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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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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

    ” 緊接着,高伸又向大家轉述了電話的内容。

    他告訴大家,哪怕最簡單的麻醉手術,都有可能引發不明原因的休克,有的病人在沉睡了一個月之後仍能蘇醒過來,所以千萬不要氣餒。

     “你瞧,果然沒錯吧。

    ” 容子似乎還對剛才浩平質疑特殊體質的說法心存芥蒂。

     “哦,有人昏迷一個多月都能醒過來?那就不必太擔心了!” 高圓寺的姨媽說完,長舒了一口氣。

     “媽媽一定會加油的!” “肯定沒問題!媽媽最堅強了!” 容子和香織也相繼歡呼起來,滿座頓時一掃陰雲,精神大振。

     “那咱們喝一杯吧!” 高圓寺的姨媽頗有酒量,最中意葡萄酒。

    她利索地從冰箱中取出白葡萄酒,給大家都倒了一杯! “那麼,就讓我們為媽媽的早日康複,幹杯!” 在香織的倡議下,大家紛紛舉杯,暢飲美酒。

     “媽媽也喝過葡萄酒吧?” “媽媽說過,她更愛喝幹紅。

    ” “那我們拿去給媽媽喝,說不準就能幫她醒過來!” “你該不會,想用這方法……” 香織的提議讓大家都有些目瞪口呆,但高伸突然也有了同感。

     确實,妻子看似是陷入了無意識的昏迷,但是會不會隻要讓她品嘗些紅酒,就能促使她蘇醒過來呢?也許從醫學的角度講,這種念頭多少有些愚蠢滑稽,但是誰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呢? 第二日的夜晚,就在這樣的氣氛中畫上了句号。

    次日清晨,高伸在上班前繞道去了趟醫院。

    他滿懷期待:妻子也許已經恢複了意識。

    但是現實再次無情地宣告:重症監護室中的妻子依舊沉睡不醒,毫無變化。

     轉眼到了下午,在妻子即将接受第四次高壓氧艙的治療前,容子突然打來了電話。

    她興奮地向高伸轉述說,她在候診室裡結識的一位患者家屬聲稱,确實見過有個患者在接受高壓氧艙治療後,第三天就順利蘇醒過來了。

     “說不定媽媽也會在今天醒過來呢!” 聽了容子的話,高伸的内心裡也頓時充滿了強烈的期待。

     但是,在随後的電話聯系中,他卻獲知,妻子在接受第四次治療後,不僅絲毫不見起色,反而出現了低燒。

    高伸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了起來。

    好在,妻子在輸液之後,很快就退了燒,不過,意識全無的狀況并無改善。

     本來就做好了長期奮戰的準備,絕對不可以再被這些無謂的幹擾弄得一驚一乍、時喜時憂了! 高伸反複寬慰着自己,極力保持平靜,堅守在工作崗位上。

    話雖如此,但實際情況是,他一整天都沒敢離開公司半步。

    按照日程表上的安排,他應該先到新宿的商場去洽談中秋節商品促銷計劃,接着順道去澀谷觀摩一個生活文化展。

    但是因為心裡惦記着醫院的來電,便全部取消了。

     當天下午五點半,副手八木澤特意過來勸說高伸: “下班了,您趕緊回去吧。

    ” 雖然高伸也對大家的關心心懷感念,但是源源不斷的善心好意反而讓他感到有種不能承受之重。

     “不要緊的,請别為我操心。

    ” 高伸斷然拒絕了八木澤的提議,一直堅持工作到六點半。

    離開公司後,他直接去了分院,與守候在那裡的容子、香織一起來到醫院附近的一家壽司店。

     高伸被兩個女兒簇擁在中間,在餐台前坐定。

    容子忍不住喃喃自語道: “媽媽也愛吃壽司的。

    ” 原指望在吃飯的時候,能夠暫時忘卻這場災難,不承想,話題還是兜轉了回來。

     “真想讓媽媽也嘗嘗這種壽司啊!” 聽了容子的話,香織向前探出身子,提議道: “咱們買點回去吧!” “呃,你想幹什麼?” “給媽媽吃呀!雖然沒有恢複意識,但總會餓的呀。

    ” 香織的話确實有些天馬行空,但是細想之下,也不無道理。

     妻子現在是意識全無,終日昏睡,但是她有呼吸、有心跳,熱了會出汗,累了會發燒。

    除了沒有意識,其他一切都很正常。

    所以香織突發奇想,提出要“給媽媽吃壽司”,也是情理之中、非常自然之事。

     “但是,媽媽真的會吃嗎?” 容子左思右想似難認同。

    香織回答說: “隻要幫她放進嘴巴裡,不就吃下去了嗎?” “現在,媽媽是靠輸液在維持營養的吧?” “那些東西,既沒味道又沒口感的!” 聽着姐妹倆的對話,高伸再一次意識到妻子的病情有着諸多不可思議之處。

     妻子在麻醉藥的作用下,大腦喪失了功能,可腸胃仍是健康的,肝、腎等髒器也應該無甚大礙。

    妻子的臉部、手部的皮膚一如往昔,這些現象都可以讓人給出健康的論斷。

     “媽媽隻是什麼也不能說而已呀!” 正如香織所言,如果将人體視作各種器官的集合的話,妻子目前受損的隻是大腦部分。

    從整體的比例來看,僅僅是有限的一個局部而已。

     隻因為這局部功能的喪失,就認定整個人作廢,也未免太過誇張。

     然而,這念頭僅存在了一瞬間,就被高伸自我否定了。

    他意識到,這種說法不過是砌詞詭辯、自欺欺人而已。

    因為大腦是人體至關重要的一個器官,擁有至高無上的特權。

    無論腸、胃、肝、腎等其他任何一個部位有多健康,隻要大腦陷入癱瘓,也就宣告了一個人的病情危笃。

    大腦雖說隻是衆多器官之一,卻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

     人類的第一大特征,就是大腦會思考,能夠産生思維。

    如果大腦功能喪失,人也就難以為人了。

    當然,也許隻要有生命體征存在人還是人,可畢竟是與獨立自主的正常人有所區别的。

     高伸之所以會覺得妻子病得不可思議,也正是由于上述的這層原因。

     無論是何種生活,隻要持續一段時間之後,便會形成自己固定的模式。

     自打妻子入院之後,福士一家的生活慢慢形成了一個全新的模式。

     首先是家務活。

    以前由妻子負責打理的家務,現在基本上由容子包攬。

    每天早上七點鐘起床後,她會給全家做好早餐。

    但是,和妻子愛做的熱米飯配日式醬湯不同,女兒是以面包、牛奶加蔬菜沙拉的組合為主。

     高伸和香織吃完早飯後,大多在八點鐘左右離開家,而達彥則會略晚一些。

     待大家都出門上班之後,容子會抓緊時間收拾、打掃房間,在臨近中午時趕往分院。

     邦子依舊被留在重症監護室,家屬不能自由探視。

    所以容子每次去醫院都會把洗換的衣物、毛巾等必需品送交護士站。

     偶爾,她也能獲準去探視一下母親,但大多數見不到母親的時候,她就從醫護人員那裡探聽母親的病情。

    之後,她就會在候診室一直守候到傍晚。

    雖然院方明确表示,并不需要家屬留在醫院,但容子依舊堅持這麼做。

    她希望,至少下午這段時光,能夠近距離陪伴在母親周圍。

     傍晚時分,容子會和從公司下班繞道來醫院的香織結伴回家,一齊動手趕做晚飯。

    偶爾,她們也會在外面解決一頓。

    雖然高伸也很想盡早回家,但是他并不希望因為妻子生病而得到大家的特意關照,所以從第四天開始他又恢複了加班,以至于每晚到家都是九十點鐘。

     “雖然媽媽一直在昏睡,但氣色很不錯哦!” 第四日晚,容子還是精神抖擻地向高伸報告情況,可到了第五日晚,她又略帶哭腔地訴說:“醫院裡的護士們也太沒人情味兒了!”高伸詢問原因後得知,容子特意買來優質的紙尿褲送到護士那裡,希望她們能為母親單獨替換,但護士以“醫院隻使用統一規格的産品”為由,斷然拒絕了她的請求。

     “媽媽的皮膚本就不經磨,真是太可憐了!” 聽完事情的前因後果,高伸明白:女兒是體貼母親,用心良苦,而醫院的拒絕也無可厚非。

    家屬當然希望盡可能為親人提供最優質的生活用品,但是人人都将自己的意願強加進去,醫院的護理工作非亂套不可。

     “既然有規定,那也沒辦法,對吧?” “但是他們可以好好說嘛!怎麼能滿臉不耐煩呢?!” 高伸也隐隐約約地知道,容子和護士之間時有不愉快的小摩擦。

    不單是拒絕使用她買來的紙尿褲,護士甚至不願意按容子所要求的那樣為病人更換内衣、毛巾等。

     當然,在這些具體事情上,很難一概而論孰對孰錯。

    在容子看來,她隻不過是希望護士們能善待自己的母親;可對于護士們而言,她們的工作對象遠不止一個患者,對每位家屬都言聽計從,不僅麻煩費力,還會造成厚此薄彼的不公平現象。

     但是,歸根結底,矛盾的根源還是在于家屬無法直接接觸到患病的親人。

    如果讓容子守在自己母親身邊的話,她就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加以護理,而不必轉求護士,看人臉色了。

     “是護士們工作任務繁重,忙不過來吧?” “但是,我覺得是她們在糊弄人!” 容子将兩家醫院的服務态度做了一番對比,對分院護士的麻木不仁意見相當大。

     “她們總認為我們是個麻煩!” 哪有醫護人員将患者及家屬視為麻煩的道理呢?想必還是女兒心緒不佳才過分敏感吧。

     “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别往心裡去!” “但是,我親耳聽到一個護工這麼說的嘛!她說像媽媽這樣突然轉院過來的病人就是麻煩!” “怎麼回事?” “說白了,咱本來不是這裡的病人,隻不過是總院臨時轉來托管的,所以看護起來就不那麼上心呗!” “這怎麼可能……” 高伸剛想反駁容子的說法,但細細一琢磨,女兒說的也頗有幾分道理。

     妻子隻是暫時來做高壓氧艙治療的,終歸還是要返回總院。

    對這種臨時托管的病患,醫護人員不能全心全意護理也是極為正常的。

     “到今天為止就整整五天了。

    ” 剛到分院時,村木醫生說過,會以一周為限,嘗試高壓氧艙療法轉眼間,期限将至,可妻子的病情依舊不見好轉的征兆。

     “别着急,再耐心等等!” 現在,即便有這樣那樣的不滿和委屈,他們也隻能堅持忍耐,希望皇天不負有心人,妻子最終能夠平安醒來。

     在妻子轉院整整一周後的下午,高伸被分院的村木醫生請去談話。

     那天,高伸本該出席一個由各部門領導參加的營業會議,他說明了情況後,中途請假趕往醫院。

    雖說大會小會常常有,可是他知道,今天的會議是衆多會議當中格外重要的一個。

    然而,一聽說村木醫生要找自己當面談話,他哪裡敢耽擱呢? 約定見面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高伸特意提早請假離開公司趕往醫院。

    當他和容子在候診室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護士來通知說,醫生臨時有事,要推遲一個鐘頭。

    因為醫院通知說三點面談,他才特意請假趕來。

    早知道四點才能見面,他開完會再來,時間也綽綽有餘!高伸本想發頓牢騷,但考慮到對方是醫生,可能是被某個急症病人拖住了走不開,他也就隐忍了下來。

     父女倆就這樣在候診室足足坐等了一個小時。

    先前的那位護士小姐才千呼萬喚始出來,将他們帶往一樓護士站旁邊的一個小房間。

    那裡也許是護士夜班休息及平時更換服裝的地方,屋内擺放着一排櫥櫃,還挂滿了白大褂和帽子。

     高伸和容子坐在沙發上又等了一會兒,村木醫生才手持病曆出現在門口。

     “讓您久等了。

    ” 醫生說着,坐在他們對面的圓凳上。

    看樣子他剛剛結束一台手術,口罩懸垂在胸前,外套上還濺有兩抹新鮮的血痕。

     “尊夫人的情況是……”醫生急不可待地進入正題,“在我們這裡接受了為期一周的高壓氧艙的治療,但是令人遺憾的是,效果并不理想。

    ” “每天上午、下午各進行一次治療,下午的時間還相對較長一些,但是病人并沒有恢複意識,所以……”醫生說到這裡,将目光移向手中的病曆本,接着說道,“到今天為止,高壓氧艙的治療就将告一段落,我想你們也該回總院去了。

    ” 轉院之初,高伸就從村木醫生保守的表态中隐約預見到,此次治療并無百分之百的把握。

    可是現在,醫生面對面直截了當地宣布說“治療無效”時,他還是慌了。

    他多麼希望醫生能補充一句:“雖然病人尚未蘇醒,但是治療獲得了一定的進展,向好的方向邁進了一步。

    ” “和治療前一模一樣嗎?” 高伸不肯死心,試探性地追問了一句,但是醫生的回答簡直冷若寒冰: “很抱歉,好像并無改觀。

    ” “那麼,您的意思是說,‘毫無效果’,對嗎?” “這我不好說。

    不過,我們已經盡力了,所以……” “就不能再繼續治療一段時間了嗎?” “我們沒有這樣的臨床報告,說是超過一個多星期,還能見效的。

    ”醫生的聲音頗為自信,令人不容置疑,“我們也很難承擔這份責任。

    ” 話說到這份兒上,高伸似乎也隻能認命了。

    正當他還在暗自思忖着的時候,醫生像開導似的勸說道: “還是盡早回去的好!回到總院,在主治醫生的指導下,繼續接受治療多好!” 聽了醫生的勸告,高伸心中不禁有些憤慨:轉院至此,本非所願,還不是總院醫生說轉院好,才來的嗎? “我們已經通知過野中醫生了,想必他一會兒就到。

    後續治療的問題,你們去找他詳談吧。

    ”村木醫生說完這些,便站起身,想要結束這次談話,“我們已經盡力了,這一點請各位家屬務必給予理解。

    ” 高伸連“謝”字都忘記說出口,木然地目送着醫生遠去的背影。

    正當此時,一名帽檐鑲有黑邊的護士長走了進來。

     “醫生剛才所說的,兩位都聽明白了吧?” 懂與不懂又有何分别呢?醫生宣布治療無效,他們也隻有接受的份兒。

     高伸沒有作聲。

    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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