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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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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隻知昏睡,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定會焦躁難耐,繼而憤憤難平,怨恨上蒼為何偏偏讓自己攤上這樣的厄運。

    對高伸來說,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老老實實地接受現狀,不要怨天尤人。

     實際上,他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的話,就無法正常上班,無法正常與同事、客戶溝通。

     盡管他想開了,要把妻子當成維系全家人平和心态的植物,可是“植物”一詞卻在不斷地放大膨脹,成了壓在他心頭的又一份重量。

     如果現在,妻子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成了一株植物,那麼不就是所謂的“植物人”了嗎?“植物人”一詞,高伸早就聽說過,但是卻并不知曉其具體的定義。

    迄今為止,他隻知道因遭遇交通事故或者罹患腦病而喪失意識、卧床不起的人叫作植物人,但是并沒有對此做過深入的研究。

     以前,高伸雖然也知道有“植物人”一說,但是總認為那種事離自己很遙遠,是與自己的生活無關的。

     但是自從妻子失去了意識,終日纏綿病榻之後,他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這個名詞的現實性。

     莫非,我的妻子也會變成植物人? 盡管這樣的惶恐不安終日糾纏着他,他卻沒有貿然開口向醫生求證,他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複。

    或許自己的兒女以及親友們也有相同的想法,至今為止,沒有一個人提及這個字眼,想必也是害怕擔心會變成事實。

     但是現在,高伸自己開始深信不疑,妻子就是一株植物。

    于是他很想找個時間,去向醫生求證:自己所想的植物妻子與醫學術語中的植物人并無關聯。

     高伸每次在醫院裡遇到野中醫生,都欲言又止。

     “大夫,現在,我妻子的狀況該不會是植物人了吧?” 他之所以話到嘴邊又咽下,是出于謹慎考慮。

    醫生尚未主動地下結論,自己就不該過于造次地多想多問。

     如果情況真的演變至此,醫生應該會主動說出來。

     但是,到了六月末,高伸終于還是忍不下這份煎熬,親自去找野中醫生求證。

     “大夫,我妻子該不會是成植物人了吧?” 那天,例行查房結束,護士們已經撤離病房之後,高伸終于開口問出了這個困擾多日的問題。

    當時,隻有野中醫生獨自一人留在病房内,檢查着心電圖的監視器上顯示的信息。

    負責陪護的小女兒香織也拿着換洗衣物出去了。

    所以,病房内隻剩下高伸和野中醫生兩個人。

     “這個……” 忽然被問及如此沉重的話題,野中醫生一時之間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他盯着高伸的臉看了幾秒鐘,好像要搞清對方此話的真正意圖,之後,反問道: “是有人跟您說了些什麼了嗎?” “不,那倒沒有,隻是我自己這麼琢磨的……” 醫生聽了他的回答,釋然地點了點頭,說道: “您的擔心并非全無道理,但是尊夫人還不是植物人。

    雖然她确實一直昏迷不醒,意識全無,可是現在還沒到那種程度。

    ” 高伸暫時松了一口氣,但是他對醫生的表述有些擔憂。

     “照目前這個勢頭,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當然也不能過于樂觀。

    隻是,目前就下植物人的斷言,還為時尚早。

    ” “這麼說,說不準什麼時候,還是會變成植物人的……” “是的,我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性……” “什麼樣的狀态,會被看成是植物人呢?” “那需要滿足好幾個專業性的指标,不過,簡而言之就是,大腦功能受損,可腦幹功能依舊健全。

    ” “具體來說呢?” “通常是指,意識障礙,同時喪失表達能力。

    ” 這些條件豈不是和妻子的症狀很吻合嗎? “那麼,現在不就是……” “不,正如我剛才跟您所講的那樣,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

    從醫學角度上講,這種情況需持續三個月,病人仍不見好轉才能下此定論。

    ” “三個月……” 高伸一邊緊盯着醫生的臉,一邊在心裡推算着日子。

     三個月,不就是說,隻剩十來天的時間了嗎?如果在這期間,妻子不能蘇醒,不能恢複正常,就要被宣判為植物人了!高伸忍不住偷偷回頭去看躺在病床上的妻子。

     護士剛剛給妻子患褥瘡的地方上過藥,還更換了幹淨的紙尿褲,所以她的表情非常安詳。

     此刻,高伸和野中醫生當着她的面,在讨論植物人的話題,可是她本人卻無知無覺,依舊沉沉昏睡。

     “接下來的十天時間,她還有可能醒過來嗎?” “這我不能打包票,隻能盡力而為。

    ” 這樣的表态,醫生已經反複說過多次。

    在分院的治療宣告無效返回總院時,在頭一個月的限期結束病情卻毫無起色時,他都說過要全力以赴,竭盡所能。

    每次聽到這番話,高伸都會備受鼓舞,繼而勉勵全家人:醫生的态度尚且如此堅定,我們也要繼續加油啊! 可是,今天,他似乎很難心悅誠服地認同醫生的說法。

     醫生總在強調說,為時尚早。

    可是大家已經夜以繼日、全力以赴地奮戰了八十餘天。

    這麼久的治療都不見絲毫好轉的迹象,又怎能祈望在剩下的短短十天内,突然天降奇迹呢?! “真的還能治愈嗎?” 現在,他隻希望就這個問題得到一個明确的答複。

    他不想理會那些醫學上的複雜定義,他隻要一個字,“是”或者“否”。

     “還不能急于下結論。

    ” 野中醫生剛說完這句話,香織就回來了。

    因此,高伸隻得中止了這次談話。

     當天晚上,高伸趁孩子們都在家,把白天從醫生那裡得到證實的内容做了宣布。

     “如果你們的媽媽,在接下來的十天裡無法康複,就會變成植物人。

    今天,我已經從野中大夫那裡得到證實了。

    ” 高伸原本以為,這番話可能會在孩子們的内心世界掀起巨大的波瀾,但是他們卻表現得出奇平靜。

    或許,長時間的卧床不起,已經使孩子們意識到母親的病情恢複無望。

    孩子們平靜的态度使得高伸略微放寬了心,繼續說道: “希望能夠趕快好轉,聽說恢複意識要在三個月内。

    ” “如果超過這個時間,就治不好了嗎?” 香織插嘴問道。

     “不,不是那意思。

    醫生是說,三個月不見起色的話,就會變成植物人。

    ”孩子們都陷入了沉默,高伸想要打破僵局,又繼續說道,“剩下的十天時間,好歹再加加油吧!” 高伸說着說着,突然意識到,此刻自己的口氣,簡直就是野中醫生的翻版。

     “總之,還不知道是否能夠治愈……” 高伸之所以現在向孩子們宣布這件事,就是不希望事到臨頭,對他們産生太大的沖擊。

     “大家都清楚了吧?” 高伸再次叮囑了一遍。

    達彥突兀地問道: “成了植物人會怎麼樣?”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醫生說,昏迷不醒再加上喪失語言功能長達三個月,就是植物人。

    ” “那不是和現在一樣嗎?” 确實,孩子的話并沒有錯。

     “隻要媽媽還活着,就行了呗。

    ” 雖然達彥的語氣态度都不好,但是這番表态反而讓大家沉重的心情得到了舒緩。

     接下來的十日,高伸每天都在默默祈禱中度過。

     高伸在随身攜帶的筆記本的日曆上,圈出了那十個日期。

    每過一天就劃去一個,一天、兩天,妻子未見任何起色,第三天、第四天,又是無聲無息,緊接着就到了第五天,十日之期眨眼工夫去了一半。

    三個月的期限在一天天向他們逼近,可是孩子們卻像突然間啞巴了似的,對媽媽的病情始終保持緘默。

     就這樣過了六天,到了第七天的晚上,高伸來到病房。

    容子看着牆上的挂曆喃喃自語道: “隻剩下三天了。

    ” 高伸含糊其詞地應了一聲,轉頭看向病床上的妻子。

     如果三天之内還不能恢複意識,妻子就要被劃定為“植物人”。

     妻子還在安安靜靜地閉目昏睡,她自己究竟知不知道呢? “大夫有說些什麼嗎?” 聽了高伸的提問,容子默默地搖了搖頭。

    高伸順勢坐在椅子上,容子一邊打開床頭燈一邊說: “其實,大夫心裡清楚着呢!” “……” “他明知道治愈無望,卻拿三個月的說法擾亂我們的心緒。

    ” “你可不能這麼說。

    就算昏迷了,三個月之内還是有治愈的可能性。

    ” “可是,總不會在剩下的兩三天内,一下子就好起來吧!媽媽都到這份上了,今天、明天,或是其他什麼時候,不都是一樣嗎?” 容子說到這裡,一下子撲到床邊,向沉睡中的媽媽傾訴起來。

     “媽媽,您可千萬别當植物人啊!我不希望您變成那樣啊!” 似乎是被女兒晃動醒了,妻子睜開了雙眼,她的目光越過女兒的肩頭,凝望向空中。

     妻子昏迷整三個月的這天,恰好是九州至四國地區宣告出梅的日子,四月初,妻子接受手術時正是春暖花開之際,而漫長地等待中,他們經曆了由春到初夏的過渡,如今更是迎來了真正的夏天。

     季節确實明顯變化了,那麼妻子的大腦有變化嗎? 這一天,高伸算準醫生查房的時間,中途離開公司,來到醫院靜候醫生的到來。

     野中醫生下午查房的時間通常是兩點左右,但是今天略微晚了些,過了兩點半才出現。

     醫生和往常一樣,在手持消毒器具的護士們的簇擁下走進病房。

    當他看到高伸也在場,顯得有些意外,輕輕地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醫生有條不紊地測完脈搏,又開始逐一檢查氣管的插管以及靜脈插管。

     整個過程,醫生和護士們都一言未發,但是高伸一眼就能看出,妻子依舊毫無起色。

     在檢查完所有的項目,并觀察過心電圖監視器上的數據後,野中醫生這才轉過身來,對高伸說道: “今天,就是三個月了。

    ” 野中醫生先發制人般地講完這句話,緊接着便神色鄭重地低頭緻歉道: “很遺憾,尊夫人似乎沒有變化。

    我感到萬分抱歉!” 此時此刻,高伸又該怎樣來回答呢?正當他無言地呆立原地的時候,容子按捺不住開口了。

     “結果,還是成了植物人,對吧?” “成了植物人,就沒有治愈的希望了吧?” “那倒不能絕對而論……” “但是,我媽媽已經變成植物人了!” “現在的狀況确實如此。

    ” 無論怎樣用言語去粉飾,妻子淪為植物人都已經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太可怕了!” 容子的哭聲回蕩在耳邊。

    高伸在心中喃喃自語:妻子變成了植物人,那我就是植物人的丈夫,容子就是植物人的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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