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不是嘛!”香織立即随聲附和,“就說剛才吧,爸爸還在着急地向醫生咨詢,那護士就一個勁兒地催,‘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或許是他們這裡太忙了。
”
高伸想找理由替醫護人員辯解,可容子并不買賬。
“再忙也不能像攆鴨子似的,把我們當包袱甩吧。
”
高伸倒沒有覺得問題有這麼嚴重。
或許是女兒們從昨天一直堅持到現在,心情焦慮使然吧。
“再說了,也不能因為我們是轉院過來的,就讓咱們在地下室等一個晚上呀!太過分了!”
“他們不是勸過咱們,說可以回家等嗎?”
“這幫人根本就不了解患者家屬的心情!”
“好了,都少說幾句吧!”
此刻,光在這裡發醫生、護士的牢騷,并不能幫助妻子恢複正常。
高伸規勸完女兒之後,看了一下手表,時間已過十點。
回到候診室,高伸再次與孩子們溝通了下一步的打算。
妻子的現狀,全家人已經有目共睹,即便他們守在醫院,情況也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
再者,醫生也明确表示,家屬可以回家等消息。
于是,高伸率先表态說,自己将去公司上班。
昨天剛開完會,今天一定還有一大堆文件等着他過目。
此外,他有必要去找副經理通報一下妻子目前的病情。
“你們倆也都回家去吧。
”
看得出來,容子和香織早晨都已經化過妝,但是依舊難掩倦容。
“達彥也有工作要做吧?”
面對高伸的詢問,達彥默不作聲低垂着頭。
自打剛才在重症監護室探望過媽媽之後,他就變成了一個悶嘴葫蘆。
想必是母親的病情使他深受刺激吧。
“但是,如果我們都回去了,媽媽這邊萬一有啥變化,可怎麼辦呢?”
香織挂慮着母親,擔心她随時可能出現變化,但是高伸卻不認為妻子的病情會出現較快的轉機。
若是非要追問根據何在,他也答不上來,但是這病症很棘手,是連一個門外漢都能一目了然的。
“接下來,還需要接受一段時間的治療呢,所以咱們還是得養足精神啊!”
與病魔的戰鬥剛剛打響,為了能夠堅持長期作戰,必須要養精蓄銳才行。
“那麼,讓香織回去,我留在這兒。
”
“那怎麼行?還是姐姐先回去吧!”
兩姐妹就回家的先後順序争讓了一番,最終決定妹妹香織先回家休息。
“雖然醫生是說過,叫我們不必留下,但是如果真的一個人也不在身邊,媽媽一定會很寂寞的!”
香織的一席話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達彥在一旁孤零零地嘟囔着說:
“讓我留下來。
我昨天一直不在,所以……”
達彥似乎很後悔自己昨天的行為,他不該早早離開醫院,還到處找酒喝。
最終,容子和達彥一起留守醫院。
高伸則在中午下班前趕回了公司。
此時,距他昨天中午得知妻子的病情突生變故匆忙趕赴醫院,已整整隔了二十四小時。
企劃設計室的同仁們都關切地跑來問長問短,高伸略微講述了他所經曆的曲折,随後便直接去了副經理室。
看來副經理已經從八木澤那裡了解到大概的情況,一見面便關切地問道:“沒什麼大礙吧?”
高伸向他報告說,手術本身已經順利結束,但由于麻醉藥力過猛,妻子至今仍昏迷未醒。
聽完彙報,副經理眉頭緊鎖,深表憂慮。
“有希望治愈的吧?”
“現在,人在重症監護室,醫生正積極采取措施……”
雖然高伸心知肚明,妻子要恢複正常絕非易事,但總覺得自己如果實話實說,仿佛真的就會不幸應驗而治愈無望似的,因而他避實就虛地搪塞着。
“那可真讓人揪心哪!雖然你手頭工作很忙,但還是要盡量抽出時間,去醫院照看一下哦!”
見過副經理之後,他又和常務董事打了招呼才回到辦公室。
往常,一到午餐休息時間,他就會在附近的中餐館或者日式面館解決中飯問題,但是今天,一來沒有胃口,二來也不想到人聲嘈雜的地方去湊熱鬧,所以他打算找個地方喝杯咖啡了事。
于是,他乘電梯到一樓,剛走出公司,無意間瞥見公用電話,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在此之前,高伸并沒有明确的目标,非要打這通電話不可,但是在看到電話的一瞬間,他迅速想起了惠理。
細想之下,要給惠理打電話的念頭在醫院時就有,隻是妻子危重的病情和醫院裡緊張的氣氛令他暫時忘卻了這個想法。
此刻,他人已回到公司,見到了朝夕相處的同事,多少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高伸試着撥通了惠理的電話,原以為午休期間對方會外出,沒想到惠理立即接聽了電話。
“怎麼搞的嘛?”
惠理的語氣中似乎還流露着對他一整天音訊全無的不滿。
“其實,昨天動了手術。
”
高伸特意略去了“妻子”二字。
惠理立即接過話頭說道:
“我早猜到了。
前天晚上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嘛……”高伸頗為意外,愣了一下,惠理緊接着追問了一句,“那麼,手術結束了吧?”
“出了點狀況。
”
高伸開始重複先前對副經理說過的話,惠理中途打斷他,搶着問道:
“這種情況常有發生嗎?”
“不,極為罕見。
說是特殊體質造成的。
”
“太可怕了!”
惠理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道。
高伸補充道:
“搞不好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怎麼會……”
“總之,現在無論我們說什麼,她都沒反應,始終閉着眼睛。
”
高伸說着說着,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自虐一般。
“現在這副樣子,真跟死了沒兩樣了。
”
“太糟糕了!”惠理說完又接着念叨了一句,“您太太,真可憐……”
在兩個人以往的對話中,從未正面言及他妻子,所以這一聲“您太太”令高伸感到很怪異。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呢?”
“人暫時留在重症監護室了。
”
“不過,今天才是手術後的第二天,我想一定會沒事的。
”
“嗯,但願如此……”
高伸不置可否地回應着,心裡期待着能夠得到惠理精神上的撫慰。
“你現在在哪裡?”
“在公司門口的電話亭。
”
“不用去醫院嗎?”
“去不去都一樣……”
“那怎麼行?!如果你不陪在身邊……”
這話惠理為什麼前天晚上不肯說出來呢?如果當時惠理能大度點兒,自己完全能夠在手術前見妻子一面的。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不過是自己在找借口罷了。
“過個兩三天,我想和你見個面。
”
“你說什麼呀?!”
在妻子病重之時還想着幽會情人,是讓人覺得有欠妥當,但是這樣做似乎能夠幫他暫時逃離眼前的困局。
當天下午,高伸一直堅持留在公司辦公。
這期間,銷售部和營業部的同事陸續過來向他表達同情和慰問,但是,知曉的人一多,他反而感到了一種壓力,人也煩躁起來。
或許是自己失去了平常心,有些方寸大亂了。
高伸不停地勸慰自己,努力做到冷靜行事。
公司規定的下班時間為五點三十分,正常情況下大家都會加班到近八點鐘。
但是今天,大家都勸他早點下班,于是他六點鐘離開公司,直接趕往四谷的分院。
高伸在候診室與留守的達彥會合,又一起來到護士站,詢問妻子的病情。
得到的答複是,下午又進了一次高壓氧艙,情況無明顯變化。
“病人家屬根本無須留在這裡!”
因為醫生再次強調了一遍,所以高伸決定和達彥一起回家過夜。
當晚,福士一家人整齊地聚集在大倉山的家中,當然女主人不包括在内。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多了容子的未婚夫和高圓寺的姨媽兩位。
大家吃完晚飯在客廳飲茶,話題很自然地落在邦子的病情上。
“咱們大家都加加油!就以長期作戰的心态來應對吧。
”
高伸首先鼓舞士氣,然後開始商量今後的具體安排。
商量的結果是,眼下,高伸仍舊每天照常上班,香織也重返工作崗位。
因為容子辭職在家,就由她一人負責往返于家和醫院之間。
但是,僅憑容子一己之力,獨自照料一切,必定會吃不消,所以大家每天都要到醫院裡去一趟。
“和咱們相比,你們的媽媽要辛苦多了……”
高伸剛一說到這裡,浩平就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開口說道:
“我認為,這件事有些令人費解的地方。
”
浩平似乎對自己非家庭正式成員的身份較為謹慎,開口前先鋪墊一句“請恕我冒昧”才直入正題。
“總院的麻醉醫生聲稱,目前的結果是特殊體質造成的,但是在座的各位,誰知道嶽母大人有這方面的迹象?”
聽了浩平的話,大家都面面相觑,于是高圓寺的姨媽開口答道:
“好像沒有吧!我沒聽說過有這方面的問題啊!”
“我也不知道呢!爸爸有聽說過嗎?”
聽了容子的詢問,高伸也認真地回憶起來。
和妻子結婚二十五年了,這期間還真沒聽說過妻子是什麼特殊體質,況且高圓寺的姨媽也證實,完全不知曉此事。
“既然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迹象,為何突然就成了特殊體質了呢?”
浩平的懷疑,高伸也不是沒有過。
但是他以為,這問題也許不像外行人看來那麼簡單。
“麻醉術中所使用的藥物都很特殊,也許平時并無明顯過敏特征的人接受了注射也會引發異常反應。
”
容子也對高伸的看法表示認同:
“野中醫生也說,這是幾萬分之一的特例。
”
“但是,應該隻對腰腹以下進行半身麻醉吧。
這需要什麼特殊的藥品嗎?”
“浩平君,你是在懷疑醫生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腰腹以下的麻醉手術我也做過,以前滑雪時,這裡曾經骨折過。
”浩平指着右邊的小腿說道,“當時醫生讓我躺在床上,上半身蜷起,像隻大蝦一樣,然後就在我後腰上推了麻藥,這過程總該是一樣的吧。
”
“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我也打過麻藥的。
”高圓寺的姨媽也探出身子說道,“高中割盲腸時………但是,我就什麼事也沒發生呀!”
“既然姨媽未見任何不良反應,為何嶽母大人會變成這樣呢?”浩平說到這裡,巡視了在座的每一個人,“我想,常規手術中的麻醉,是不會用什麼特别藥物的……”
“但是,問題不是藥,而是體質有些特殊吧?”
聽了容子的問題,浩平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也許你說的沒錯,但是我總覺得,這背後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
“其他的原因?”
“我是說,這根本就是個事故,但是他們推說是特殊體質所緻。
”
“你這麼說,對野中醫生也太不尊重了!”
容子的觀點立即得到了香織的鼎力支持。
“那位大夫盡心盡力,可比婦産科的大夫強多了!”
“可不是嘛!特别是那個什麼部長,野中大夫在拼命給我們做解釋,他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架勢。
他簡直是要把所有責任都往野中大夫一個人頭上推嘛!”
“我卻并不這麼認為。
”浩平小心謹慎地予以反駁,“因為這是麻醉事故,本就和婦産科大夫無關嘛!”
“但是,媽媽和我們,現在隻能依靠野中大夫了!如果懷疑他,就沒法在醫院待了。
”
“我相信他!”
面對姐妹倆的聯手夾擊,浩平很無奈地閉了口。
高伸從旁聽着三人的辯論,心中一目了然:容子和香織的看法是血脈相連的家屬的自然反應,而浩平的大膽質疑,正是出于局外人的客觀立場。
“但是,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高圓寺的姨媽喃喃自語着。
大家頓時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起。
容子起身接聽電話,一聽是親戚富田醫生打來的,就立即将話筒遞給了高伸。
“聽說是出了大問題?!”
富田醫生昨天下午去了趟學會,人不在醫院裡,所以他好像剛剛得知邦子的事情。
“我真是挺吃驚的!聽說現在人留在了分院,對吧?”富田醫生似乎已經将情況打聽清楚了,“去了那邊的重症監護室,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想向您咨詢一下……”因為是親戚,高伸也就毫不猶豫地開口問道,“我們都是外行,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您能給解釋解釋,現在的情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隔行如隔山,我也說不大清楚。
估計是大腦缺氧造成的後遺症吧。
”
“麻醉科的大夫說,是邦子的特殊體質造成麻藥藥效過強,真的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嗎?”
“我想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富田醫生說到此處,略作停頓後,又繼續說道,“再簡單的麻醉手術,也有可能導緻原因不明的休克。
造成這種不良反應的原因,如果不詳加調查的話是無法下定論的……”
富田醫生似乎也沒有把握做出确切的判斷。
“我還想再請教一下……”
對于高伸來說,現在最關心的根本不是追究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而是今後能否治愈的問題。
“我妻子變成這樣,還有希望清醒過來嗎?”
“我想,應該是有希望的。
”富田醫生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我聽說過此類病例,有的病人會在一個星期、十幾天,甚至一個多月之後順利地蘇醒過來。
”
“那麼,也就是說,有治愈的可能了!”
“那是當然的,千萬别灰心!”
此刻,富田醫生的一席話,簡直就像是上帝的福音。
“謝謝您!”
高伸沖着話筒深鞠一躬。
當他放下電話轉過身時,發現大家都滿懷期待地望着他。
“富田醫生去開學會了,今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