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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拾貳 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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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裡說的鬼(ki),與日本觀念中的鬼(oni)[156]不同嗎?松岡先生問。

     “是的。

    鬼原本是不可視的,它的本義便是幽靈。

    ” “幽靈……?” “幽靈不存在。

    儒家中所謂的鬼,是看不見的,亦即不存在的,是必須敬而遠之的。

    在佛家,死者是在六道中輪回,而在基督教裡,則是在地獄中等待複活。

    承認靈、談論靈的宗教,都不承認幽靈的存在。

    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 盡管沒有。

     “我們卻會看到幽靈。

    ” 那隻是心理作用吧。

    松岡先生說: “那不正是井上圓了博士所說的迷信、妖怪之類嗎?” 不,不一樣。

    老闆搖搖頭。

     “即使我們明白沒有迷信、沒有妖怪,還是會看到幽靈。

    否則……”老闆指示左右書架,“不可能留下如此多的記錄。

    記下亡魂鬼魂之類的書籍,可是汗牛充棟。

    ” “那就是迷信吧。

    ” 隻是把迷信記錄下來的東西吧——松岡先生語氣強硬地說。

     “那種東西就像杯弓蛇影,看見枯芒草,就以為是幽靈。

    不,什麼都無所謂,隻是一時眼花,自驚自吓罷了啊。

    隻是錯覺或幻覺,誤會一場。

    将這種東西解釋為幽靈,并深信不疑,這本身就是迷信吧?即使有記錄,記下的也隻是這類迷妄罷了,不是嗎?這一切都隻不過是無知、誤謬與膽小的記錄,否則就是瞎編的,是胡謅的。

    是為了讓讀者聽者害怕膽寒,純粹為了這種目的而寫,就像是為了吸引人潮的怪奇展覽一樣。

    ” 說的沒錯。

    老闆說: “如果看見不存在之物,那不是錯視、幻覺,就是創作。

    不過即便如此,這番發言,實在難以相信是出自松岡先生之口。

    ” 什麼意思?松岡先生反駁: “我……” “您應該并不是想要庸俗地揭穿幽靈實為枯芒草吧?” “庸俗?這是事實。

    ” “不,庸俗至極。

    即便是井上圓了先生,亦清楚這一點。

    他明白自己的舉動是庸俗的、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閑事,而為了啟蒙民智而努力。

    他有着這樣的覺悟。

    況且,圓了先生并非連怪奇展覽都予以否定。

    他反而非常喜愛那樣的創作。

    ” “就算是這樣……” “松岡先生,請您回歸初心,您真正想做的,并不是四處宣傳幽靈的真面目實為枯芒草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對心靈學抱持懷疑的态度——不,我甚至對它感到強烈的厭惡。

    這一點,老闆不是也很清楚嗎?” 我不是在說那些。

    老闆駁回松岡先生的話: “這是與您相處了一段時間的鄙人私見,因此或許有錯,不過我認為您想要追究的,應該是人們為何會将單純的枯芒草給看成幽靈,不是嗎?” “什麼?” “不對嗎?” “不……”松岡先生以食指抵住了下巴。

     “把枯芒草看成别的東西,并感到驚吓害怕的話,那隻是膽小鬼眼花吧。

    不過倘若将其解釋為死者的形貌,而且有許多人都如此解釋的話,這是否該視為一種文化呢?我私下認為,松岡先生的興趣在于這裡。

    ” 松岡先生似乎還在沉思。

     “如果不厘清這些文化,不可能掌握鄉土的差異。

    這不是松岡先生在這裡說過的話嗎?松岡先生說,不了解過去的民衆的生活累積,就不可能了解鄉土。

    看到幽靈,或許是錯覺迷妄,但讓人看到幽靈的,應該是文化。

    記載亡魂鬼魂的書籍即便是創作,我想應該也是民衆的、文化的記錄。

    ” “或許就像您說的,但……” “然後鄉土的文化,不同的土地、不同的地區,有着微妙的不同,有時甚至是巨大的不同。

    ” “這也就像您說的。

    ” “倘若放眼異國,差異就更大了吧。

    在我國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海外卻完全行不通,這種情形比比皆是。

    因此新渡戶稻造先生才會寫下Bushido:TheSoulofJapan。

    此外,南方熊楠先生的論文也才會被《自然》刊登。

    駐日英國大使佐藤愛之助[157]的友人,倫敦大學事務總長弗雷德裡克·維克多·迪金斯[158],對我國的文學作品進行研究,并将《百人一首》《竹取物語》等翻譯成英文。

    不過,即便是對我國文化具有極深造詣的迪金斯先生,不懂的地方還是不懂。

    據說為《竹取物語》的草稿進行校訂的南方先生,就發現了許多誤譯。

    ” 一樣,還是不同? 正确,還是錯誤? “倘若不了解雙方,基于了解來進行比較,就無從厘清。

    鄉土的問題亦是如此吧。

    ” 難道不是嗎?——老闆問。

     “生活在沒有芒草生長的土地的人,無從将枯芒草誤認為幽靈。

    那麼他們會将什麼誤認為幽靈?相對地,文化中沒有靈這種概念的土地,那裡的人又會把枯芒草誤認為什麼?” “您是說,解釋本身并非迷信?” “是迷信吧。

    我的意思是,迷信亦是文化之一。

    如果有了一種迷信,應該就有那種迷信出現的理由。

    不管那是錯誤還是謊言,都是生活在那裡的人,為了生活而需要它們,因此才會出現,不是嗎?” “幽靈也是嗎?” 當然了。

    老闆一語斷定: “不分時代地區,人的生死,對于活着的人們總是個重大的問題。

    所有的人都會死,但同時死亡也是無人能夠理解之事。

    死亡是終點,因此在人類漫長的曆史中,沒有一個活人是死過的。

    雖然有故事傳說,但那些都是編造的。

    ” “但不是有人複生嗎?”我說。

     我曾經聽說過。

     “那……不是死,隻是差點死去而已。

    臨死與死去,真正是雲泥之差啊,塔子小姐。

    打個比方,假設拿着一支蘸滿墨水的毛筆……” 老闆做出拿筆的動作。

     “靠近純白的和紙。

    這支筆是死亡。

    筆尖慢慢地靠近紙面。

    隻差一厘、隻差一毫厘,看在旁人眼中,毛筆幾乎已經沾上紙了。

    但不管多靠近,哪怕隻是一毫厘,倘若紙面與飽含墨汁的筆尖之間有那麼一點縫隙,紙就不會染黑。

    但隻要有一滴墨落下……那麼那張紙就再也不會變白了。

    死了就完了。

    死過的人……” “不存在呢。

    ” “不存在。

    因此沒有人知道染黑之後會怎麼樣。

    正因為不知道,人才會恐懼、忌諱、隐藏死亡。

    并且祭祀、祈禱、供養死亡。

    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抹去不安。

    所以甚至想出作為權宜解釋的故事來。

    ” “也就是地獄與西方極樂嗎?” “對。

    松岡先生也說過,那是一種權宜之說。

    是人為了容易活下去而編造的謊言。

    信仰是為了讓人更容易活下去而存在的。

    縱然是謊言或是錯誤,倘若相信,可以讓人活得更容易,那就是好的。

    信仰是為了生者而存在,而不是為了死人。

    ” 這我懂。

    松岡先生說。

     真不可思議。

    我覺得不知不覺間,松岡先生變回了我所認識的他。

     剛才的松岡先生陷在哀傷之中,消沉絕望。

    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自暴自棄。

     然而現在卻好像換了個人。

     老闆是為了讓松岡先生打起精神,才說了這些話嗎? 也許是的。

     “我要重申,死後的世界隻存在于生者之中。

    是現在活着的我們,為了活下去而創造出來的。

    ” 老闆站了起來。

     “我們生活的這個國家,有看見幽靈的文化。

    因為有看見的必要,才會産生這種文化吧。

    ” “有看見幽靈的必要?” 就像字面說的。

    老闆說: “不過在這年頭,會将它斥為迷信吧。

    也會被認為是信仰所帶來的迷妄。

    不過這是重大的誤會。

    就像我方才說過的,許多宗教不承認幽靈。

    盡管如此,卻有許多國家擁有這樣的文化。

    不,接受靈這種概念的文化,幾乎都默認幽靈的存在。

    這……是為什麼?” “默認?” “是默認啊。

    宗教的教義裡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但即使否定,還是會看到。

    即使從道理上明白沒有,但既然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但就算看到了,不是也有太多說法可以解釋嗎?然而宗教家卻不曾高聲否定那是錯的、是不對的。

    不僅如此,不管是虔誠的基督徒、嚴格的伊斯蘭教徒,甚至是進行佛教修行的僧侶,都會幻視到教義中沒有的東西,并将它解釋為幽靈。

    這是為什麼?不正是因為他們不由自主嗎?” “不由自主?” “我國也是,迎接文明開化,以近代化為目标,接納西方文化,卻還是有人看到幽靈。

    火車行駛、煤氣燈亮起、電話都通了,依然……” 有幽靈出現。

     “好了,松岡先生,幽靈是什麼呢?”老闆重新這麼問道。

     “這教人該如何回答……” “塔子小姐認為呢?” 老闆不等松岡先生回答,轉為問我。

     “嗯,是不是死去的人出現呢?”我說。

     “說的沒錯。

    根本用不着搬出心靈學來。

    也難怪松岡先生會感到厭惡,心靈學那種東西是愚昧到家。

    愈是賣弄道理,離真理就愈遠。

    我認為心靈學正是連權宜之說都算不上的虛學。

    根本不需要道理,就像塔子小姐說的,幽靈就是死去的人。

    是死去的人現身,是生者看見死者。

    不過,這也是用不着想的事,死者已經不存在了。

    不存在的事物,是不可能現身的。

    ” 死人再也不會複返…… “就是因為人們想要讓不歸人歸來、希望他們回來,幽靈才會出現。

    ” 請等一下。

    松岡先生伸手制止: “老闆,幽靈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吧?應該也不是希望就能看到的。

    再說,如果是希望看到而看到,那就不會害怕了,毋甯說是求之不得吧。

    然而世上的幽靈,大部分都教人恐懼與害怕不是嗎?” “不。

    ”老闆否定說。

     “老闆是說,幽靈并不可怕?” “也有人害怕吧。

    不過幽靈令人害怕,這應該是當代的風潮吧,松岡先生?” “沒這回事吧?我看過許多江戶時期寫下的讀本、怪談都是吓人的。

    上頭把幽靈寫得很可怕,作品中的角色也都害怕幽靈。

    ” “因為那是怪談。

    ” “什麼?” “怪談是為了讓人害怕而創作的故事,當然令人毛骨悚然。

    聽好了,并不是描寫幽靈的故事是怪談,隻是作為怪談的題材,幽靈這樣的解釋易于運用罷了。

    怪談的目的是讓讀者害怕,當然會寫得可怕。

    ” “呃,或許是這樣,但……” “不過,吃驚與害怕往往隻有一線之隔。

    展示物、節日的竹林小屋等等,那些都是吓人的。

    ” 竹林小屋?我詢問那是什麼。

    是在節日場合出現的展覽活動嗎? 暫且就說它是一種鬼屋好了。

    老闆說。

     “啊,是那種有人假扮成鬼怪,吓人的活動嗎?” 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老闆說是的。

     “鬼屋這種東西,從以前就有了。

    不過出現的是吓人的怪物,而不是人。

    ” 死人也不是人吧?松岡先生說。

     “是的,沒錯。

    死人并非人,而且原本也不會現身。

    因此隻要現身,就會讓人驚吓。

    一般都是這樣的吧。

    ” “不過老闆,吃驚與害怕确實很相近,但還是不同吧?即将受到驚吓的預感就是恐懼,不是嗎?” “這也就如同您說的。

    突然聽到一聲大喊,不管出現的是什麼,人都會受到驚吓,而預期即将受到驚吓的心情,就是恐懼。

    ” “呃,這我懂,但幽靈的可怕,與這些性質應該不同吧?” 我也這麼認為。

     毛骨悚然的感覺有些不一樣。

     我想應該是漸漸變得如此的。

    老闆說。

     “您是說,以前并不是嗎?” “我如此理解。

    應該是受到松岡先生讀到的怪談或戲劇那些創作的影響。

    ” “老闆的意思是,以前的人并不害怕幽靈嗎?” “我是說,以前并沒有現在這樣的幽靈。

    ” “沒有?我不懂。

    ” 不知為何,老闆往櫃台走去。

     然後扇滅了櫃台周圍的蠟燭。

     “我說過許多次,幽靈是出現于現世的死人。

    假設是這樣,松岡先生,看到幽靈的人,怎麼能判别出現的是死人呢?” “呃,這……” “假設是看錯了,怎麼不會覺得是别的東西呢?如果那看起來像人,為什麼不會認為是活人呢?” 松岡先生細細沉思,回答說“我不知道”。

     “看似簡單,但仔細想想,确實令人不解。

    難道就像老闆說的,是因為想要看到幽靈,所以才會看成幽靈嗎?” “不。

    ”老闆緩步移動,“比方說,深夜有個人伫立在河中央……看見的人會如何解讀?杳無人煙的深山裡突然出現一個人……遇到的人會有什麼感覺?有個人倒栽蔥地從樹上垂挂下來……目睹的人會怎麼想?” “嗯,應該會大吃一驚,覺得很可怕吧。

    ” “是的。

    不應該有人的地方、不應該有人的時間、不屬于人的動作,這些條件,才是古時的幽靈基準。

    身在不應該有人的地點、出現在不應該有人的時間、做出人做不到的動作,這些人即使外貌呈人形……” 也不是人。

     老闆這樣說,扇熄了手邊的蠟燭。

     “就像松岡先生說的,那是可怕的東西。

    非人的東西以人形出現,這便是駭人之物。

    ” “如果說這就是幽靈,那麼幽靈從以前就是可怕的東西,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

    這些可怕的東西隻是非人而已。

    它們有可能是野獸,也可能是神靈。

    不管怎麼樣,都是人以外的東西呈現人形、假冒人形……也就是,它們是怪物。

    ” “怪物?” “是的。

    而幽靈亦不過是怪物之一。

    也許是野獸,也許是神靈——不,或許是死人,就是這麼回事。

    不同的人、不同的地區,有各式各樣的解釋。

    換言之,是先有恐懼。

    那可怕的東西不是人,所以有可能是死人化身的……是這樣的邏輯。

    ” 原來如此。

    松岡先生點了點頭: “到這裡我理解了,不過……” “是的。

    化身出現這部分是關鍵。

    那或許是可怕的東西,但并不一定保留了生前的樣貌。

    沒有人會在活着的時候,三更半夜站在河中央、出現在深山,或倒栽蔥地從天而降。

    ” “如果有,就不會認為那不是人了呢。

    ” “沒錯。

    至于這是怎麼回事,亦即規定了這些可怕之物并非人的,完全是地點和時間、動作等條件,而不是那可怕之物本身。

    它們毋甯是不知其為何物。

    即使将之解釋為幽靈,也就是死人,規定它是死人的,也是那些條件。

    不,這是過去的情形,現在已不是如此了。

    ” “這樣一來的話,豈不是那些幽靈是誰都無所謂了嗎,老闆?” “當然,是誰都無所謂。

    或者說,根本不知道那是誰啊,松岡先生。

    ” “不知道是誰的……幽靈嗎?”松岡先生說。

     “不過如果不知道是誰,豈不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了嗎?”我問。

     “不。

    ”老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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