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這裡說的鬼(ki),與日本觀念中的鬼(oni)[156]不同嗎?松岡先生問。
“是的。
鬼原本是不可視的,它的本義便是幽靈。
”
“幽靈……?”
“幽靈不存在。
儒家中所謂的鬼,是看不見的,亦即不存在的,是必須敬而遠之的。
在佛家,死者是在六道中輪回,而在基督教裡,則是在地獄中等待複活。
承認靈、談論靈的宗教,都不承認幽靈的存在。
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
盡管沒有。
“我們卻會看到幽靈。
”
那隻是心理作用吧。
松岡先生說:
“那不正是井上圓了博士所說的迷信、妖怪之類嗎?”
不,不一樣。
老闆搖搖頭。
“即使我們明白沒有迷信、沒有妖怪,還是會看到幽靈。
否則……”老闆指示左右書架,“不可能留下如此多的記錄。
記下亡魂鬼魂之類的書籍,可是汗牛充棟。
”
“那就是迷信吧。
”
隻是把迷信記錄下來的東西吧——松岡先生語氣強硬地說。
“那種東西就像杯弓蛇影,看見枯芒草,就以為是幽靈。
不,什麼都無所謂,隻是一時眼花,自驚自吓罷了啊。
隻是錯覺或幻覺,誤會一場。
将這種東西解釋為幽靈,并深信不疑,這本身就是迷信吧?即使有記錄,記下的也隻是這類迷妄罷了,不是嗎?這一切都隻不過是無知、誤謬與膽小的記錄,否則就是瞎編的,是胡謅的。
是為了讓讀者聽者害怕膽寒,純粹為了這種目的而寫,就像是為了吸引人潮的怪奇展覽一樣。
”
說的沒錯。
老闆說:
“如果看見不存在之物,那不是錯視、幻覺,就是創作。
不過即便如此,這番發言,實在難以相信是出自松岡先生之口。
”
什麼意思?松岡先生反駁:
“我……”
“您應該并不是想要庸俗地揭穿幽靈實為枯芒草吧?”
“庸俗?這是事實。
”
“不,庸俗至極。
即便是井上圓了先生,亦清楚這一點。
他明白自己的舉動是庸俗的、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閑事,而為了啟蒙民智而努力。
他有着這樣的覺悟。
況且,圓了先生并非連怪奇展覽都予以否定。
他反而非常喜愛那樣的創作。
”
“就算是這樣……”
“松岡先生,請您回歸初心,您真正想做的,并不是四處宣傳幽靈的真面目實為枯芒草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對心靈學抱持懷疑的态度——不,我甚至對它感到強烈的厭惡。
這一點,老闆不是也很清楚嗎?”
我不是在說那些。
老闆駁回松岡先生的話:
“這是與您相處了一段時間的鄙人私見,因此或許有錯,不過我認為您想要追究的,應該是人們為何會将單純的枯芒草給看成幽靈,不是嗎?”
“什麼?”
“不對嗎?”
“不……”松岡先生以食指抵住了下巴。
“把枯芒草看成别的東西,并感到驚吓害怕的話,那隻是膽小鬼眼花吧。
不過倘若将其解釋為死者的形貌,而且有許多人都如此解釋的話,這是否該視為一種文化呢?我私下認為,松岡先生的興趣在于這裡。
”
松岡先生似乎還在沉思。
“如果不厘清這些文化,不可能掌握鄉土的差異。
這不是松岡先生在這裡說過的話嗎?松岡先生說,不了解過去的民衆的生活累積,就不可能了解鄉土。
看到幽靈,或許是錯覺迷妄,但讓人看到幽靈的,應該是文化。
記載亡魂鬼魂的書籍即便是創作,我想應該也是民衆的、文化的記錄。
”
“或許就像您說的,但……”
“然後鄉土的文化,不同的土地、不同的地區,有着微妙的不同,有時甚至是巨大的不同。
”
“這也就像您說的。
”
“倘若放眼異國,差異就更大了吧。
在我國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海外卻完全行不通,這種情形比比皆是。
因此新渡戶稻造先生才會寫下Bushido:TheSoulofJapan。
此外,南方熊楠先生的論文也才會被《自然》刊登。
駐日英國大使佐藤愛之助[157]的友人,倫敦大學事務總長弗雷德裡克·維克多·迪金斯[158],對我國的文學作品進行研究,并将《百人一首》《竹取物語》等翻譯成英文。
不過,即便是對我國文化具有極深造詣的迪金斯先生,不懂的地方還是不懂。
據說為《竹取物語》的草稿進行校訂的南方先生,就發現了許多誤譯。
”
一樣,還是不同?
正确,還是錯誤?
“倘若不了解雙方,基于了解來進行比較,就無從厘清。
鄉土的問題亦是如此吧。
”
難道不是嗎?——老闆問。
“生活在沒有芒草生長的土地的人,無從将枯芒草誤認為幽靈。
那麼他們會将什麼誤認為幽靈?相對地,文化中沒有靈這種概念的土地,那裡的人又會把枯芒草誤認為什麼?”
“您是說,解釋本身并非迷信?”
“是迷信吧。
我的意思是,迷信亦是文化之一。
如果有了一種迷信,應該就有那種迷信出現的理由。
不管那是錯誤還是謊言,都是生活在那裡的人,為了生活而需要它們,因此才會出現,不是嗎?”
“幽靈也是嗎?”
當然了。
老闆一語斷定:
“不分時代地區,人的生死,對于活着的人們總是個重大的問題。
所有的人都會死,但同時死亡也是無人能夠理解之事。
死亡是終點,因此在人類漫長的曆史中,沒有一個活人是死過的。
雖然有故事傳說,但那些都是編造的。
”
“但不是有人複生嗎?”我說。
我曾經聽說過。
“那……不是死,隻是差點死去而已。
臨死與死去,真正是雲泥之差啊,塔子小姐。
打個比方,假設拿着一支蘸滿墨水的毛筆……”
老闆做出拿筆的動作。
“靠近純白的和紙。
這支筆是死亡。
筆尖慢慢地靠近紙面。
隻差一厘、隻差一毫厘,看在旁人眼中,毛筆幾乎已經沾上紙了。
但不管多靠近,哪怕隻是一毫厘,倘若紙面與飽含墨汁的筆尖之間有那麼一點縫隙,紙就不會染黑。
但隻要有一滴墨落下……那麼那張紙就再也不會變白了。
死了就完了。
死過的人……”
“不存在呢。
”
“不存在。
因此沒有人知道染黑之後會怎麼樣。
正因為不知道,人才會恐懼、忌諱、隐藏死亡。
并且祭祀、祈禱、供養死亡。
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抹去不安。
所以甚至想出作為權宜解釋的故事來。
”
“也就是地獄與西方極樂嗎?”
“對。
松岡先生也說過,那是一種權宜之說。
是人為了容易活下去而編造的謊言。
信仰是為了讓人更容易活下去而存在的。
縱然是謊言或是錯誤,倘若相信,可以讓人活得更容易,那就是好的。
信仰是為了生者而存在,而不是為了死人。
”
這我懂。
松岡先生說。
真不可思議。
我覺得不知不覺間,松岡先生變回了我所認識的他。
剛才的松岡先生陷在哀傷之中,消沉絕望。
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自暴自棄。
然而現在卻好像換了個人。
老闆是為了讓松岡先生打起精神,才說了這些話嗎?
也許是的。
“我要重申,死後的世界隻存在于生者之中。
是現在活着的我們,為了活下去而創造出來的。
”
老闆站了起來。
“我們生活的這個國家,有看見幽靈的文化。
因為有看見的必要,才會産生這種文化吧。
”
“有看見幽靈的必要?”
就像字面說的。
老闆說:
“不過在這年頭,會将它斥為迷信吧。
也會被認為是信仰所帶來的迷妄。
不過這是重大的誤會。
就像我方才說過的,許多宗教不承認幽靈。
盡管如此,卻有許多國家擁有這樣的文化。
不,接受靈這種概念的文化,幾乎都默認幽靈的存在。
這……是為什麼?”
“默認?”
“是默認啊。
宗教的教義裡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但即使否定,還是會看到。
即使從道理上明白沒有,但既然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但就算看到了,不是也有太多說法可以解釋嗎?然而宗教家卻不曾高聲否定那是錯的、是不對的。
不僅如此,不管是虔誠的基督徒、嚴格的伊斯蘭教徒,甚至是進行佛教修行的僧侶,都會幻視到教義中沒有的東西,并将它解釋為幽靈。
這是為什麼?不正是因為他們不由自主嗎?”
“不由自主?”
“我國也是,迎接文明開化,以近代化為目标,接納西方文化,卻還是有人看到幽靈。
火車行駛、煤氣燈亮起、電話都通了,依然……”
有幽靈出現。
“好了,松岡先生,幽靈是什麼呢?”老闆重新這麼問道。
“這教人該如何回答……”
“塔子小姐認為呢?”
老闆不等松岡先生回答,轉為問我。
“嗯,是不是死去的人出現呢?”我說。
“說的沒錯。
根本用不着搬出心靈學來。
也難怪松岡先生會感到厭惡,心靈學那種東西是愚昧到家。
愈是賣弄道理,離真理就愈遠。
我認為心靈學正是連權宜之說都算不上的虛學。
根本不需要道理,就像塔子小姐說的,幽靈就是死去的人。
是死去的人現身,是生者看見死者。
不過,這也是用不着想的事,死者已經不存在了。
不存在的事物,是不可能現身的。
”
死人再也不會複返……
“就是因為人們想要讓不歸人歸來、希望他們回來,幽靈才會出現。
”
請等一下。
松岡先生伸手制止:
“老闆,幽靈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吧?應該也不是希望就能看到的。
再說,如果是希望看到而看到,那就不會害怕了,毋甯說是求之不得吧。
然而世上的幽靈,大部分都教人恐懼與害怕不是嗎?”
“不。
”老闆否定說。
“老闆是說,幽靈并不可怕?”
“也有人害怕吧。
不過幽靈令人害怕,這應該是當代的風潮吧,松岡先生?”
“沒這回事吧?我看過許多江戶時期寫下的讀本、怪談都是吓人的。
上頭把幽靈寫得很可怕,作品中的角色也都害怕幽靈。
”
“因為那是怪談。
”
“什麼?”
“怪談是為了讓人害怕而創作的故事,當然令人毛骨悚然。
聽好了,并不是描寫幽靈的故事是怪談,隻是作為怪談的題材,幽靈這樣的解釋易于運用罷了。
怪談的目的是讓讀者害怕,當然會寫得可怕。
”
“呃,或許是這樣,但……”
“不過,吃驚與害怕往往隻有一線之隔。
展示物、節日的竹林小屋等等,那些都是吓人的。
”
竹林小屋?我詢問那是什麼。
是在節日場合出現的展覽活動嗎?
暫且就說它是一種鬼屋好了。
老闆說。
“啊,是那種有人假扮成鬼怪,吓人的活動嗎?”
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老闆說是的。
“鬼屋這種東西,從以前就有了。
不過出現的是吓人的怪物,而不是人。
”
死人也不是人吧?松岡先生說。
“是的,沒錯。
死人并非人,而且原本也不會現身。
因此隻要現身,就會讓人驚吓。
一般都是這樣的吧。
”
“不過老闆,吃驚與害怕确實很相近,但還是不同吧?即将受到驚吓的預感就是恐懼,不是嗎?”
“這也就如同您說的。
突然聽到一聲大喊,不管出現的是什麼,人都會受到驚吓,而預期即将受到驚吓的心情,就是恐懼。
”
“呃,這我懂,但幽靈的可怕,與這些性質應該不同吧?”
我也這麼認為。
毛骨悚然的感覺有些不一樣。
我想應該是漸漸變得如此的。
老闆說。
“您是說,以前并不是嗎?”
“我如此理解。
應該是受到松岡先生讀到的怪談或戲劇那些創作的影響。
”
“老闆的意思是,以前的人并不害怕幽靈嗎?”
“我是說,以前并沒有現在這樣的幽靈。
”
“沒有?我不懂。
”
不知為何,老闆往櫃台走去。
然後扇滅了櫃台周圍的蠟燭。
“我說過許多次,幽靈是出現于現世的死人。
假設是這樣,松岡先生,看到幽靈的人,怎麼能判别出現的是死人呢?”
“呃,這……”
“假設是看錯了,怎麼不會覺得是别的東西呢?如果那看起來像人,為什麼不會認為是活人呢?”
松岡先生細細沉思,回答說“我不知道”。
“看似簡單,但仔細想想,确實令人不解。
難道就像老闆說的,是因為想要看到幽靈,所以才會看成幽靈嗎?”
“不。
”老闆緩步移動,“比方說,深夜有個人伫立在河中央……看見的人會如何解讀?杳無人煙的深山裡突然出現一個人……遇到的人會有什麼感覺?有個人倒栽蔥地從樹上垂挂下來……目睹的人會怎麼想?”
“嗯,應該會大吃一驚,覺得很可怕吧。
”
“是的。
不應該有人的地方、不應該有人的時間、不屬于人的動作,這些條件,才是古時的幽靈基準。
身在不應該有人的地點、出現在不應該有人的時間、做出人做不到的動作,這些人即使外貌呈人形……”
也不是人。
老闆這樣說,扇熄了手邊的蠟燭。
“就像松岡先生說的,那是可怕的東西。
非人的東西以人形出現,這便是駭人之物。
”
“如果說這就是幽靈,那麼幽靈從以前就是可怕的東西,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
這些可怕的東西隻是非人而已。
它們有可能是野獸,也可能是神靈。
不管怎麼樣,都是人以外的東西呈現人形、假冒人形……也就是,它們是怪物。
”
“怪物?”
“是的。
而幽靈亦不過是怪物之一。
也許是野獸,也許是神靈——不,或許是死人,就是這麼回事。
不同的人、不同的地區,有各式各樣的解釋。
換言之,是先有恐懼。
那可怕的東西不是人,所以有可能是死人化身的……是這樣的邏輯。
”
原來如此。
松岡先生點了點頭:
“到這裡我理解了,不過……”
“是的。
化身出現這部分是關鍵。
那或許是可怕的東西,但并不一定保留了生前的樣貌。
沒有人會在活着的時候,三更半夜站在河中央、出現在深山,或倒栽蔥地從天而降。
”
“如果有,就不會認為那不是人了呢。
”
“沒錯。
至于這是怎麼回事,亦即規定了這些可怕之物并非人的,完全是地點和時間、動作等條件,而不是那可怕之物本身。
它們毋甯是不知其為何物。
即使将之解釋為幽靈,也就是死人,規定它是死人的,也是那些條件。
不,這是過去的情形,現在已不是如此了。
”
“這樣一來的話,豈不是那些幽靈是誰都無所謂了嗎,老闆?”
“當然,是誰都無所謂。
或者說,根本不知道那是誰啊,松岡先生。
”
“不知道是誰的……幽靈嗎?”松岡先生說。
“不過如果不知道是誰,豈不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了嗎?”我問。
“不。
”老闆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