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以前的失誤進行補償,所以今後的留院治療還将一如既往。
”
“我明白了。
”
高伸剛回答完,野中醫生又小聲叮囑道:
“恕我唠叨,此事還請您千萬别對任何人說起!”
“我知道的。
”
放下電話,高伸不是沒有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過于倉促草率了?
當天晚上,他又重新思考至深夜,最後還是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真要抱怨,哪兒還有個頭啊。
這總算也說得過去了。
”
高伸自言自語,為自己打氣,不久進入了夢鄉。
兩天後的下午三點鐘,高伸接到野中醫生打來的電話,再次趕赴醫院。
他按照與野中醫生電話中的約定,首先來到醫生的辦公室。
野中醫生一看到他出現,就立即與院長通了電話,表明當面會晤的願望,随後和他一同離開了房間。
院長辦公室和麻醉科不在同一棟大樓内,位于醫院大門正上方二樓的中央。
野中醫生在寫有“院長室”字樣的辦公室外間向秘書通報了來意後,立即被領進了内室。
整個二層樓,大概相當于一般公司裡的董事辦公區,周圍一排的辦公室挂的全都是“局長辦公室”“名譽教授辦公室”等響當當的大牌子。
他們被領進去的房間似乎是與院長辦公室相連的接待室,牆上挂着曆任院長的大照片。
高伸正在擡頭細看的時候,院長開門走了進來。
高伸趕忙起身相迎,院長做了一個勸阻的手勢,與他相向而立。
“這位是福士邦子女士的丈夫,福士高伸先生。
”
等野中醫生介紹完自己後,高伸低頭行了一禮。
院長則一邊自報家門“鄙人小姓吉田”,一邊從白大褂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名片。
高伸趕忙與他交換了自己的名片。
院長名叫吉田邦太郎,年紀在六十歲上下,他身材魁梧,戴副眼鏡,滿頭銀發分外搶眼。
“您請坐!”院長一邊手指沙發的方向,一邊坐在他自己的專用椅上,和藹可親地說道,“今天百忙之中,勞您大駕,深感抱歉啊!”
“哪裡哪裡,您别客氣……”
秘書端茶進來,分别放在三人的面前。
等秘書退下,吉田院長重新面朝高伸,鄭重地說道:
“此番尊夫人的事,給您帶來了莫大的困擾,我謹代表醫院向您表示衷心的歉意。
”
身材高大的院長緩緩地低頭緻歉。
此時,自己該如何回應呢?高伸繃緊全身,俯首回禮。
為了緩解緊張的氣氛,院長開始勸茶。
“請用茶……”
高伸颔首以示應承,卻并沒有去碰茶杯。
這是高伸第一次與大醫院的院長會晤。
據說,這種規模的大醫院,掌門人不是大學的資深教授,必是久居官位的人,所以均是高高在上、普通人無法靠近的重量級人物。
“出了這樣的事,我原本早該與您會面的……”
院長的聲音與他的外形一樣,沉穩而大氣。
“手術中,我們好像犯下了嚴重的失誤……”
高伸聽到“失誤”一詞,猛然間意識到,妻子正是在這位院長大人管理下的醫院裡遭遇滅頂之災的。
今天,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給妻子讨要傷害賠償。
想及此處,高伸總算卸掉了觐見大人物的局促感。
“至于為何會引發如此嚴重的後果,我已責令他們進行全面的調查,結果好像是疏忽所緻……”
高伸用餘光掃了一眼身旁的野中醫生,隻見他的脖子已經勾成了九十度。
野中醫生似乎已經就此事向院長做了如實的說明,并且取得了他的諒解。
這一點,高伸能夠從野中醫生在院長面前始終垂首緻歉的身體語言中解讀出來。
“我想您已經明白,為表我方緻歉的誠意,我們希望您能接受這筆補償金。
”
院長說到這兒,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
“雖然人的生命無法用金錢來替換,但是除此之外别無良方,所以懇請您收下吧。
”
高伸聞言擡起頭,院長将信封遞了過來:
“我們深表歉意!”
高伸一言不發,恭恭敬敬地躬身雙手接過。
“我們醫院還是頭一回發生這種事,我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顯然,院長大人已經知道此次事故是野中醫生疏忽造成的。
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他就不必俯首屈尊地在患者家屬面前不停地道歉,更不必親手奉上大筆賠償金了。
從這種意義上說,身為最高負責人的院長大人也該算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
院長雖然沒有點名道姓地直接批評野中醫生,可是心底裡無疑是惱恨有加的。
然而,現在處境最為尴尬的,理所當然非野中醫生莫屬。
高伸恨不能立刻起身告辭,頭也不回地離開。
院長的歉意他已了然于心,賠償金也收下了,如果再繼續遷延久坐,隻會平添院長的困擾,徒增野中醫生的難堪。
但是高伸不方便主動告辭,在一片靜默之後,院長用他特有的深沉的聲音說道:
“雖然承蒙您諒解,事情暫時得以解決,但是尊夫人的護理工作,我們今後仍将繼續下去。
”
“那就拜托您了!”
高伸俯首緻謝。
院長輕輕地向他靠攏上半身,囑咐道:
“想必您已同意我們之間的約定,不會向第三方談及此事……”
此前,野中醫生也已經為此特意叮囑過多次。
高伸額首表示應允,院長徹底放了心,緩緩地站起身來:
“讓您今日在百忙之中勞步至此,真是萬分抱歉!”
看到院長主動伸出手,高伸忙遞手相迎,兩隻手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院長大人的手,寬闊而厚實,似乎不像是一雙擁有精湛技藝的醫生的手。
四目相交,兩手疊握後,院長輕輕地頓首行禮,退出了房間。
待他身穿白衣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高伸做了一個深呼吸。
仿佛一股滔天巨浪奔湧襲來,又悄然退去。
十分鐘的時間,高伸始終緊張不已。
如今,如釋重負,他開始重新思考剛才握手的含義。
此番握手,或許是宣告事情就此了結了。
正當他面門而立、凝神沉思之時,野中醫生開腔了:
“太感謝您了……”
這句“感謝”究竟該怎樣解讀呢?是感謝自己能來與院長面談,還是感謝他同意将事件做個了結,抑或慰問己方的辛勞?思忖中野中醫生催促道:
“咱們走吧!”
高伸依言行事,默默地離開院長辦公室。
隻見周圍靜悄悄的,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兩人在走廊内并肩前行,野中醫生說道:
“您大概看不出來吧,我們院長可是帝都大學的資深教授。
”
“他是專攻哪一科的?”
“内科。
”
高伸有些意外,回想剛才那孔武有力的一握,他原本以為對方是個外科醫生出身。
“蒙院長大人錯愛,親自點名,我才受聘至此的,誰承想……”
高伸雖然不懂醫院的人事安排,但也約莫了解到,曾經備受器重的野中醫生辜負了院長的殷切期盼。
“我們院長行事果斷,多虧了他,這件事才能……”野中醫生說到這兒,忽然語調輕松一轉,說,“您要順便去趟病房嗎?”
“嗯,去一下……”
他們現在置身于二樓中央主樓的入口處,走廊在前方分出了左右兩條岔道。
“那麼,我從這邊先走一步了。
”
野中醫生說完,用手指明通往手術室方向的走廊,略一低頭,快步離去。
高伸則沿着走廊繼續前進,拐過兩個彎,進入了妻子的病房。
午後的斜陽鑽過百葉窗,溜入了房間。
妻子仿佛是在刻意逐光而眠,臉輕輕地側向臨窗的一面。
昏睡了五個多月,妻子并不十分消瘦,隻是她的肌膚有些蒼白,毛孔愈發凸顯。
以前,高伸大都是晚間來探視,所以并未留意到。
現在妻子整個暴露在陽光之下,他才發覺妻子浮腫的程度更加明顯了。
高伸站在妻子面前,掏出剛剛從院長手中接過的白色信封。
房間内除了妻子再無旁人,高伸還是不放心地回頭确認了一眼,這才打開信封,從中取出一張支票。
長方形的紙條上明白無誤地寫有八位數的金額,一長串的字符,足足七個零。
這是一張沒有填寫開票方的銀行支票。
這張薄薄的紙片,就是對他無法康複的妻子的補償。
“這個,就是你生病的補償啊!”
妻子仿佛有所反應,原本朝窗的臉微微地轉了回來。
“醫院說,希望用它來獲得我們的原諒。
”
“……”
“我們可以原諒他們嗎?”
突然,妻子似乎奮力地睜開雙眼,可旋即又無力地閉合了。
“這是你的錢,你想要什麼,就可以買什麼啦!”
妻子不能回答他的問題,高伸心如明鏡,可是他繼續問道:
“你想要什麼呢?”
眼下,妻子所需要的不過是毛巾、衛生紙、紙尿褲以及預防褥瘡的軟墊和睡衣。
細數這份清單,高伸不由得悲從中來,他閉上雙眼,搖晃着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