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手上的資料,接着說:
“現在可以跟我去辦出院手續嗎?”
“今天就要出院嗎?”
“明天也可以,不過,最好盡早辦理。
”
“但是總院那邊還沒打過招呼呢……”
“這您不必擔心。
移交的事,我們已經與那邊聯系過了。
如果沒有别的事,還請您在這裡簽個字。
”
護士遞過來的文件似乎是轉院手續和繳費清單。
“但是,我們恐怕沒法在今天交費……”
“這事兒不急!都算在總院的賬裡,所以您隻需在此簽名就可以了。
”
高伸再無理由推拒了。
他簽好名字遞還過去,護士長說了句“請在此稍候”,就匆匆離開了。
沒隔幾分鐘,另外一名護士提着兩個大紙袋走了進來。
“這是您母親的洗換衣物和洗漱用品,全給您拿齊了。
”
容子手忙腳亂地清點了一番。
“沒有搞錯吧?”
眼前的一切表明,出院是院方早就決定好了的事情,所以護士們甚至連随身物品也都早早收拾妥當了。
容子檢查了一遍,點頭表示認可。
緊接着,剛才的那位護士長又再次現身,對他們說道:
“總院的醫生會派救護車,于六點鐘前後到達這裡,兩位能否去候診室等他?”
事情的發展令他們始料不及,院方根本不容他們表達意願,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們掃地出門了。
這份匆忙慌亂,與當初轉院來此時如出一轍,都是醫生們在發号施令,他們唯命是從。
“我們簡直就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高伸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容子也怒火中燒,憤恨地說道:
“他們也太随便了!說了一句‘立刻動身’,我們就莫名其妙地來了。
如今,一句‘無效快回’,又将我們打發了。
而且,還說什麼不見絲毫好轉的迹象……”
盡管高伸内心也有諸多不滿,但是他還是相信醫生的所作所為是出于“一片好心”。
“總之,他們也盡力了,所以……”
“但是,一周的時間都白費了,不是嗎?”
正當容子帶着哭腔訴說着的時候,野中醫生的身影出現在入口處。
他一身藏青色的西服,搭配着一條已過時的條紋領帶,手中拿着資料文件。
由于光線的作用,隻能看清醫生的上半身。
他正行色匆匆地向這邊趕來。
“讓你們久等了!我已經是以最快速度趕來了。
真是萬分抱歉。
”
看到野中醫生微秃的前額和柔和的目光,高伸感到了一絲寬慰。
“突然就要求我們出院……”
“好像是高壓氧艙的療效不佳,我也覺得很遺憾。
”
“用這種方法堅持治療下去真的沒用嗎?”
“确實是,超過一個星期以上就不會有效了,不過,我想,這總比沒有試過強。
”高伸很難理解此話的含義,于是野中醫生繼續說道,“經過一周的高壓氧治療,才維持住了現在的狀況,如果咱們什麼都不做的話,或許病情會更加惡化呢!”
高伸聞言點頭,表示理解這種說法。
“不能說完全沒有效果的!”
确實,高伸也是這麼想的。
要不然,這一個星期,全家人的祈盼豈不就付之東流了。
“那麼,要是能略有好轉就……”
“具體的情況必須等我檢查過後才能知道。
總之,該做的事不能不做。
”
野中醫生的話語總是令人備受鼓舞。
這位大夫一出現,他們心裡就踏實些,或許正是源于他這種積極樂觀的态度吧。
“咱們這就把尊夫人接回總院吧。
救護車已經到了,我想他們會直接将病人送上車的。
”
高伸擡手看表,指針正指向五點半鐘。
“這次回去,我決定将尊夫人安排在緊鄰麻醉科重症監護室的單間病房裡。
”
“婦産科那邊……”
“他們的手術已經完成,所以以後就交給我來負責吧。
”
“拜托您了!”
如果這位醫生給他們當主治大夫,他們會安心許多。
高伸低頭行了一禮,容子也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十分鐘之後,妻子出現了。
她依舊橫躺在擔架車上,口中還插着一根粗粗的管子,全身上下僅有前額暴露在外面。
高伸抑制住跑上前去的沖動,探身張望。
最近一次看到妻子是在轉院後第三天,在重症監護室裡,幾天不見,妻子的額頭竟冒出了幾道皺紋,臉色也略顯蒼白。
擔架車剛一出現在急救中心入口,等候多時的急救隊員就迅速上前完成交接,随即訓練有素地将病人送入車廂内,看到妻子面容上的變化,高伸忍不住悄聲對容子說道:
“你有沒有察覺到媽媽臉上的變化?”
“爸爸也看出來了嗎?”
“是有點蒼白,會不會是燈光的效果啊?”
“我兩天前看到媽媽時,也是這樣以為的。
”
兩個人正說着話,野中醫生來到他們身旁,為他們打開了急救車的後門。
“請上車,靠着你媽媽坐吧。
”
和七天前轉到分院來時一樣,擔架車擺放在車廂正中,野中醫生、高伸、容子和兩名急救隊員分坐兩旁,細心看護。
正值晚高峰期,救護車一路笛聲長鳴,在擁堵的車道中迂回穿梭,奮力前行。
三十分鐘後,救護車終于抵達了目黑總院。
衆人簇擁着擔架車直奔病房而去。
高伸、容子與擔架車分乘兩部電梯,他們在三樓護士站略作停留,重新辦妥入院手續後,跟着護士來到了病房。
新病房是緊鄰中央手術室的重症監護病房旁邊的單間,似乎是為特殊病号單獨預備的。
這裡離麻醉科的診室極近,二十四小時都能置于醫生的監管之下。
高伸父女對此安排頗為放心。
而且,這間病房面積遠遠大于先前的婦産科病房,入口處設有屏風遮擋,旁邊是一張長沙發,可供陪護的家屬休息睡覺。
病床則安置在房間深處,與窗戶平行。
床頭邊,監控心電圖、腦電波的顯示儀以及呼吸機等設備一應俱全。
“還是有個病房才讓人踏實啊!”
容子很滿意地打量着這間寬敞的病房。
“大概不用再搬來搬去了吧?”
“野中醫生特意準備的,應該沒問題。
”
“隻是,這到底是哪一科的病房呢?”
确實,這裡和婦産科不在同一幢樓内,醫生、護士也是全新的班底。
“大概是重症監護室的一部分。
”
暫且不用管它隸屬哪個部門,隻要今後能随時随地見到妻子的面,高伸就心滿意足了。
十分鐘後,野中醫生走進病房。
在分院出現時,他還穿着藏青色的西裝,此刻已經換上了外科專用的白大褂。
野中醫生一邊觀察妻子的面容,一邊測算她的脈搏。
緊接着又翻看眼睑,用筆形電筒探照瞳孔,随即又按壓了兩下太陽穴。
當醫生做着這一系列檢查時,妻子依舊默默無言地靜卧着,沒有絲毫反應,醫生的手剛一移開,她的眼皮又閉合了。
野中醫生接着又解開了妻子身上的睡衣,檢查完胸部,又在兩名護士的幫助下,将其身體側轉,檢查整個後背。
此時,夜幕初降,在明晃晃的熒光燈下,妻子的每一寸肌膚都暴露無遺。
面對這久違的軀體,高伸有些羞赧地偏過頭去,可醫生卻毫不避諱地仔細察看了一番。
當檢查到紙尿褲遮擋着的後腰部分時,醫生輕輕側過頭,面露憂色。
醫生的這個表情到底有什麼含義,高伸并不十分清楚,但是接下來,醫生說的話讓他恍然大悟。
“這可不妙……”
原來,妻子由于長時間處于同一種卧姿,後背到腋下周圍的皮膚略顯發黑,甚至還有幾處小小的垢斑。
“立即給病人清洗一下!”
聽到醫生給護士下達的指令,高伸幾乎可以想象出妻子在分院裡的境遇。
重症監護室裡收治的都是病重的患者,光是監控呼吸、監測血壓之類與性命攸關的工作都忙得不可開交,哪裡還有多餘的工夫為病人翻身、清潔身體呢?
雖然他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然而當他親眼看見妻子身上髒得出垢時,真是心痛。
妻子雖然口不能言,但内心深處一定希望自己全身上下幹淨清爽。
她一定希望能有人為她用濕毛巾擦拭全身,條件允許的話,甚至好好泡個澡,徹底痛快一下。
妻子不會說話,她隻能默默無言地橫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
醫生又掀開床單,細心地檢查膝蓋以下的部位。
雙腿的皮膚上也随處可見黑斑,用手輕輕一碰,污垢就撲簌簌地往下掉。
“今後,絕不會再讓你遭這種罪了!”
高伸極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叫喊出來的沖動,在一旁觀察妻子袒露在燈光下的軀體。
“檢查一下頭部。
”
護士遵照醫生的指令,解開了妻子頭上的白布。
一個被剔去頭發的光腦殼赫然映入眼簾。
這之前,在分院的重症監護室也好,在回來的救護車上也好,高伸見到妻子時,她的頭上都有頭巾,所以根本沒有留意到她的頭發已經被剃光。
“那邊的護士可能沒有跟你們打招呼……”
野中醫生緊接着為他們說明了給患者剃光頭的原因。
“當病人失去意識,大腦嚴重受損時,我們會提前将頭發剔掉,以便随時實施手術,搶救病人。
”
此話不假,病人随時都有可能接受開顱手術。
提前剃掉頭發可免去事到臨頭時的手忙腳亂。
再者,剃光了頭,也便于醫生觀察頭部的細微變化。
“那麼,一直要這樣……”
“這樣既衛生,觀察起來也一目了然,對吧?請把頭部也清洗幹淨!”
由于此前,妻子頭上一直纏着白頭巾,所以高伸認定,頭部是碰不得的。
誰知,突然呈現在眼前的光溜溜的腦袋并無特異之處,兀自在熒光燈下反射着光芒。
這顆頭顱為什麼會失去了意識呢?外觀上并沒有什麼異常之處呀!
然而,這些隻是表面現象。
圓圓的頭蓋骨下面,大腦也許正在苟延殘喘,渴求氧氣的解救,說不準一部分腦組織正面臨土崩瓦解生死存亡的考驗呢。
遵照醫生的吩咐,護士開始用蘸着消毒液的棉團清洗頭皮表面。
雖然不及後背那麼髒,但是頭皮部分也積聚了相當多的污垢。
用過的棉團很快由白變黑,愈發反襯出擦拭過後的皮膚潔白炫目。
看着妻子潔白發亮的光頭,高伸不禁悲從中來。
為什麼這麼漂亮的腦袋會沒有意識呢?既沒有外傷,又沒有長腫瘤,為何就是不能睜開眼睛和我說句話呢?
高伸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妻子的病情之重。
護士為妻子簡單地擦洗了全身,重新纏上頭巾,換上新睡袍,料理完畢已是晚上八點鐘。
妻子依舊微閉着雙眼,或許是心理作用,高伸總覺得妻子的表情柔和了幾許。
野中醫生又複查了邦子肘彎部的靜脈,打開了輸液管的開關,繼續開始輸液。
“我想,今天的工作基本上全妥了。
”
野中醫生說完,又為他們介紹了身旁的兩位護士。
“如果有什麼情況,請與她們兩位聯系。
我就在手術室或病房附近,她們能找到我。
萬一找不到,重症監護室那邊還有二十四小時值班的醫生。
”
“我們可以留宿病房嗎?”
“這裡有人全程特護,所以各位不必擔心。
當然你們也完全可以在此過夜。
”
“那麼,今晚我們還是留下來吧。
”
“好的。
有任何困難都可以跟我說,請别客氣。
”
野中醫生說完,行禮告辭退出了病房。
這位大夫一如既往,事必躬親,真誠可靠,和婦産科以及分院醫生冷漠無情、公事公辦的态度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别,充滿了人情味。
“一開始就留在這裡多好啊!”
容子心裡充滿了對分院醫護人員的怨憤之情。
“但是,那邊也是必須去的。
”
不管結果怎樣,高伸依舊希望當初的選擇是正确的。
“還是野中大夫為人親切熱情啊!”
确實,高伸也很佩服野中醫生的細緻周到。
“大夫是因為自己有責任嗎?”
“責任?”
“是他負責麻醉的吧?”
“但是,并非是他失誤造成的。
”
“那倒也是!”
晚上八點過後,四周變得鴉雀無聲。
之前還能聽得見護士們的說話聲、腳步聲,此刻全都沒有了。
“今晚怎麼辦?”
“我要留下來!”
病房裡有沙發,又開着暖氣,可以保證一個人舒适地睡在這裡陪護。
“我去泡杯茶。
”
容子說完,離開房間去護士站要開水。
不一會兒,她回來描述說:
“這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好恐怖哦!隻能看見對面重症監護室和護士站的燈光。
咱們孤零零的,周圍根本就沒有其他人。
”
“但是有開水供應吧?”
“護士帶我去了。
盥洗室、衛生間好像也都是工作人員專用的。
”容子一邊将暖壺裡的開水倒入茶杯,一邊說着,“這裡果然有些特殊。
看樣子,也許就是重症監護室的一間病房。
”
後續治療中,主治醫生換成了野中,護理工作也由重症監護室的護士們負責,所以難怪容子會有這樣的推斷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這裡不許一般人進來的。
咱們進來時,不也看到嚴禁入内的告示了嗎?”
容子提到的告示,高伸也确實注意到了。
“那大夫一定是費了很大勁兒,才讓我們住進來的。
”
是否費勁暫且不論,野中醫生特意為他們做了精心安排,已是再明白不過了。
“接下來,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呢?”容子問完,像是想讓媽媽聽見似的,看着病床的方向,“一定不會待太久的哦!”
容子似乎也在獲求父親的認同,但高伸信心不足地答道:
“應該沒問題吧?”
“我真希望媽媽早日康複,跟我們一起回家去!”
這其實正是高伸及全家人共同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