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會感覺到舒服與否嗎?”
聽了高伸的問題,野中醫生反問了一句:
“你說的舒服是指什麼呢?”
“比如說,給她擦幹淨全身,換上幹淨的紙尿褲……”
“這要視腦損傷的程度而定。
”
“那麼我妻子呢?”
“她是有什麼反應了嗎?”
“是一種非常惬意的表情。
”
野中醫生有個毛病,每當被問及棘手的問題時,他就會頻頻擦拭額頭上的汗。
現在,他就是一邊擦汗一邊回答道:
“很抱歉,我并不認為尊夫人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這些。
”
“可是,我确實覺得她的面部表情一下子變得溫和恬靜了。
”
“确實,換上幹淨的紙尿褲,用熱毛巾擦淨全身,會起到清潔表面皮膚,促進新陳代謝的作用,進而可以讓人睡得更舒适。
所以我認為,是客觀上造成了氣色的改善、表情的變化。
”
“您的意思是說,并非是殘存着意識的表現?”
“意識一詞,從廣義上講也包括非意志性的下意識的行為,所以或許也能算是有意識的。
但是從醫學的角度講,我們沒有這方面的證據……”
“堅持做下去,會不會令她慢慢地蘇醒過來呢?”
“擦洗、換尿褲的工作是我們一直都在堅持做的。
”
确實,這兩件事一直由護士們盡職盡責地完成着,可是自己所做的親吻、摸揉乳房的舉動還是頭一回呢。
“如果,在此之外,再給予一些較強的刺激……”高伸索性豁出去了,他接着問,“也許是我個人的傻念頭,比如說撫摸啦、接吻啦之類的,會不會有作用呢?”
“您嘗試過了嗎?”
“沒有……”
高伸言語支吾,野中醫生會心一笑。
“如果能夠因此治愈,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但是,這類知覺隻是較一般的知覺更為高級些……”
“您是說,隻是高級些的感覺而已?”
如果醫生所說屬實,那麼高伸所看到的妻子興奮起來的乳頭和平和安詳的表情,就隻是偶然的巧合而已。
“也許我說的是外行話,但是,我覺得,比如,多給大腦一些較強的刺激、猛烈的搖晃之類,采取這些非常規的手段是否會更有效些呢?”
“您的心情我可以充分理解,但是現在急也沒用。
咱們還是耐心地堅持治療吧。
”
從醫學常識上來看,醫生的話無疑是正确的,但是果真唯此一途了嗎?
近來,高伸常常會被醫學領域的問題弄得一頭霧水。
其實,說得确切些,是對醫療方式心存疑慮。
比起過去,現代醫學已經有了超乎想象的大進步,越來越多的人正在從中受益。
醫學的發展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同時也滋生了一種傾向,那就是過分依賴科技的力量,認定醫學是萬能的。
一個門外漢對此高談闊論、指手畫腳似乎有口出狂言之嫌,但是高伸确實感覺到,如今的醫學太趨向專業化、學術化,從而忽略了一些近在咫尺的客觀真相。
比如說,妻子這次的反應就是其中一例。
如假包換的事實表明,妻子睜開了雙眼,深陷在乳房中的乳頭也昂首挺立了,可是,醫生卻将這樣的事實一語抹殺,斷然認定隻是偶然巧合,病人不會就此蘇醒。
也許正如醫生所說,目前為止,還沒有這方面的醫學先例。
但是如果醫學進一步向前發展,能夠解釋更多的現象的話,說不準這正是蘇醒前的征兆也未可知。
當然,像自己這樣的一個門外漢的異想天開,即使講給醫生聽,至多是博人一笑而已。
但是高伸真的相信,人體擁有另外一種力量,一種科學道理無法解釋的能量。
高伸會這麼想,是有他自己的依據的。
比如有這樣一個例子。
很久以前,他曾聽一位咖啡店的老闆娘講述過她的親身體驗。
這位老闆娘非常喜歡植物,養了許多品種的觀葉植物。
她每天播放優美的旋律給它們欣賞,結果,每盆植物都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此外,在給花兒澆水的時候,她還會用輕柔的聲音沖着它們打招呼,“早上好啊!”“你多漂亮啊!”等,于是花朵開放得越發嬌豔了。
當高伸初次聽到這件事時,也曾半信半疑,心想真的會有這麼奇異的效果嗎?然而,另外一位園藝師又給他講述了下面這個類似的故事。
這位園藝師說,早年他在南方一帶的大森林裡伐木時,親眼目睹過一行将被伐的林木相互摩挲着枝葉,親耳聽到了它們發出悲怆的沙沙聲響,仿佛知道自己已經在劫難逃了一般。
當電鋸切入樹身時,它們更是發出了臨終前痛苦的呻吟。
聽完他的講述,高伸提出了自己的猜想,那悲怆的沙沙聲響或許隻是風吹過樹林,搖動了枝葉所緻,而臨終痛苦的呻吟也許就是林中鳥獸的哀号。
可是園藝師一臉嚴肅,斷然予以否定。
他說,當時既沒有起風,也沒有其他的動靜,他聽得真真切切,格外清楚。
高伸總覺得自己不經意間,已經瞥見了另一個神秘莫測的世界。
當他在病房中守望着妻子時,忍不住開始相信自己聽到過的故事:綠葉有情、林木有心。
此時此刻,妻子正如林中木、盆中花一般,既無法開口傾訴也不能自由行動。
但是她的内心深處,一定有她自己想說的話,想做的事,也異常渴望将其表達出來。
就像播放優美的旋律給植物聽,可以促進其葉片光亮瑩潤。
同樣的道理,擦洗全身之後,妻子的表情也變得平和安逸。
柔聲細語可使花朵嬌豔可人,深情愛撫自然也能使妻子的乳頭昂首挺立。
既然表面上無知無覺的花草樹木尚能回應主人無微不至的關愛,那麼病榻上的妻子自然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呼應親密愛人。
如果花草樹木會表達自己的情意,那麼妻子也一定能傳遞心聲。
隻是她的心聲唯有特定的人才能體會,拘泥于醫學理論的醫生們是根本聽不到的吧。
“我說得對吧?”高伸鄭重其事地問妻子,“對我,你可不要保留啊!”
他一再叮咛,妻子仿佛聽懂了似的,微微眯縫着雙眼。
在醫院和公司之間疲于奔命,高伸常常會有些紊亂,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身處夢境還是置身于現實。
公司裡,事務繁雜,迎來送往,難得有片刻閑暇。
于是他以為這一切才是活生生的現實,俨然忘卻了醫院中還有纏綿病榻的妻子。
可是一轉眼,當他跨入醫院的大門,守在妻子身旁,便又認定此刻才是真實的世界,紛紛擾擾的辦公生活異常遙遠,宛如久遠的幻夢。
困惑的人并非隻有高伸,女兒們也是深有同感。
特别是大女兒容子,新婚在即的她與浩平相約去挑選房屋、家具的時候,總是幸福萦懷、滿心歡喜地憧憬着美好的未來。
可是,當她折返病房,看到病情嚴重的母親時,黑暗的現實又一下子将她抛入了絕望的谷底。
一邊是華美絢麗的未來,一邊是黑暗沉重的現實,兩者交錯更疊,簡直讓她難以分辨,哪一個才是自己真實存在的世界。
香織也不能幸免。
當她與三五好友相聚時,自然是一個剛剛步出大學校門的快樂女生的模樣,可是留在病房裡陪護時,她又成了個母親卧病在床的可憐孩子。
一旦外出,就盡量不要想起母親,盡情地抖抖羽毛吧。
高伸的内心,自然是如此期待的。
可是實際上,誰能做得到呢?這一明一暗,天差地别的兩個世界真能切割得如此清楚嗎?
盡管女兒們也想痛痛快快地盡情釋放自己,可是每當她們下意識地想到母親,就會立即失去歡樂的動力,變得郁郁寡歡,悶悶不樂。
這種體驗,高伸也親自領教過。
偶爾和同事們一起外出飲酒,正聊到高興處,忽然想起了醫院裡的妻子,他就會迅速地萎靡不振,少言寡語。
摯愛的親人正遭受着不幸,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人都不會輕松愉快。
或許說實話會殘忍地傷害到妻子,但是家中出現重症患者,确實如同一副千斤重擔,沉甸甸地壓在每位家庭成員的肩頭。
這副重擔究竟要背負多久?每當想到這個問題,任何人都會莫名的焦躁,繼而會刨根問底,想要查找悲慘命運的源頭。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六月初之前,對于這個問題,高伸是不打算深究的。
事已至此,就算追究到原因也于事無補呀!
他堅信隻要全力以赴,采取必要的治療手段,妻子一定能夠康複。
因此,他不僅常常這樣自我安慰,也時刻鼓勵着家人。
但是事實卻不能盡如人意。
時光一天天飛逝,妻子的病情卻遲遲不見任何好轉的迹象。
他的信心也開始崩潰了。
每當高伸守在不言不語的妻子身邊,品嘗着難言的苦悶時,他就會悄悄地對自己說:
“不要把妻子當成一個人,就當成植物好了。
”
人們在看護病人的時候,之所以會心情沉重、焦躁難耐,就是因為他們常拿病人與健康人相比較的緣故。
如果換一種思維,将病人當成靜卧在床的花朵,就不會感到特别的傷心。
正如植物雖不能言語卻可以安撫人們的心靈一樣。
隻要妻子還能平平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就是對全家人最大的寬慰。
這幾個月來,每當高伸期待妻子的病情能有所轉機的時候,就感到悲傷緩解了許多。
雖然誰都不願意将事情往壞處想,但是如果妻子真的撒手人寰,那麼全家人将要面對怎樣的悲痛與寂寞啊!撕心裂肺的傷痛一定會幾倍于現在。
就算妻子不能蘇醒,不會說話,隻要她還在病房裡躺着,自己能夠看得見她,摸得着她,便是最大的滿足了。
這點僅存的安慰對孩子們來說也是同樣重要的。
隻要他們來到病房,就能看到外貌上并無巨大變化的媽媽。
那些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再也無法見到自己的母親,可是邦子的兒女們隻要想見媽媽随時都能見到。
盡管母子、母女間無法盡情地溝通,可是他們起碼能夠實實在在地感受到母親的體溫和氣息。
“隻要媽媽還在我們身邊,就是幸福的啊!”
每當高伸這樣鼓勵全家人的時候,孩子們也都頻頻點頭認可這樣的事實。
然而他卻無法繼續補充一句,要求他們“就把媽媽當成植物吧”。
如果此話真的說出口,孩子們該多可憐啊!
把妻子當成植物的想法,隻是高伸内心世界裡秘不可宣的東西。
高伸自己願意相信,即便是一株植物,隻要給予足夠溫柔的呵護,也能和主人進行各種情感的交流。
既然對花草柔聲細語、深情澆灌尚能使它們越發嬌豔出衆,那麼不斷呼喚、反複愛撫或許也能促使妻子蘇醒過來。
高伸想把妻子視成植物,正是因為這樣做更能夠使他心境平和,從而更有耐心從容地等待妻子的康複。
如果面對妻子時,總想着一個好好的大活人,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