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滅了一支蠟燭,“前提是那并不是人,因此是死的。
隻要是死的,是誰都可以。
倒不如說,正因為不知道是誰,所以才可怕。
”
“可是老闆……”松岡先生似乎有些難以信服。
“是的,我明白松岡先生想要說什麼。
不知道是誰,但一定是死人,而且很可怕。
既然會讓人害怕,或許是心懷怨念。
那麼那個人是否含恨而死?這樣的猜測漸漸地颠倒過來,形成了隻要含恨而死,就有可能死後出現作祟的邏輯,這是我的看法。
”
“是先有恐懼嗎?”
“是的,先有恐懼,而不是先有幽靈。
”
“即使如此,幽靈很可怕這一點還是不變啊。
然而老闆卻說不是。
您不是說幽靈不可怕嗎?”
“沒錯,我這樣說。
”
老闆說着,走向門口。
注意到時,店裡的蠟燭有近一半都已經熄滅了。
一暗下來,來自天窗的淡光便顯得清楚了些。
“隻不過是幽靈——死人,被選擇拿來作為這類可怕事物的真面目之一罷了,松岡先生。
結果人們開始認為,隻要含恨而死,就會死後作祟。
這應該也是受到平安時期培養出來的怨靈文化[159]的影響,但兩者的邏輯不同。
怨靈并非幽靈,而是作祟神,是神,因此有必要加以祭祀。
如果一點小恨小怨,每個人都能成為作祟神,那麼這個國家早已滅亡了。
”
光線又暗了一些。
“幽靈滿足了非人的可怕之物的真面目的條件,但若說幽靈的必要條件,是非人的可怕之物,卻非如此。
”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
”
“幽靈就像塔子小姐說的,是現身于現世的死人。
它唯一必要的條件,是已經死去。
”
“已經……死去?”
“是的。
已經死去。
好了,松岡先生,塔子小姐,我是幽靈嗎?”
“老闆,您怎麼突然開起玩笑來了?”
老闆或許笑了。
但他的臉龐隐沒在黑暗中,一片模糊。
“當然,我并非幽靈。
能夠如此斷言,不正是因為兩人知道我是活人?”
“這……是這樣沒錯。
”
“沒錯。
倘若撇開不知道是誰——不,是誰都無所謂的可怕之物,我們能夠看到的,就隻有知道是生或死的人的幽靈。
亦即,原本我們隻會看到認識的人的幽靈。
”
“認識的人?”
“是的。
身形透明、穿着壽衣、臉部潰爛等等,這些特征都是戲劇或繪畫的手法。
”
沒有那種幽靈——老闆前進一步。
“因為如果不這樣設計,看的人便無法一眼看出那是死者,因此才會形成這些規範。
這些都是假的。
自古以來,幽靈有腳,也不是透明的,外表與生前沒有不同,自然也不可能看得出生死。
真正的幽靈……”
必定都是認識的人。
“而死人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
而另一個世界……”
老闆拍了拍胸膛。
“就在這裡。
”
“啊……”松岡先生發出感歎。
“松岡先生會害怕親人或朋友嗎?”
“不。
”
“幽靈都是可怕的嗎?這才是誤會。
幽靈并非迷信。
害怕幽靈,才是迷信。
除了創作的幽靈故事以外,會害怕幽靈的,除了極膽小的人以外,都是些不經大腦的傻子。
難道不是嗎?”
松岡先生交抱起雙臂。
店内愈來愈陰暗了。
“塔子小姐,我聽說令先祖是個嚴格的人,不過塔子小姐現在也一樣害怕令先祖嗎?如果令先祖現在出現在這裡,您會害怕嗎?”
“咦?”
會嗎?
我不喜歡挨罵。
也無法接受祖父的觀念。
可是。
我并不讨厭祖父。
不,如果問我是喜歡還是讨厭,我喜歡祖父。
祖父是我重要的家人。
“不,反而是……”
如果能夠和祖父說說話。
祖父那時為何握住我的手?
為何……
“不。
我确實不是個孝順的好孫女,我既沒有招贅,也沒能讓先祖抱到曾孫,還毫無意義地叛逆,老是惹先祖生氣。
先祖叫我不準看書,我卻偷偷躲起來看……”
我想起了祖父的臉。
可是。
“那麼,塔子小姐認為令先祖會怨恨這樣的您嗎?您……認為令先祖在看到曾孫之前都會死不瞑目、無法超度嗎?”
“這……”
沒有這種事。
我想祖父不是那種人。
如果我招了贅,讓祖父抱到曾孫,他一定會很開心,但即使沒能實現……
——也不可能因此生恨。
“松岡先生。
”
老闆不待我回話,轉向松岡先生問道。
“如果禾子小姐出現在這裡……您會害怕嗎?年紀輕輕便被病魔帶走的禾子小姐,是含恨而死嗎?如果是這樣,您……”
“不。
”
松岡先生以手捂臉,說“我明白了”。
“不是禾子心有遺恨,有遺恨的人……是我。
”
“沒錯。
死者不會怨恨任何人。
因為死了就結束了。
隻是有人覺得自己遭到怨恨、認為死者恨着自己而已。
死者能否超度,全看生者。
因此才會有供養、法事。
所以我才會說,死後的世界存在于生者之中。
好了,怎麼樣呢?”
幽靈可怕嗎?——老闆問。
松岡先生搖搖頭。
“如果能見到禾子,即使是幽靈,我還是想見她一面。
然後……我想向她道聲歉。
”
“兩位随時都可以見面啊。
”
老闆說,接着……
熄掉了最後一支蠟燭。
一道白煙倏地筆直升上天窗。
“人死了就結束了。
再也不會複生。
不過,既然另一個世界存在于生者之中,随時……都可以見到幽靈。
”
白煙頃刻化為透明,店内落入了薄暮般的幽暗。
不是漆黑。
自天窗射入的光讓人朦朦胧胧地看到景色。
祖父就在那裡。
祖父不知為何,一臉安詳。
不過那表情看起來依然像是在叫我快點招贅。
然而似乎也不是在生氣,更不是怨恨。
松岡先生好像也在虛空中看見了什麼。
松岡先生的心眼看見的,是過世的禾子小姐的身影嗎?
“沒錯。
隻是單純回想,那便隻不過是單純的回憶。
但如果人現在就在那裡,能夠想象出那個人會想些什麼,說些什麼,是什麼樣的表情,會做出什麼動作的……就隻有與那個人極親的人而已。
”
沒錯。
我曾在房間裡想起的祖父,是他還健朗時的模樣。
那隻是回憶而已。
但現在幻視到的祖父,卻是現在的祖父。
是過世之後的祖父。
不是原諒或不原諒的問題。
“我不知道兩位看到了什麼。
不過如果将那身影寄托在什麼身上……”
那就是幽靈了吧。
“無論是枯芒草還是什麼,都是寄托在其上的逝者。
”
幽靈可怕嗎?——老闆再次問了。
“親人、朋友、心上人不可能可怕。
如果可怕,那完全是因為如此感覺的人心有愧疚。
愧疚之心才是地獄。
讓死者迷失、讓死者堕入地獄的,也都是活着的生者。
”
重要的是不要遺忘——老闆說。
“不要忘了逝者的生前。
隻有活着,人才是人。
應該尊重的是生。
那麼,就不該忘了逝者活着的時候……這才是最好的超度。
如果再也沒有人記得了,幽靈也無法現身了。
”
“如果再也無人記得,會怎麼樣?會消失不見嗎?”
不。
老闆答道。
盡管他已融入黑暗,不知道究竟身在何處了。
“因為會遺忘,所以才有記錄啊。
這座吊堂裡,沉眠着數不清的幽靈。
從過去曾在此世的人,甚至是從一開始就不在此世的人的幽靈都有。
書就是墓碑。
是書裡的内容,以及寫下它們的人的墓碑……”
沒有被寫下來的人呢?松岡先生問:
“會消失不見嗎?”
“不。
”
“不會消失嗎?”
“被記錄下來的,才是少數啊,松岡先生。
至多隻有名字留存在過去帳[160]和族譜中。
如果沒有這些,嗯,撐不到百年。
但即使如此,仍不會消失。
”
“為什麼?”
“即使失去記憶,甚至是失去名字,人還是不斷地被祭祀,不是嗎?不管是幾代以前的人,仍然被視為祖先祭祀。
厚祀祖先,是儒家禮俗,但我國也有這樣的習俗。
”
“祖先嗎?”
“是的。
而這些祖先會返回現世。
”
“您是說……盂蘭盆節嗎?”
“是的。
佛家說的盂蘭盆會,是供養堕入餓鬼道的死者,但在道教裡,認為同一個時期,地獄鬼門會大開。
不過這些都是後來的附會,并不重要。
這些穿鑿附會并不重要。
在我國,每年一次,死者都會回到子孫身邊,不是嗎?這……”
可怕嗎?——老闆再次問了。
“如果是認識的故人,應該會感到懷念。
但即使不認識,會厭忌歸來的祖先嗎?我們向來是恭敬地迎接,豐盛地款待,然後敬送祖先回歸。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這才是與死人打交道正确的做法。
那麼……這才是我國幽靈原本的樣貌。
”
幽靈并不可怕——老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死者與生者交融在一起舞蹈。
”
“您是說盆舞嗎?”
“是的。
許多地方都有盆舞的習俗。
每塊土地的作法不盡相同,但是在跳盆舞的時候,以鬥笠等遮住臉部,這便是非人的印記。
人與非人者渾然一體,一同舞蹈。
這已經不是特定什麼人的幽靈了。
”
“是……祖先之靈嗎?”
松岡先生深有所感似的喃喃說。
“說的沒錯。
那麼,我想即使稱之為神也無妨了。
不過……這與一神教的神或神道的神都不同,但也已非個人的靈了。
雖然無人識得,同時也不是人,但也絕非可怕之物。
”
“可以……說是祖靈嗎?”
“是的。
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回歸另一個世界。
換句話說,是來自這裡……”
老闆指示胸口。
“并回歸到這裡。
生者的心,就是另一個世界。
人隻要活着,另一個世界總是常存于這個世界。
那麼此世……”
正是常世。
老闆說道,前往門口,把門……
咔啦一聲打開來了。
暮色被撕開,店内景觀蓦然丕變。
就仿佛黎明乍然到來。
“松岡先生,封印您年輕情懷的墓碑,也在這裡。
”
“啊……”
松岡先生起身,向着門口,對着刺眼的光線眯起了眼睛。
“莫非您以為
在您的門前彷徨的,
僅有刮起四下塵埃的狂風嗎?
您知道
比那狂風更暴戾、
比那塵埃更迷亂的
愛情的屍骸,
正被黎明的黑暗所深深地籠罩嗎?”
老闆應該是在背誦松岡先生的新體詩。
松岡先生也背起了自己的詩:
“青春何罪之有?
誰說務須溫婉?
少女初夢
何以如此易碎?
别了,月山露水,
别了,宛如将濕的菅笠般遙遠的未來,
那一天的歌……”
亦永别了——松岡先生以此作結。
“那不是去年刊登在《帝國文學》的詩嗎?”
是我最後一首新體詩。
松岡先生說:
“标題是‘别離’。
我多次想要與作詩訣别,卻離不開詩,忍不住動筆寫了下來。
我再三發誓再也不寫了,卻還是不由自主,就仿佛對禾子的情意。
但是,我總算下定決心了。
我不會忘了禾子。
隻要她在這裡,那就夠了。
”
松岡先生撫摸胸膛。
“我已經沒事了。
”
“新體詩呢?”
“再也不寫了。
”
松岡先生以前所未見的果斷态度說道。
他的聲音裡沒有苦惱。
“其實,最近有人前來說親,希望我入贅。
”
“您準備答應是嗎?”
“是的。
我現在決定要答應了。
對方的家世,是我高攀了,而且他們每一位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不過我今年夏季才畢業,所以是那之後的事。
”
這真是件喜事。
老闆行禮。
“對了,松岡先生。
”
“什麼事?”
“我似乎總算知道……屬于您的一本書是什麼了。
”
“屬于……我的一本書嗎?”
它尚不存在于這個世上。
老闆說。
“什麼意思?”
我想那本書,應該将會出自您的筆下。
老闆說。
“我……嗎?由我自己來寫?”
“是的。
總有一天,您會完成。
”
松岡先生露出凝重的表情:
“這是……那……不,意思是不再寫詩的我,往後還會再提筆寫作嗎?即使我真的會寫,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什麼時候都可以。
我相信您一定會寫。
無論是生是死,我身為常世的居民,會一直等待它付梓面世。
”
老闆說完後,重新轉向我,問道:
那麼,塔子小姐,今天您想找什麼樣的書?
“不知道。
有沒有什麼适合我的書?”
老闆從門口附近的書架抽出一冊遞給我。
“那麼,這本如何?”
我起身接過書來。
是一本很奇妙的書。
不是小說。
“一日一小時三日三小時……?”
“是的。
這是《一日一小時三日三小時自行車乘用速成術》。
是去年春天剛出版的新書。
這是一本指導手冊,教人如何在三天内學會騎自行車。
雖然即使讀了這本書,也并不保證就一定會騎……不過上頭也教了一些特技的騎法,請千萬不要模仿啊。
”
老闆說道,然後笑了。
定睛一看,似乎完全錯失端茶時機的撓小弟端着茶盤,一臉不是滋味地站在那兒。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辭别的時候,我似乎聽見店裡傳來無賴般的聲音:
——抓緊大好年華啊,小姐。
那應該是勝海舟大人說過的話。
沒錯,以前見到他時,他這麼對我說過。
那是勝大人的幽靈嗎?
一定是的。
松岡國男先生在隔年入贅到曾是信州飯田藩士族的名門柳田家,改名為柳田國男[161]。
柳田國男先生後來出人頭地,成為農商務省的官吏、法制局參事官、宮内書記官,甚至當上了貴族院書記官長、樞密顧問官。
不光是飛黃騰達,柳田國男先生還參加在新渡戶稻造先生主導下創始的鄉土會,向全國招募同道,提倡鄉土學這門學問。
曆經這些活動後,他将其升華成為日本民俗學。
柳田國男先生的學術成果和名聲,将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他的功績,實在無法三言兩語道盡。
柳田國男先生在他的生涯中,完成了許多著作。
每一本都是名著。
不過,其中哪一本才是屬于他這一生的一本呢?我不知道。
吊堂老闆會知道嗎?這也不得而知。
然後。
至于我——天馬塔子後來度過了什麼樣的人生。
這又是另一段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