴的老闆。
“無論是出于什麼樣的意圖而寫,一旦發表出去,它的價值就隻能交由讀者來決定對吧?以前老闆這樣說過,我也可以理解。
其他人基于某些其他的意圖去解讀,然後得到某些感想的話,對那個人而言,就是有些許價值的作品吧。
不過……”
那都與我無關——松岡先生有些厲聲說道。
“與禾子更是無關。
我是為了誰而寫詩?而且我的詩……”
根本沒有送給她——松岡先生說。
“她得了肺痨。
”
我本來要說“這樣啊”,但捂住了嘴巴。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松岡先生的朋友田山花袋先生便暗示他正為愛神傷,而且我也在吊堂這裡聽他本人提到,兩人之間似乎有某些重大的障礙。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個障礙會是疾病。
雖說四民平等了,但現在似乎依舊重視家世與身份。
不過這并非不可跨越的高牆。
世上充滿了曆經無法結果的戀情,最終私奔的新聞。
可是,疾病的話。
而且人都已經過世的話。
“因為是肺痨,我無法輕易見到她。
連書信往來都無法随心所欲,後來她因為隔離療養,遷到取手的療養院去了。
我再也見不到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然後就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她死了。
”
再也見不到。
……令人寂寞。
這是吊堂老闆說過的話。
我深深同意。
“我既不忠誠,又優柔寡斷。
”
松岡先生吐出聲音似的說。
盡管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他所說的那樣。
“這些事,我連對田山都沒有詳細說過……沒錯,初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有幾位小姐……”
松岡先生欲言又止。
老闆接下去說:
“要求與您交往……俗氣一點說,有女性倒追您,是嗎?”
“不是那麼不正經的事。
我就像這樣,讓田山來說,是過于愛講道理、太在乎世人眼光、想得太多,因此當然不可能與異性有什麼風流韻事。
不過……”
“卻也無法一口回絕是嗎?”
“我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該如何回複才好?所以我試着用寫詩來逃避,或是埋首做學問,苦惱不堪。
”
我也是把這兒當成了逃避的地方——松岡先生說。
“塔子小姐經常這樣說,但我也是一樣的。
我隻是不去正視眼前的問題,把心思放在更普遍、更高次元的問題上,來拖延當前的問題。
我會想要攻讀農政,其實也隻是因為數學素養不足,無法學習森林學罷了。
決定要做的事,我會全力去做,但是做不到的事,我隻會逃避。
就在這期間,她……”
“病倒了嗎?”
“對。
所有的一切都不明不白,我無法好好地傳達我的情意,也無法确定她的心意,就這樣被隔離兩地。
即便如此,我還是懷着隻要這麼做,心意必定能傳達的錯覺,寫着充滿自我陶醉和自我滿足的詩。
幡然大悟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了。
我雖然找了許多借口,但結果……所以我……”
停止了寫詩。
松岡先生垂下頭去。
“已經遲了。
我自己也覺得太放不下。
我從以前就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心,然而她真的死了,我卻……”
這……
“她才十八而已。
”
松岡先生一定很難受。
他肯定想要至少再見到心上人一面,說上一句話。
“無法道别……”我說。
還是很令人寂寞吧。
“人……”
必有一死。
老闆突然說。
這是勝大人過世那天他也說過的話。
“死亡會降臨在每個人身上。
而死去的人,再也無法相會。
這是世間至理。
”
“嗯,我明白。
”
“但死亡并非結束。
”
松岡先生擡起頭來:
“老闆,我很感激您的心意,不過如今再講經說法,又有何用?就算您以前是個僧侶,這些話也教人難以領教。
”
“這不是在講經說法。
我是因為不擅長說法,才會還俗的。
”
“但您不是否定地獄、極樂世界,說那些都隻是權宜之說嗎?”
“沒錯,隻是權宜之說。
不過,死後的世界确實存在,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
“您在說什麼啊?”
“即便我死了……”老闆以格外響亮的聲音說,“也不是世界就毀滅了。
”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那麼我死去之後的這個世界,不正是我死後的世界嗎?”
這隻是詭辯。
松岡先生說。
“或許吧。
我的死亡,并非世界末日,而是世界中的我結束了,是我的世界結束了。
”
“那不就結束了嗎?”
“對。
我結束了。
但并不是吊堂主人結束了。
”
松岡先生一臉嚴肅地聽着。
“我再也無法為我去看、去感覺、去享受這個世界了。
因為我已經死了。
但是對于我以外的其他人,我隻不過是世界的一部分。
即便我滅亡了,也不代表我的過去消亡了。
”
“意思是,我們會記得你嗎?”
“是的。
”老闆說道,從櫃台搬來椅子坐下,“怎麼樣?”
“呃,什麼怎麼樣?”
松岡先生歪起一雙濃眉。
這話确實令人一頭霧水。
“呃,這樣說或許太直接了,不過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我和松岡先生,都不可能忘了老闆啊。
”
我這樣說,老闆應道:
“嗯,沒錯。
不過松岡先生所知道的我,與塔子小姐認識的我不同。
”
“怎樣不同?”
“松岡先生知道的我,是透過松岡國男這個膜看到的我。
是松岡國男這個主體所選取、打造出來的我。
”
松岡先生睜大了眼睛:
“我這個主體?”
“是的。
就是松岡先生想要廢絕的事物,是松岡先生認為是自然主義障礙的事物。
也就是我這個極度暧昧模糊、狹隘的窺孔。
”
“那樣的話,那就不是您了。
那并不是您本身啊。
”
“對,那不是我。
可是這麼一來,就等于松岡先生不認識我了。
”
“不不不,那是我所知道的您與您本身不同。
我不知道您度過什麼樣的人生、有什麼樣的思考。
我并非知道您的一切。
”
我也是啊。
老闆說:
“我也并非了解我自己的一切。
我也是透過我在看着我。
我也有我這層膜。
那麼這表示我本身與我所知道的我不同了。
那麼,我……”
究竟在哪兒?
“我确實就在此處,卻不存在于任何一處。
豈不是會變成這樣嗎?”
“不……”
松岡先生沉思起來。
簡直就像公案問答,我聽得懵懵懂懂。
不消尋找,我就在此處。
老闆說:
“換言之,松岡先生知道的我、塔子小姐知道的我,都是真實的我。
有多少知道我的人,就有多少個我存在。
對松岡先生而言,我是松岡先生知道的我。
對塔子小姐而言亦是如此。
”
“客觀的——不,怎麼說才好?那……在這裡的老闆這個實體……又是如何?”
“肉體僅存在于變化的相之中。
每天都在變化、衰老、腐朽,在死去。
如果我死了,我所知道的我就會消失不見。
但是各位知道我以外的我,你們當中的我,還是會留存下去。
”
隻要不被遺忘——老闆說。
“所謂另一個世界,即是存在于活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當中。
有多少活着的人,就有多少另一個世界。
存在于那之中的,就是靈魂。
”
——啊。
“原來是這樣嗎?”
我總算明白那天老闆所說的意思了。
松岡先生訝異地看向我。
“哦……因為以前老闆說,勝海舟大人交遊廣闊,所以有許多另一個世界。
”
您記得真清楚。
老闆微笑。
“在道教思想中,人是由魂及魄所構成。
我也算是一介佛者,因此原本接受的是不同的教義,不過在我國,這樣的思想極為普遍。
人死之後,魂會升天,而魄會留在肉體,回歸大地。
儒家思想中,魂魄則是神與鬼。
不過皆是不存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