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手術的麻醉師野中,各位的母親……”
話剛及此,由于看到高伸在座,他又忙改口為“尊夫人”。
“昨天傍晚,為手術做前期準備時,我特意去過一趟病房,确認一切正常。
”
聽醫生突然提到頭天晚上的事,高伸迅速回憶起,容子确實有講過,昨天傍晚麻醉科的醫生在病房裡出現過。
“今天早上,進手術室之前,我也檢查過,均未發現異常。
麻醉是在上午九點一刻按計劃進行的。
”
雖然并不知道醫生為何要講解得如此細緻,但高伸倒是回憶起這個時刻正是他到達新橋公司的時間。
“麻醉的效果也是很理想,十五分鐘後,也就是九點半正式開始手術。
”
野中醫生的面前放着一本似乎記錄有麻醉過程的資料本,他說話時小心翼翼地參照着上面的内容。
“手術照預定方案實施,一個小時後,摘除了腫瘤……”
此時,他身邊的婦産科部長插話道:
“沒花那麼長時間吧?”
“手術本身用時四十分鐘。
”
平井醫生補充說道。
于是野中醫生慌忙糾正說:
“是四十分鐘後順利結束的……”
野中醫生的思路好像受到了幹擾,他不知所措地盯着桌上的資料,停頓了一會兒才接着說道:
“因此,我以為是沒有問題的。
因為事前經過多次檢查确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正當大家鬧不明白野中醫生到底要說什麼時,他終于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名詞似的說道:
“這或許是teshutizhi吧……”
起初,高伸并沒反應過來這個名詞代表的含義,等到大夫再次重複時,他才弄明白說的是“特殊體質”。
“這種情況是非常罕見的,在數十種的藥物當中,或許患者的特殊體質正好碰上了其中的某種藥物,因而産生了過敏反應。
我們已經及時地采取了适當的急救措施,但是由于藥力很強,患者現在還沒有蘇醒過來,所以……”
稍加觀察的話,不難看出野中醫生的額頭已經滲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現在,情況就是這樣。
”
高伸努力地在腦海中對剛才麻醉醫生給出的說明進行了一番梳理。
看來,妻子的手術是照計劃進行的,剛開始麻醉效果不錯,因而成功地切除了腫瘤。
隻是由于妻子是較罕見的特殊體質,對藥劑中的某種物質過敏,所以藥物作用明顯,将近五個小時之後仍未能蘇醒過來。
“這也是我們極少碰到的特殊病例,為了讓患者盡快蘇醒,我們現在正在全力以赴……”
高伸瞥見,此刻,容子正将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大概是聽說母親陷入了昏迷,心中過于驚恐憂慮之故,她的臉色異常蒼白,表情麻木僵硬。
“總之,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請各位耐心配合。
”
在一陣沉默後,高伸客氣地詢問道:
“請問,我愛人什麼時候能回病房?”
野中醫生似乎早有所料,平靜地點頭回答道:
“病人需在麻藥效力減退到某種程度之後才能重返病房,因此我現在很難給您一個準确的時間……”
“那麼,晚上差不多了吧?”
“我們會盡力而為……”
醫生的回答閃爍其詞,不得要領,高伸忽地焦躁起來。
“手術的麻醉不是隻針對腹部以下的嗎?”
野中醫生忽地低下了頭,眼睛盯着桌上的資料回答道:
“您說的沒錯,但是,我剛才跟您說過的,麻藥的效力過強,結果便和全麻是一樣的了。
”
“那麼,連頭部也……”
“通常是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的,但我們還是遇上了。
不過,現在我們緊急注射了一些藥物。
”
明明隻是腰部以下的麻醉手術,卻影響到了大腦,這個問題高伸怎麼也想不通。
為什麼這麼大的一家醫院會出現這樣低級的錯誤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時陷入了沉默。
這時,醫生安撫道:
“總之,我們會竭盡全力的,請耐心等待。
”
野中醫生說着,從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拭臉上的汗水。
從一進屋開始,高伸就對各位醫生的态度心存疑惑。
在說明妻子的病情時,隻有野中醫生一人孤軍奮戰,另外三位醫生卻像悶嘴葫蘆一般。
也許麻醉方面的問題是該由麻醉師來說明,但是其他醫生的态度也未免太冷漠不仁了。
主治醫生平井雖然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是明顯一副不關己事的架勢。
婦産科的細野部長索性半側着身,背對着野中醫生,仿佛是要劃清界限一般。
隻有坐在最外邊的年輕的麻醉師時不時不安地擡眼望向野中醫生,随即又低垂雙目,一言不發。
盡管婦産科和麻醉科分屬不同的科室,但是為何雙方的态度如此迥異呢?
不容否認,通過手術,醫生成功地将病竈切除,婦産科的任務已然順利結束。
那麼,剩下的事情理應由麻醉醫生負起全責了吧。
高伸再次審視四位大夫,發現确實隻有野中醫生一個人在認真考慮問題,其他三位都是安之若素,不以為意。
高伸的心中布滿疑雲,莫非婦産科與麻醉科醫生之間失和?然而,他又不方便就此提出質疑。
“現在情況就是這樣,還望各位予以體諒……”
野中醫生再次強調了一遍,并垂首緻歉。
為什麼隻有他一個人采取了道歉的态度?如果這個意外是妻子的特殊體質所緻,也不會是他的責任呀?
“我僅有一個要求,”高伸鼓足勇氣說道,“能否讓我見見妻子?”
瞬時,野中醫生的視線有些躲閃遊移,他看了一眼其他醫生後,兀自點了點頭,說道:
“好吧。
”
說實話,聽到肯定的答複,高伸頗感意外。
他原本以為,妻子還處于昏迷狀态,被留在集中治療室接受搶救性治療,醫生是不會同意家屬去見的。
醫生們擺出的煞有介事的态度已經讓他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誰料野中醫生竟然毫不猶豫地應允了。
“那麼,我這就帶您過去吧。
”
野中醫生話音剛落,其他三位醫生仿佛已經完成了規定任務似的,齊刷刷地站起身,一聲不吭地退出了房間。
目送着醫生們匆匆離場,高伸又開始憂心起來。
連主治醫生平井都不留下,難道接下來就得全靠麻醉科的大夫了嗎?如果是這樣,他該交代一聲的,不是嗎?一言不發地甩手走開,難不成醫生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高伸愣愣地站在原地,這時,野中醫生已把桌上的資料收攏起來,夾在腋下,走到他跟前。
“請随我來。
”
野中醫生隻說了這一句話就率先走出房間,來到走廊。
“通道有些狹窄,請各位當心。
”
走廊是閑人免進的區域,左右兩邊也就堆放了許多麻醉器具和硬紙盒箱之類的雜物。
高伸他們排成一路縱隊,緊随在野中醫生身後。
走着走着,隻見走廊前方頂部亮着醒目的紅燈,門上寫着“中央手術室”幾個大字。
剛才下電梯時,迎面走廊的盡頭也亮着燈,也有标示“中央手術室”的牌子,看來,這兩條走廊都能通往手術室。
野中醫生在紅燈前面的一個房間停了下來,用右手指着說:
“這裡就是集中治療室,術後的患者從手術室出來,都會暫時送到這裡來。
”
果然,在高伸頭頂右上方綠幽幽的光線下,顯現出“集中治療室”的字樣。
“現在,裡面還有另外三名患者。
”
高伸有些惴惴不安,擔心自己這一行人能否獲準入内。
隻見野中醫生推門徑直走了進去,跟一名戴着消毒口罩的護士交談了幾句便回轉身招呼着說:
“請進來吧。
”
于是,他們四個人面面相觑地進了房間。
房間相當大,感覺像是由幾間大病房相連而成的。
再往裡走,就看到左手邊有一個用玻璃罩隔離出來的半圓形操控台,這個小小的平台似乎可以掌控整個集中治療室。
“這裡總共有八張床位……”
野中醫生在玻璃罩台内一邊環視整個房間,一邊為他們做着說明。
“我們在這裡能監控所有患者的情況。
”
果然,從這個角度能夠将所有床位盡收眼底,而且玻璃罩前的桌面上還有監控器,通過畫面可以及時準确地掌握每個床位上患者的動态。
目前右側的監控儀上正顯示着某位患者的心電圖及呼吸頻率,各種曲線和數據在不停地閃爍更新着。
高伸努力地搜尋着妻子所屬的床位。
有四張病床上躺有病人,全是腳朝外,床位與床位之間又有簾布相隔,所以根本就分辨不出妻子所在的位置。
野中醫生和正在監控畫面的年輕醫生簡單地交談了兩句,就指着左側的床位說道:
“那一張床位就是。
”
跟在醫生身後,一點點走近妻子,高伸的心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
尚未從昏迷中蘇醒,沉睡中的妻子到底是怎樣一副模樣呢?
來到布簾隔擋的床位前,野中醫生停下來,囑咐道:
“由于連接着多個儀器,所以請不要觸碰患者的身體。
”
四個人同時點頭表示明白,于是野中醫生讓到一旁,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高伸略施一禮,從醫生身旁繞了進去。
當他看清病人的面龐時,險些失控喊出聲來。
千真萬确,床上躺着的病人,正是他的妻子。
雖然頭上纏着白布,嘴裡插着一根粗管子,鼻腔裡也有一根,但是緊閉的雙目、一對彎眉、雪白的額頭無不在向他宣告,眼前的這位,千真萬确就是他的妻子。
雖說剛剛經曆了一場手術,但是妻子的氣色依舊和平時沒有兩樣,管子旁邊露出的面頰分外飽滿。
“邦子……”高伸内心默默地呼喚妻子的名字,努力克制想要呐喊的沖動。
可身旁的香織已經忍不住輕輕地叫出了聲:
“媽媽……”
小女兒彎下腰連聲呼喚心愛的媽媽,但是邦子沒有回應。
隻有一旁的呼吸機頻繁地發出單調的“呼、呼”的聲響,枕邊的監控儀也不停地閃爍着動态的曲線。
現在,妻子似乎完全受控于機器了。
看着妻子安靜的睡容,高伸的腦海中忽然閃現出過去的一個畫面。
那時,孩子們都還很年幼。
一天,妻子難得地患上重感冒,高燒三十八攝氏度多,不得已卧床休息。
高伸去裡屋看望妻子時,孩子們也圍了過來,于是大家一起守在她的床邊。
此刻,他們父子四人同樣圍在邦子的病床前,這一幕仿佛是當年的場景在錄像帶中回放一般。
那一次,高伸本想用手去摸一摸妻子的額頭,但發現孩子們都在一旁盯着,于是就放棄了。
今天,他也有去摸一摸妻子的沖動,卻依舊不能夠伸手。
其實,那一次也不全是孩子們在旁邊看着的緣故。
當時,他确信,隻要自己的手一碰到妻子的額頭,她一定會立刻醒過來。
妻子好不容易才沉沉睡去,平白無故地弄醒她怪可憐的,所以他才努力克制沒有去伸手觸摸。
然而今天,情況恰恰相反,他是因為害怕,害怕弄不醒妻子才不敢伸出手。
高伸就那樣木然地伫立在床邊,出神地凝望着沉睡中的妻子。
香織蹲在床邊,把頭埋進媽媽蓋着的被子裡痛哭起來。
女兒低低的飲泣聲與人工呼吸機和顯示器的“滴、滴”聲交織在一起。
妻子最偏愛的小女兒香織正在傷心流淚,可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