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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拾貳 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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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并不是失禮的舉動呀。

    因為實在太久不見了,小的驚愕萬分,才會有這種反應。

    松岡先生也是今年第一次來,至于塔子小姐,更是好久……” “喂,撓。

    ”裡頭傳來聲音,“不可以對客人沒大沒小。

    ” 簾子裡頭出現老闆的身影。

     說是出現,也幾乎都被寫着“吊”字的和紙給遮住了。

     撓小弟掀起簾子,說:“來,請進。

    ”松岡先生讓我先進去。

     店内寂靜得仿佛時間停止。

    整然高聳地排列的萬卷書籍;幽幽地照亮這些、多達數十支的日式蠟燭柔和的火光;高遠的天窗射入的幽光。

     沒有任何不同。

     不,書籍的排列應該不同了吧。

    但是超過一定的量,每本書的個性便埋沒其中,隻能以總體去看待了。

     店内已經擺上了兩把見過的椅子。

     “歡迎光臨。

    ” 老闆恭敬地行禮。

    和以前完全相同。

     “上次見到塔子小姐,是勝義邦大人過世時,在紅梅下那一回吧。

    已經一年多了呢。

    ” “是的。

    ” “令祖父的事真是遺憾。

    ” “老闆知道?” “是的。

    ” 請節哀順變——老闆說。

     “至于松岡先生,去年底您訂購的書,已經準備好了。

    您要的是新渡戶稻造[154]在美國出版的Bushido:TheSoulofJapan對吧?” “嗯。

    ” 松岡先生心不在焉地應道。

     似乎神思不屬。

    我總覺得看不下去,問道:“Bushido(武士道)?” “是的,武士之道——武士道。

    是國人以英文寫作,談論這個國家文化的書。

    新渡戶是貴格派教徒,而且精通英文,作品應該很容易讓英語圈的人了解。

    ” “那不是将日文譯成英文的書嗎?” “是一開始就以英文寫作。

    日文版應該暫時不會出版吧。

    這是一本名著……但如果譯成日文,或許也會引來異論或批評。

    ” “因為他寫錯了什麼嗎?” “不,這本書反映了新渡戶先生的人品。

    解釋各人不同。

    同樣的東西,有些人看起來不同,而且有時對某些人而言,那會是對他們不利的解釋。

    因為會經過松岡先生所說的我這層膜。

    ” 這樣啊。

    松岡先生小聲說。

    欠缺神采。

    也沒有他向來的那份伶俐。

     “還有,”老闆拿起放在旁邊平台上的幾本雜志,“去年年底提到的那位先生的論文刊登的《自然》(Nature)雜志,我找到了一些。

    雖然并不齊全,但暫時找到了七冊左右。

    ” “您說那位先生……是英國的……” 松岡先生擡頭,右手食指抵在唇邊,說“名字很特别的那位”。

     “是的。

    是以前協助編纂大英博物館日本書籍目錄的南方熊楠[155]先生。

    ” “您說以前……意思是他已經辭職了?” “似乎遭到了禁止進出的處分。

    是前年的暴力事件造成的後果。

    哦,他沒有學到教訓,似乎又動粗了。

    ” “他是個暴力的人嗎?” “應該說是豪放磊落、率真不矯飾吧,同時博覽強記,富有洞察力,是個魅力十足的人物,但他無法遷就不合理的事。

    ” “但是訴諸暴力……” “嗯,确實令人頭疼。

    ” “我記得他的語學造詣也極深。

    ” “他似乎通曉十幾國語言。

    隻因為是東方人,就受到輕視,似乎令他難以接受。

    或許是受到義憤驅使吧。

    ” 這樣啊。

    松岡先生說,沉默下去。

     “我也隻見過他一次,不過在短暫的時間内,便得到了豐富的識見。

    不過既然被禁止進出大英博物館,表示他也失去了工作,那麼或許會回國也說不定。

    回國之後,松岡先生或許可以跟他見個面。

    ” “嗯。

    ”松岡先生隻是不甚起勁地應了一聲,“啊,隻要向老闆開口,沒有找不到的書。

    都已經過了四個月,我想老闆一定已經調到書了,卻一直沒有來取,真是抱歉。

    ” 總共多少錢呢?——松岡先生問。

    老闆沒有回答,細細地看着松岡先生的臉。

     “您怎麼了?” 松岡先生沒有回答,老闆稍微前屈。

     “沒事。

    ” “難道……莫非禾子小姐出了什麼事?” 松岡先生縮起下巴,瞪着自己的膝頭,說: “她死了。

    ” 老闆倒抽了一口氣: “過……世了?” 用茶盤端茶過來的撓小弟也停下腳步,僵在了原地。

     “她上個月過世了。

    年僅十八。

    ” “這……” 雖說不知情,但我不該動問的,非常抱歉。

    老闆垂頭行禮。

     “不,跟老闆沒關系。

    或者說,這事與我也無關。

    我早就放棄了。

    那麼她就是無關的他人。

    ” 所有的人都是他人。

    老闆說。

     松岡先生剛才也說,過世的是無關的人。

     不過,難道那是…… 松岡先生轉向我,說: “你猜的沒錯,塔子小姐。

    禾子是我曾經的心上人。

    ” “曾經的……?” “對。

    我深深愛慕着她,也想過要與她共結連理,但一切都隻是我的夢想。

    我一次又一次試着放棄,努力忘記。

    所以……” 不必勉強自己。

    老闆打斷松岡先生的話說。

     “我沒有勉強。

    ” “我知道松岡先生經曆迷惘痛苦之後,做出了決定。

    但禾小姐過世了。

    那麼至少在這裡的時候,對自己誠實一些又有何妨?” “誠實……?” “執着是難以斬斷的。

    縱然隐藏,也不是就能夠消除的。

    這裡……” 老闆斂容正色。

     “是安放早已失去的過往、無數的知見、凡百執着的墓碑的靈廟。

    ” “可是……” “這座靈廟裡……” 也安放着松岡先生的新體詩。

    老闆說。

     “啊……” 松岡先生的粗眉扭曲了。

     他以右手覆住眼睛。

     “她……” “松岡先生……” “新體詩人松岡國男的詩,是愛情的詩。

    那些都是獻給禾小姐的詩吧。

    ” 松岡先生把手放到嘴邊,半晌無語,然後小聲地說“對,沒錯”。

     “沒錯。

    我的詩作,完全隻是個人的感情流露,沒有技巧,也并未升華為普遍的事物,根本稱不上作品。

    将它吹捧為浪漫派、抒情詩,是大錯特錯。

    那隻是單純的情書罷了。

    ” “情書……?”我說。

     “對。

    而且不是寫下自己的真情,直接交給對方的情書。

    而是僞裝成所謂的新體詩,隻敢采取向世間一般人發表這種迂回曲折的方式來表達的、扭曲的情書罷了。

    ” 一點意義也沒有——松岡先生說。

     “不,對我來說或許有意義。

    隻對我一個人有意義吧。

    老實說,被世人吹捧,起初我也頗為自得。

    随手寫下完全是自我滿足的拙劣文章,就能自诩為文學家,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 不,我明白——松岡先生制止想要插嘴的老闆。

     “無論是出于什麼樣的意圖而寫,一旦發表出去,它的價值就隻能交由讀者來決定對吧?以前老闆這樣說過,我也可以理解。

    其他人基于某些其他的意圖去解讀,然後得到某些感想的話,對那個人而言,就是有些許價值的作品吧。

    不過……” 那都與我無關——松岡先生有些厲聲說道。

     “與禾子更是無關。

    我是為了誰而寫詩?而且我的詩……” 根本沒有送給她——松岡先生說。

     “她得了肺痨。

    ” 我本來要說“這樣啊”,但捂住了嘴巴。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松岡先生的朋友田山花袋先生便暗示他正為愛神傷,而且我也在吊堂這裡聽他本人提到,兩人之間似乎有某些重大的障礙。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個障礙會是疾病。

     雖說四民平等了,但現在似乎依舊重視家世與身份。

    不過這并非不可跨越的高牆。

    世上充滿了曆經無法結果的戀情,最終私奔的新聞。

     可是,疾病的話。

     而且人都已經過世的話。

     “因為是肺痨,我無法輕易見到她。

    連書信往來都無法随心所欲,後來她因為隔離療養,遷到取手的療養院去了。

    我再也見不到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然後就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她死了。

    ” 再也見不到。

     ……令人寂寞。

     這是吊堂老闆說過的話。

    我深深同意。

     “我既不忠誠,又優柔寡斷。

    ” 松岡先生吐出聲音似的說。

     盡管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他所說的那樣。

     “這些事,我連對田山都沒有詳細說過……沒錯,初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有幾位小姐……” 松岡先生欲言又止。

    老闆接下去說: “要求與您交往……俗氣一點說,有女性倒追您,是嗎?” “不是那麼不正經的事。

    我就像這樣,讓田山來說,是過于愛講道理、太在乎世人眼光、想得太多,因此當然不可能與異性有什麼風流韻事。

    不過……” “卻也無法一口回絕是嗎?” “我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該如何回複才好?所以我試着用寫詩來逃避,或是埋首做學問,苦惱不堪。

    ” 我也是把這兒當成了逃避的地方——松岡先生說。

     “塔子小姐經常這樣說,但我也是一樣的。

    我隻是不去正視眼前的問題,把心思放在更普遍、更高次元的問題上,來拖延當前的問題。

    我會想要攻讀農政,其實也隻是因為數學素養不足,無法學習森林學罷了。

    決定要做的事,我會全力去做,但是做不到的事,我隻會逃避。

    就在這期間,她……” “病倒了嗎?” “對。

    所有的一切都不明不白,我無法好好地傳達我的情意,也無法确定她的心意,就這樣被隔離兩地。

    即便如此,我還是懷着隻要這麼做,心意必定能傳達的錯覺,寫着充滿自我陶醉和自我滿足的詩。

    幡然大悟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了。

    我雖然找了許多借口,但結果……所以我……” 停止了寫詩。

     松岡先生垂下頭去。

     “已經遲了。

    我自己也覺得太放不下。

    我從以前就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心,然而她真的死了,我卻……” 這…… “她才十八而已。

    ” 松岡先生一定很難受。

     他肯定想要至少再見到心上人一面,說上一句話。

     “無法道别……”我說。

     還是很令人寂寞吧。

     “人……” 必有一死。

     老闆突然說。

    這是勝大人過世那天他也說過的話。

     “死亡會降臨在每個人身上。

    而死去的人,再也無法相會。

    這是世間至理。

    ” “嗯,我明白。

    ” “但死亡并非結束。

    ” 松岡先生擡起頭來: “老闆,我很感激您的心意,不過如今再講經說法,又有何用?就算您以前是個僧侶,這些話也教人難以領教。

    ” “這不是在講經說法。

    我是因為不擅長說法,才會還俗的。

    ” “但您不是否定地獄、極樂世界,說那些都隻是權宜之說嗎?” “沒錯,隻是權宜之說。

    不過,死後的世界确實存在,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 “您在說什麼啊?” “即便我死了……”老闆以格外響亮的聲音說,“也不是世界就毀滅了。

    ”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那麼我死去之後的這個世界,不正是我死後的世界嗎?” 這隻是詭辯。

    松岡先生說。

     “或許吧。

    我的死亡,并非世界末日,而是世界中的我結束了,是我的世界結束了。

    ” “那不就結束了嗎?” “對。

    我結束了。

    但并不是吊堂主人結束了。

    ” 松岡先生一臉嚴肅地聽着。

     “我再也無法為我去看、去感覺、去享受這個世界了。

    因為我已經死了。

    但是對于我以外的其他人,我隻不過是世界的一部分。

    即便我滅亡了,也不代表我的過去消亡了。

    ” “意思是,我們會記得你嗎?” “是的。

    ”老闆說道,從櫃台搬來椅子坐下,“怎麼樣?” “呃,什麼怎麼樣?” 松岡先生歪起一雙濃眉。

    這話确實令人一頭霧水。

     “呃,這樣說或許太直接了,不過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我和松岡先生,都不可能忘了老闆啊。

    ” 我這樣說,老闆應道: “嗯,沒錯。

    不過松岡先生所知道的我,與塔子小姐認識的我不同。

    ” “怎樣不同?” “松岡先生知道的我,是透過松岡國男這個膜看到的我。

    是松岡國男這個主體所選取、打造出來的我。

    ” 松岡先生睜大了眼睛: “我這個主體?” “是的。

    就是松岡先生想要廢絕的事物,是松岡先生認為是自然主義障礙的事物。

    也就是我這個極度暧昧模糊、狹隘的窺孔。

    ” “那樣的話,那就不是您了。

    那并不是您本身啊。

    ” “對,那不是我。

    可是這麼一來,就等于松岡先生不認識我了。

    ” “不不不,那是我所知道的您與您本身不同。

    我不知道您度過什麼樣的人生、有什麼樣的思考。

    我并非知道您的一切。

    ” 我也是啊。

    老闆說: “我也并非了解我自己的一切。

    我也是透過我在看着我。

    我也有我這層膜。

    那麼這表示我本身與我所知道的我不同了。

    那麼,我……” 究竟在哪兒? “我确實就在此處,卻不存在于任何一處。

    豈不是會變成這樣嗎?” “不……” 松岡先生沉思起來。

     簡直就像公案問答,我聽得懵懵懂懂。

     不消尋找,我就在此處。

    老闆說: “換言之,松岡先生知道的我、塔子小姐知道的我,都是真實的我。

    有多少知道我的人,就有多少個我存在。

    對松岡先生而言,我是松岡先生知道的我。

    對塔子小姐而言亦是如此。

    ” “客觀的——不,怎麼說才好?那……在這裡的老闆這個實體……又是如何?” “肉體僅存在于變化的相之中。

    每天都在變化、衰老、腐朽,在死去。

    如果我死了,我所知道的我就會消失不見。

    但是各位知道我以外的我,你們當中的我,還是會留存下去。

    ” 隻要不被遺忘——老闆說。

     “所謂另一個世界,即是存在于活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當中。

    有多少活着的人,就有多少另一個世界。

    存在于那之中的,就是靈魂。

    ” ——啊。

     “原來是這樣嗎?” 我總算明白那天老闆所說的意思了。

     松岡先生訝異地看向我。

     “哦……因為以前老闆說,勝海舟大人交遊廣闊,所以有許多另一個世界。

    ” 您記得真清楚。

    老闆微笑。

     “在道教思想中,人是由魂及魄所構成。

    我也算是一介佛者,因此原本接受的是不同的教義,不過在我國,這樣的思想極為普遍。

    人死之後,魂會升天,而魄會留在肉體,回歸大地。

    儒家思想中,魂魄則是神與鬼。

    不過皆是不存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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