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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拾貳 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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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滅了一支蠟燭,“前提是那并不是人,因此是死的。

    隻要是死的,是誰都可以。

    倒不如說,正因為不知道是誰,所以才可怕。

    ” “可是老闆……”松岡先生似乎有些難以信服。

     “是的,我明白松岡先生想要說什麼。

    不知道是誰,但一定是死人,而且很可怕。

    既然會讓人害怕,或許是心懷怨念。

    那麼那個人是否含恨而死?這樣的猜測漸漸地颠倒過來,形成了隻要含恨而死,就有可能死後出現作祟的邏輯,這是我的看法。

    ” “是先有恐懼嗎?” “是的,先有恐懼,而不是先有幽靈。

    ” “即使如此,幽靈很可怕這一點還是不變啊。

    然而老闆卻說不是。

    您不是說幽靈不可怕嗎?” “沒錯,我這樣說。

    ” 老闆說着,走向門口。

     注意到時,店裡的蠟燭有近一半都已經熄滅了。

     一暗下來,來自天窗的淡光便顯得清楚了些。

     “隻不過是幽靈——死人,被選擇拿來作為這類可怕事物的真面目之一罷了,松岡先生。

    結果人們開始認為,隻要含恨而死,就會死後作祟。

    這應該也是受到平安時期培養出來的怨靈文化[159]的影響,但兩者的邏輯不同。

    怨靈并非幽靈,而是作祟神,是神,因此有必要加以祭祀。

    如果一點小恨小怨,每個人都能成為作祟神,那麼這個國家早已滅亡了。

    ” 光線又暗了一些。

     “幽靈滿足了非人的可怕之物的真面目的條件,但若說幽靈的必要條件,是非人的可怕之物,卻非如此。

    ”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

    ” “幽靈就像塔子小姐說的,是現身于現世的死人。

    它唯一必要的條件,是已經死去。

    ” “已經……死去?” “是的。

    已經死去。

    好了,松岡先生,塔子小姐,我是幽靈嗎?” “老闆,您怎麼突然開起玩笑來了?” 老闆或許笑了。

     但他的臉龐隐沒在黑暗中,一片模糊。

     “當然,我并非幽靈。

    能夠如此斷言,不正是因為兩人知道我是活人?” “這……是這樣沒錯。

    ” “沒錯。

    倘若撇開不知道是誰——不,是誰都無所謂的可怕之物,我們能夠看到的,就隻有知道是生或死的人的幽靈。

    亦即,原本我們隻會看到認識的人的幽靈。

    ” “認識的人?” “是的。

    身形透明、穿着壽衣、臉部潰爛等等,這些特征都是戲劇或繪畫的手法。

    ” 沒有那種幽靈——老闆前進一步。

     “因為如果不這樣設計,看的人便無法一眼看出那是死者,因此才會形成這些規範。

    這些都是假的。

    自古以來,幽靈有腳,也不是透明的,外表與生前沒有不同,自然也不可能看得出生死。

    真正的幽靈……” 必定都是認識的人。

     “而死人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

    而另一個世界……” 老闆拍了拍胸膛。

     “就在這裡。

    ” “啊……”松岡先生發出感歎。

     “松岡先生會害怕親人或朋友嗎?” “不。

    ” “幽靈都是可怕的嗎?這才是誤會。

    幽靈并非迷信。

    害怕幽靈,才是迷信。

    除了創作的幽靈故事以外,會害怕幽靈的,除了極膽小的人以外,都是些不經大腦的傻子。

    難道不是嗎?” 松岡先生交抱起雙臂。

     店内愈來愈陰暗了。

     “塔子小姐,我聽說令先祖是個嚴格的人,不過塔子小姐現在也一樣害怕令先祖嗎?如果令先祖現在出現在這裡,您會害怕嗎?” “咦?” 會嗎? 我不喜歡挨罵。

     也無法接受祖父的觀念。

     可是。

     我并不讨厭祖父。

     不,如果問我是喜歡還是讨厭,我喜歡祖父。

    祖父是我重要的家人。

     “不,反而是……” 如果能夠和祖父說說話。

     祖父那時為何握住我的手? 為何…… “不。

    我确實不是個孝順的好孫女,我既沒有招贅,也沒能讓先祖抱到曾孫,還毫無意義地叛逆,老是惹先祖生氣。

    先祖叫我不準看書,我卻偷偷躲起來看……” 我想起了祖父的臉。

     可是。

     “那麼,塔子小姐認為令先祖會怨恨這樣的您嗎?您……認為令先祖在看到曾孫之前都會死不瞑目、無法超度嗎?” “這……” 沒有這種事。

     我想祖父不是那種人。

    如果我招了贅,讓祖父抱到曾孫,他一定會很開心,但即使沒能實現…… ——也不可能因此生恨。

     “松岡先生。

    ” 老闆不待我回話,轉向松岡先生問道。

     “如果禾子小姐出現在這裡……您會害怕嗎?年紀輕輕便被病魔帶走的禾子小姐,是含恨而死嗎?如果是這樣,您……” “不。

    ” 松岡先生以手捂臉,說“我明白了”。

     “不是禾子心有遺恨,有遺恨的人……是我。

    ” “沒錯。

    死者不會怨恨任何人。

    因為死了就結束了。

    隻是有人覺得自己遭到怨恨、認為死者恨着自己而已。

    死者能否超度,全看生者。

    因此才會有供養、法事。

    所以我才會說,死後的世界存在于生者之中。

    好了,怎麼樣呢?” 幽靈可怕嗎?——老闆問。

     松岡先生搖搖頭。

     “如果能見到禾子,即使是幽靈,我還是想見她一面。

    然後……我想向她道聲歉。

    ” “兩位随時都可以見面啊。

    ” 老闆說,接着…… 熄掉了最後一支蠟燭。

     一道白煙倏地筆直升上天窗。

     “人死了就結束了。

    再也不會複生。

    不過,既然另一個世界存在于生者之中,随時……都可以見到幽靈。

    ” 白煙頃刻化為透明,店内落入了薄暮般的幽暗。

     不是漆黑。

    自天窗射入的光讓人朦朦胧胧地看到景色。

     祖父就在那裡。

     祖父不知為何,一臉安詳。

    不過那表情看起來依然像是在叫我快點招贅。

    然而似乎也不是在生氣,更不是怨恨。

     松岡先生好像也在虛空中看見了什麼。

     松岡先生的心眼看見的,是過世的禾子小姐的身影嗎? “沒錯。

    隻是單純回想,那便隻不過是單純的回憶。

    但如果人現在就在那裡,能夠想象出那個人會想些什麼,說些什麼,是什麼樣的表情,會做出什麼動作的……就隻有與那個人極親的人而已。

    ” 沒錯。

     我曾在房間裡想起的祖父,是他還健朗時的模樣。

     那隻是回憶而已。

     但現在幻視到的祖父,卻是現在的祖父。

    是過世之後的祖父。

     不是原諒或不原諒的問題。

     “我不知道兩位看到了什麼。

    不過如果将那身影寄托在什麼身上……” 那就是幽靈了吧。

     “無論是枯芒草還是什麼,都是寄托在其上的逝者。

    ” 幽靈可怕嗎?——老闆再次問了。

     “親人、朋友、心上人不可能可怕。

    如果可怕,那完全是因為如此感覺的人心有愧疚。

    愧疚之心才是地獄。

    讓死者迷失、讓死者堕入地獄的,也都是活着的生者。

    ” 重要的是不要遺忘——老闆說。

     “不要忘了逝者的生前。

    隻有活着,人才是人。

    應該尊重的是生。

    那麼,就不該忘了逝者活着的時候……這才是最好的超度。

    如果再也沒有人記得了,幽靈也無法現身了。

    ” “如果再也無人記得,會怎麼樣?會消失不見嗎?” 不。

    老闆答道。

     盡管他已融入黑暗,不知道究竟身在何處了。

     “因為會遺忘,所以才有記錄啊。

    這座吊堂裡,沉眠着數不清的幽靈。

    從過去曾在此世的人,甚至是從一開始就不在此世的人的幽靈都有。

    書就是墓碑。

    是書裡的内容,以及寫下它們的人的墓碑……” 沒有被寫下來的人呢?松岡先生問: “會消失不見嗎?” “不。

    ” “不會消失嗎?” “被記錄下來的,才是少數啊,松岡先生。

    至多隻有名字留存在過去帳[160]和族譜中。

    如果沒有這些,嗯,撐不到百年。

    但即使如此,仍不會消失。

    ” “為什麼?” “即使失去記憶,甚至是失去名字,人還是不斷地被祭祀,不是嗎?不管是幾代以前的人,仍然被視為祖先祭祀。

    厚祀祖先,是儒家禮俗,但我國也有這樣的習俗。

    ” “祖先嗎?” “是的。

    而這些祖先會返回現世。

    ” “您是說……盂蘭盆節嗎?” “是的。

    佛家說的盂蘭盆會,是供養堕入餓鬼道的死者,但在道教裡,認為同一個時期,地獄鬼門會大開。

    不過這些都是後來的附會,并不重要。

    這些穿鑿附會并不重要。

    在我國,每年一次,死者都會回到子孫身邊,不是嗎?這……” 可怕嗎?——老闆再次問了。

     “如果是認識的故人,應該會感到懷念。

    但即使不認識,會厭忌歸來的祖先嗎?我們向來是恭敬地迎接,豐盛地款待,然後敬送祖先回歸。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這才是與死人打交道正确的做法。

    那麼……這才是我國幽靈原本的樣貌。

    ” 幽靈并不可怕——老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死者與生者交融在一起舞蹈。

    ” “您是說盆舞嗎?” “是的。

    許多地方都有盆舞的習俗。

    每塊土地的作法不盡相同,但是在跳盆舞的時候,以鬥笠等遮住臉部,這便是非人的印記。

    人與非人者渾然一體,一同舞蹈。

    這已經不是特定什麼人的幽靈了。

    ” “是……祖先之靈嗎?” 松岡先生深有所感似的喃喃說。

     “說的沒錯。

    那麼,我想即使稱之為神也無妨了。

    不過……這與一神教的神或神道的神都不同,但也已非個人的靈了。

    雖然無人識得,同時也不是人,但也絕非可怕之物。

    ” “可以……說是祖靈嗎?” “是的。

    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回歸另一個世界。

    換句話說,是來自這裡……” 老闆指示胸口。

     “并回歸到這裡。

    生者的心,就是另一個世界。

    人隻要活着,另一個世界總是常存于這個世界。

    那麼此世……” 正是常世。

     老闆說道,前往門口,把門…… 咔啦一聲打開來了。

    暮色被撕開,店内景觀蓦然丕變。

     就仿佛黎明乍然到來。

     “松岡先生,封印您年輕情懷的墓碑,也在這裡。

    ” “啊……” 松岡先生起身,向着門口,對着刺眼的光線眯起了眼睛。

     “莫非您以為 在您的門前彷徨的, 僅有刮起四下塵埃的狂風嗎? 您知道 比那狂風更暴戾、 比那塵埃更迷亂的 愛情的屍骸, 正被黎明的黑暗所深深地籠罩嗎?” 老闆應該是在背誦松岡先生的新體詩。

     松岡先生也背起了自己的詩: “青春何罪之有? 誰說務須溫婉? 少女初夢 何以如此易碎? 别了,月山露水, 别了,宛如将濕的菅笠般遙遠的未來, 那一天的歌……” 亦永别了——松岡先生以此作結。

     “那不是去年刊登在《帝國文學》的詩嗎?” 是我最後一首新體詩。

    松岡先生說: “标題是‘别離’。

    我多次想要與作詩訣别,卻離不開詩,忍不住動筆寫了下來。

    我再三發誓再也不寫了,卻還是不由自主,就仿佛對禾子的情意。

    但是,我總算下定決心了。

    我不會忘了禾子。

    隻要她在這裡,那就夠了。

    ” 松岡先生撫摸胸膛。

     “我已經沒事了。

    ” “新體詩呢?” “再也不寫了。

    ” 松岡先生以前所未見的果斷态度說道。

    他的聲音裡沒有苦惱。

     “其實,最近有人前來說親,希望我入贅。

    ” “您準備答應是嗎?” “是的。

    我現在決定要答應了。

    對方的家世,是我高攀了,而且他們每一位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不過我今年夏季才畢業,所以是那之後的事。

    ” 這真是件喜事。

    老闆行禮。

     “對了,松岡先生。

    ” “什麼事?” “我似乎總算知道……屬于您的一本書是什麼了。

    ” “屬于……我的一本書嗎?” 它尚不存在于這個世上。

    老闆說。

     “什麼意思?” 我想那本書,應該将會出自您的筆下。

    老闆說。

     “我……嗎?由我自己來寫?” “是的。

    總有一天,您會完成。

    ” 松岡先生露出凝重的表情: “這是……那……不,意思是不再寫詩的我,往後還會再提筆寫作嗎?即使我真的會寫,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什麼時候都可以。

    我相信您一定會寫。

    無論是生是死,我身為常世的居民,會一直等待它付梓面世。

    ” 老闆說完後,重新轉向我,問道: 那麼,塔子小姐,今天您想找什麼樣的書? “不知道。

    有沒有什麼适合我的書?” 老闆從門口附近的書架抽出一冊遞給我。

     “那麼,這本如何?” 我起身接過書來。

     是一本很奇妙的書。

    不是小說。

     “一日一小時三日三小時……?” “是的。

    這是《一日一小時三日三小時自行車乘用速成術》。

    是去年春天剛出版的新書。

    這是一本指導手冊,教人如何在三天内學會騎自行車。

    雖然即使讀了這本書,也并不保證就一定會騎……不過上頭也教了一些特技的騎法,請千萬不要模仿啊。

    ” 老闆說道,然後笑了。

     定睛一看,似乎完全錯失端茶時機的撓小弟端着茶盤,一臉不是滋味地站在那兒。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辭别的時候,我似乎聽見店裡傳來無賴般的聲音: ——抓緊大好年華啊,小姐。

     那應該是勝海舟大人說過的話。

     沒錯,以前見到他時,他這麼對我說過。

     那是勝大人的幽靈嗎? 一定是的。

     松岡國男先生在隔年入贅到曾是信州飯田藩士族的名門柳田家,改名為柳田國男[161]。

     柳田國男先生後來出人頭地,成為農商務省的官吏、法制局參事官、宮内書記官,甚至當上了貴族院書記官長、樞密顧問官。

     不光是飛黃騰達,柳田國男先生還參加在新渡戶稻造先生主導下創始的鄉土會,向全國招募同道,提倡鄉土學這門學問。

     曆經這些活動後,他将其升華成為日本民俗學。

     柳田國男先生的學術成果和名聲,将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他的功績,實在無法三言兩語道盡。

     柳田國男先生在他的生涯中,完成了許多著作。

    每一本都是名著。

    不過,其中哪一本才是屬于他這一生的一本呢?我不知道。

    吊堂老闆會知道嗎?這也不得而知。

     然後。

     至于我——天馬塔子後來度過了什麼樣的人生。

     這又是另一段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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