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舊無動于衷地沉睡着。
“也許要不了多久,就會好了。
”野中醫生好像也為之動容,忍不住出聲安慰道,“情況你們也都看到了,雖然你們的媽媽現在還處于昏迷,但是請不要放棄。
我們也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呢!”
“……”
“各位能否暫回病房,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呢?”
高伸點頭表示同意,他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香織這才好不容易用手帕擦幹眼淚站起身來。
四個人依次跟在野中醫生身後,魚貫而行,走出集中治療室,穿過狹窄的走廊,回到麻醉科的辦公室門前。
“那麼,就此再會了……”
看樣子,接下來野中醫生還要返回集中治療室。
“我今天全天都會留在醫院裡。
”
“想請教您一下……”高伸急促地問道,“我妻子的這種情況算作什麼呢?”
“‘算作什麼’是指……”
“是昏迷,沒有意識是吧?”
“我很抱歉……”
醫生沒有正面回答,高伸不得要領,繼續追問道:
“這究竟是怎麼造成的呢?”
“是麻藥過量,導緻呼吸困難,引起心髒驟停,大腦供氧不足所緻。
”
醫生的解釋過于專業,令人費解。
野中醫生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繼續說明道:
“大腦是人體中最需要氧氣的器官,如果那裡供氧不足的話,人就會昏迷。
”
“那麼,是大腦不行了嗎?”
“也未必就是不行了。
還有可能恢複過來的。
”
“恢複不了的可能性存在嗎?”
“這個嘛,我現在不好說,但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
既然醫生言盡于此,如今高伸也許隻能相信他了。
他們回到病房時已是下午三點半。
高伸原本跟公司那邊約定,會議結束時會通個電話,但是現在他根本無心做事。
孩子們似乎也是耗盡了全部的體力才堅持走回病房的,所以也沒有一個人肯開口說話。
高伸和容子坐在沙發上,香織坐在對面的圓凳上,達彥則抱臂站在窗前。
此刻,孩子們的頭腦裡一定還深深烙印着剛才所看到的媽媽的病容。
“但是……”高伸認為有必要說點什麼,開口道,“你們的媽媽一定不會有事的。
”
剛說完,香織就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不相信,媽媽都這樣了,一定是不行了!”
“你快住嘴!”
高伸怒喝道。
于是,香織埋首不語。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籠罩了整個病房。
就算是對醫學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知道邦子的狀況不容樂觀。
隻需一眼,就能看出邦子身上發生了他們不曾想象過的可怕的變故。
“總之,我們隻能等待了。
”高伸像是要給全家上課一般,“你們的媽媽現在正在拼命努力醒來。
醫生也說了會全力以赴地幫助我們,對吧?”
三個孩子依舊默默無語。
當沉默再度襲來時,達彥似早有打算一般,離開窗邊說道:
“我,先回去……”
“你要去哪兒?”
面對容子的質詢,達彥賭氣似的回了一句:
“我當然有事要做啦!”
“虧你說得出來?媽媽現在都這樣了!”
“我待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麼忙。
”
達彥的态度語氣雖然不好,但高伸深知他的感受。
性格懦弱的大男孩,看到媽媽非同尋常的病情,簡直如坐針氈。
如果再待下去,眼淚一定會如決堤的洪水,所以這才選擇逃避的吧。
“你回去吧。
”
聽到高伸發話,達彥低着頭匆匆離去。
走廊裡的足音漸漸遠去,房間内隻剩下了高伸和兩個女兒。
高伸忽然覺得,此時屋内的場景,在過去的歲月裡也曾上演過。
自己回到家中,妻子外出未歸,兩個女兒一邊準備晚飯一邊為他端茶遞水。
身邊有兩個女兒環繞着、伺候着,那份安逸感自有一種不同于妻子在家時的新鮮勁兒。
然而,此時此刻,高伸的心情早已與安逸快樂無緣。
深深的不安無情地席裹着父女三人。
仔細想來,和女兒們單獨相處的安逸感是有前提的,那便是妻子終将平安歸來。
如今,一想到妻子有可能再也不會回來,那份安逸快樂的感覺便在頃刻間土崩瓦解,消失得無影無蹤,不也正說明了這一點嗎?
心裡忐忑難安的高伸隻得幹咳了一聲。
容子聽到動靜,早就準備似的開口說道:
“爸爸,咱們是不是該給杉并姨媽打個電話?”
住在杉并區高圓寺的這位姨媽是邦子的姐姐。
“還有千葉舅舅以及平冢阿姨她們……”
邦子還有個弟弟住在千葉縣佐倉市。
而平冢則是妻子在素描班裡最要好的姐妹。
妻子在動手術前,好像親自跟這些親友通過氣。
當然,妻子一定是用一種滿不在乎的口吻說的,諸如“我得住幾天醫院,在肚子上拉個小口子”之類的。
“也許暫時隻跟你姨媽和舅舅說一聲比較好。
”
通知家裡的親戚是應該的,但朋友那邊似乎還為時尚早。
“那麼,我去給他們兩個打電話。
”
容子的話音剛落,香織也站了起來。
“我要跟你去……”
香織好像是因為無法忍受一直困守在病房裡。
“我該跟他們直說,媽媽陷入昏迷了嗎?”
“别讓他們跟着擔心……”
“可最好跟姨媽、舅舅實話實說吧。
”
道理上是該如此,但是高伸心裡還是想拖一拖。
“你就說,麻醉藥勁太猛,人還沒醒就是了……”
兩個女兒點頭走出了病房。
高伸想要汲取點陽光似的,踱到窗邊,他的視線越過玫瑰花束,望向窗外。
時近午後四點,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庭院裡整幢住院部的病房大樓完全沐浴在陽光中。
也許是離市中心還有些距離,周邊一帶都是些較為低矮的建築,迎面隻有一棟高樓。
能夠超出六層高的病房大樓,說明它本身最起碼有十來層高。
就在高伸百無聊賴地看風景、數樓層時,忽然觸動了心弦,他想起了高木惠理。
雖然暫時将她忘在了一邊,但是兩個人是午夜時分才分的手,确切地說,應該還算是當天。
說來好像是在事後找借口,但是,如果昨晚未與惠理約會的話,他今早是能來探望妻子一眼的。
“真是惱人啊……”
高伸看着陽光一點點向西移動,自言自語道。
在整件事中,他最介意的就是自己與惠理幽會的第二天,妻子便遭遇了變故。
為何偏偏就發生在這個時候呢?
也許應該将與惠理約會的日子向後錯開個一兩天。
但是昨天恰逢惠理的生日,所以早在一個月前,他們就商定要于此日共進晚餐。
倒是手術的日期是三天前才敲定。
最初,醫院給他們的答複是,由于趕上春季的學會開會密集期,手術日期要向後順延四五日。
但是三天前,院方又突然來電話通知說,可以安排手術。
如此一來就定在了今天手術。
高伸根本不可能未蔔先知,自己與惠理約會的第二天,妻子就要進行手術。
所以他認為,歸根結底都是手術排期倉促匆忙才惹出的問題。
正當他不着邊際地胡思亂想時,出去打電話的容子和香織回來了。
“高圓寺的姨媽說她馬上趕過來……”
緊接着,容子又補充說:
“浩平也要來……”
小坂浩平是容子的未婚夫,在品川區的一家制衣公司上班。
容子與他是一年半前因工作關系相識的,之後,小夥子就成了高伸家的常客。
年前,兩個年輕人已經商定,今年秋季舉行婚禮。
未來女婿二十八歲,年長女兒容子四歲,為人細心周到,妻子對他甚為滿意。
妻子入院後,他也常常利用公司與醫院間距離近便之利,多次前來探望。
“千葉的舅舅說明天趕來……”
親戚們都願意趕來探望,這令高伸心懷感激,但與此同時,他又隐隐揪起心來。
大家鄭重其事、如臨大敵的架勢,仿佛于無形中宣告妻子的病情回天乏術了一般。
“高圓寺的姨媽剛才在電話裡說了,”容子一邊拉窗簾遮擋西曬,一邊說道,“沒聽說過我媽是特殊體制!”
“你全都跟姨媽說了嗎?”
“我就把醫生的原話告訴她了。
她們是親姐妹,也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呢!”
高圓寺的姨媽是邦子的親姐姐,所以容子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們的體質應該差不多。
“姨媽說,咱們家就沒人是特殊體質!”
“但是,他們沒人打過相同的麻藥吧?”
醫生說過,所謂特殊體質,也隻是說妻子對某種特殊的藥物産生了過敏反應而已。
“有那麼多種藥呢……”
“那麼也就是說,今後我們幾個也得當心了!”
容子瞥了一眼香織,繼續說道:
“媽媽有問題的話,我們将來也一樣會有風險的。
”
此話不假,她們姐妹倆身為女兒,一定遺傳了媽媽的不少特質。
“你們就别胡思亂想了!”
孩子們的體質問題大可以後再讨論,當務之急是靜等妻子早點蘇醒。
高伸扔下沉默不語的兩姐妹,獨自來到走廊,用電梯間的公用電話往公司撥号。
辦公室副主任八木澤一接到電話,就利索地向他彙報說,下午與銷售部門的會議已經順利結束,與香料店的磋商也基本有了結果。
“對了,尊夫人怎麼樣啦?”
彙報完公司事後,八木澤立即向他打聽起妻子的情況。
“唉,跟先前一樣,還沒從麻醉中醒過來。
”
“那麼,人還是處于昏迷中了?”
高伸點頭默認,八木澤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這種情況是怎麼引起的呢?”
“醫生說,好像是特殊體質造成的。
”
“該不會一睡不醒了吧?!”八木澤突然意識到自己言語失當,忙不疊地道歉,又改口說,“您别擔心!您今天就留在醫院那邊等消息吧。
”
确實,接下來還有一系列工作要等高伸來做,比如提前浏覽一下預案、審批文件等,但是這些工作等到第二天補做也完全來得及。
“如果您急需什麼東西,我可以給您送過去。
”
雖然高伸的公文包留在了公司裡,但是裡面不過是幾份并不重要的文件和雜志而已。
“我不需要,不必麻煩了。
”
高伸也很想親自回趟公司。
但是做父親的不留下來坐鎮的話,兩個女兒一定會六神無主。
再說,不久親戚們會相繼趕到,而且說不準妻子的病情也會有所變化呢。
“那麼,我就留在醫院裡等消息了。
如果公司有什麼事的話,你就打電話過來吧。
”
“請您多保重。
”
聽了八木澤鄭重其事的聲音,高伸不由得點了點頭,挂斷了電話。
真接回病房嗎?那裡的氣氛實在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于是他再次乘電梯來到一樓,經過候診大廳,從正門走出了大樓。
高伸選擇的是與兩個小時前相同的路線。
但是此時,屋外陽光漸弱,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滲入光線當中。
上一次出來透氣時,他雖然忐忑不安,卻能堅信不疑:妻子一定會平安無事!然而,此刻他已是憂心忡忡,毫無把握了。
正如八木澤所言,妻子該不會真就一睡不醒了吧?
一想到這裡,高伸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亂起來。
他快步穿過醫院的門廊,向大道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