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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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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起身動一動嗎?” “那麼做,隻會加重身體其他部位的負擔,所以,現階段最好的辦法就是維持現狀。

    ” 年輕的護士手持病曆進來請示野中醫生。

    高伸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他們結束談話,繼續問道: “這種狀況下,内人不會突然出問題吧?” “我們一直在竭盡所能,但是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樣,意識障礙拖久了,難保不會發生萬一。

    ” “那麼……” 高伸慌了神,想繼續追問,野中醫生安撫道: “說到底,這種萬一隻是說理論上存在這種可能性。

    我們必須要考慮到所有情況,所以您請放寬心。

    ” 問完關鍵的問題,高伸告辭離開了,可是他的内心久久無法釋懷。

     他最介意的是,野中醫生的态度和以往相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此之前,無論高伸的問題多麼悲觀絕望,醫生都會堅決果斷地鼓勵他,斬釘截鐵地保證說“沒問題”。

    可是今天,他總是随聲附和高伸擔心的所有問題,幾乎不加以任何否定,就連最糟糕的結局,他也坦率地承認“難保不會發生萬一”。

     醫生也許隻是在做科學、正确的判斷,可是高伸卻有一種被人出賣了的感覺。

     直截了當地說,僅僅一個月前,他聽到的答複還是,隻要繼續穩妥有序地護理,妻子就能好好地活下去。

    實際上,妻子除了沒有意識之外,臉色還算紅潤,即便有輕微的浮腫,可是四肢手腳的肌膚比現在要富有彈性。

    他們全家人也一直堅信,盡管邦子纏綿病榻,卻始終是結實健康的。

     為何區區一月之隔,妻子便會衰弱到此種程度?雖然還沒有到病勢告急的程度,但是已經衰弱到了極緻。

    野中醫生口中堅稱,是尿路感染誘發高燒造成的,可是以前并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情形。

    那時,每次都能馬上治愈,并且根本不會急劇消瘦,為何單單這一次會驟然衰弱至此呢? 醫生的解釋是,因為邦子長期卧病在床,體力衰弱所緻。

    這一點,高伸早就有所了解,病人如果長期卧病在床的話,内髒器官的功能就會漸漸衰退,并有發生肺炎的危險。

    野中醫生當然對此了如指掌,一直在精心應對,可是為什麼現在出現病情急轉直下的現象呢? 妻子呈現出明顯的衰弱勢頭始于九月末,正是容子新婚之後,難道這兩者之間存在着某種内在關聯嗎? 當天晚上,高伸給容子的新家打電話,向女兒通報了與野中醫生會面的情況: 邦子突然衰弱是尿路感染引發高燒所緻,現在病情已趨平穩,所以不會繼續惡化,但是長期卧床不起使得内髒器官嚴重退化,所以必要密切關注。

     容子聽後似平略微放了心,她表态說: “那我以後盡可能去醫院陪媽媽。

    ” “你能幫忙真是太好了。

    ” 雖然女兒新婚不久,可是妻子現在的狀況,沒有家人陪護總讓人無法放心。

     随後,浩平接過了電話,高伸重複了相同的說明後,浩平心有疑慮地問: “真的沒有問題嗎?我打算再去問問那個朋友,就是在婚宴上緻辭的那位醫生。

    如果向他打聽的話,或許能了解到嶽母突然精神委頓的原因。

    ” 浩平似乎又對野中醫生的說明滿腹懷疑。

     “這也衰弱得太快了!” “接下來,我也得去醫院看着。

    總之,現在的狀況讓人不大放心……” 雖然沒有明言,但是無疑浩平也和高伸一樣,懷有相同的憂慮。

     十月後,容子和香織又開始重新交替着陪護在母親身旁。

    而每當兩人有事或節假日時,高伸就會千方百計地抽出時間陪在病房,守護着妻子。

     正如野中醫生預料的那樣,邦子的高燒暫時得到了控制,可是她瘦削的身體全無好轉的兆頭。

    以前,她還經常自顧自地睜開眼睛,可是現在,她隻知一味地昏睡,仿佛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了。

     這樣的狀态一直持續着,一眨眼進入了十一月份。

    邦子的身體愈發萎縮,皮膚幹枯發黑,連嘴唇也血色盡失。

    雖然人還是在昏睡中,可是她憔悴的程度令人心驚,不知情者看在眼裡一定會誤以為她是一具屍首。

    而高伸每次走進病房都在提心吊膽,害怕妻子已經停止了呼吸。

     妻子不會就這樣死去吧…… 不僅高伸每次去病房都忐忑不安,孩子們也是如此。

    有一天晚上,高伸悄悄地走進病房,發現容子雙眼紅腫,顯然剛剛哭過,而達彥則低垂着頭,兩手撐在膝蓋上,似乎正在默默祈禱。

     雖然大家都諱莫如深,絕口不提,可是他們都感覺到,邦子已經危在旦夕。

     浩平再次前來探視是在一個周末的午後。

     正巧,病房裡隻剩下高伸一人。

    浩平仔細觀察了嶽母的現狀當即驚呼道: “相當虛弱了呀!” 高伸隻能無奈地點點頭。

     “我可以談談我自己大膽的推測嗎?”打過招呼,浩平就急不可待地隔着病床說道,“上次通電話時,咱們也聊過,我認為,嶽母這次突然虛弱或許是因為醫生停止了治療……” 浩平所說與高伸内心的暗自揣測不謀而合,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也許我直說出來,您會不舒服,但我認為這其實也是一種安樂死。

    ” 浩平這句“安樂死”脫口而出,高伸如同遭受了雷擊,背後冷汗直冒。

     “怎麼會?……” 高伸以前若幹次在報紙雜志上看到過“安樂死”的字樣,電視上也報道過相關的新聞,有一位醫生因為幫人安樂死而受到檢舉。

     這并不是什麼冷僻的字眼,可是,高伸一直以為它遠離實際,與自己的生活毫無瓜葛。

     但是現在,這個詞不僅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落到了妻子身上,自己和浩平還要圍繞它進行深入的探讨,這簡直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這,這是什麼意思?” 高伸想要穩定住自己的情緒,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才開口問道。

     “這些隻是我單方面的推測。

    我們舉行婚禮後,嶽母的身體就急轉直下,所以,我認為是醫生在有意為之。

    ” “有意為之?” “我并沒有做過切實的調查,隻是懷疑,醫生是不是撒手不管,對治療主動放棄了……”說到這兒,浩平似乎是想要找個合适的措辭,略微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以前曾在雜志上看到過,這安樂死也分兩種,一種積極的,一種消極的。

    積極安樂死,就是像以前大學醫院裡實施過的,往靜脈裡注射一種藥物,誘發心髒停止跳動,從而提前終結生命。

    而消極安樂死,就是不采取積極的治療措施。

    發生感染也不使用抗生素,不管不問,任其自然,由着病人慢慢衰竭而死。

    ” “你現在說這些……” “顯然,如果我推測得沒錯的話,嶽母純屬後一種。

    據我朋友所說,這種方法在實際醫療中經常被使用。

    當然,這些都是私下秘密進行的。

    譬如,不堪病痛折磨的癌症晚期患者,以及長期昏迷不醒、卧床不起的老人,醫生會與家屬悄悄溝通後,停止一切治療措施。

    ” “你等一下!”浩平講得活靈活現,高伸直吓得心跳過速,忍不住說,“但是,安樂死會那麼容易……” “沒錯,本來‘安樂死顧名思義,就是患者本人提出要求,希望能夠早日、輕松地從病痛中解脫,請求他人從旁加以協助的行為。

    ” “那麼,不對呀……” “嶽母的情況是有所不同,她早已失去意識,所以不可能親口提出這種要求。

    有鑒于此,如果醫生單方面采取行動,是不能叫作‘安樂死’的。

    但是,如果病人病入膏肓,不能言語,這時,家屬的意願就變得至關重要,他們在目不忍睹的情況下,也會向醫生提出請求。

    ” “你是在說,我拜托的野中醫生,對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隻是想告訴您有這種情況。

    但是這種時候,由于沒有征得患者本人的意願,所以我認為,它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安樂死。

    ” “那麼,你要得出什麼結論呢?” “如果既沒得到本人的同意,又沒得到家屬的授權,那就是醫生依據個人判斷,單方面采取的行動,所以應該叫作‘謀殺’!” “怎麼會……” 抛開患者本人不提,在沒有征得家屬同意的情況下,醫生會單方面地殺死病人嗎? “我也認為,那位醫生不可能做這種事。

    盡管我也不喜歡做出這樣的懷疑,可是,我總覺得,他已經在敷衍了事、消極息工了。

    難道您沒有同感嗎?” 一如既往,浩平給出的意見,總是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卻有些過于直截了當。

     “我會密切關注的!” 半個小時後,高伸與浩平分手各自回家,可是他的内心卻久久不能平靜。

     如果野中醫生真的想加速邦子的死亡,那麼其背後的原因究竟何在呢? 是因為妻子喪失意識已達半年之久,他認定病人恢複無望,打算放棄治療了呢,還是因為長期照顧由自己的失誤導緻昏迷的患者,心力交瘁,無法繼續了呢?要不然,就是醫院下了指令,他的醫護工作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高伸想出了若幹種可能性,并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所有的理由縱橫交錯,相互間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但是,就算這些推論全都成立,那麼他為什麼要選擇這個時間,采取這種手段呢? 想及此處,潛藏在高伸心底的一絲不安慢慢冒出頭來。

     在容子舉行婚禮之前,高伸應院方的懇求,接受了支付給妻子的賠償金。

     難道對方支付那筆八千萬賠償金的時候,便預示着今天妻子的病情會急轉直下嗎?難道接受那筆賠償金,就意味着自己同意放手讓妻子走向死亡嗎? 想着想着,高伸愈發心緒難平,他從餐具櫃中取出威士忌,沒有兌水,直接喝了一大口。

    到底是烈性酒,他隻覺得有一團烈火滑過了咽喉。

     高伸又喝幹了第二杯,仰面朝天躺在沙發上繼續苦思冥想。

     如果接受了這筆錢就是症結所在,那麼必須得想個辦法阻止妻子的死亡。

    雖然拿了他們的賠償金,自己可絕不能由着醫生任意胡為。

     但是究竟該如何勸阻他們呢? 再說,自己手上有野中醫生正在加速妻子死亡的證據嗎? 沒有确鑿的證據,就貿然去與醫生對質,結果對方矢口否認“絕無此事”的話,他也隻能無功而返。

     “冷靜些……” 高伸再次勸告自己,又猛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一進入十一月份,如火如荼的歲末商戰又迎來了白熱化的新階段。

    而高伸所擔任的産品設計工作恰恰告别了緊張忙碌的尖峰時刻。

    接下來的日子,他隻需在有事發生時出面解決即可。

     高伸向公司請了一個星期的長假,他決定帶着自己的睡衣,搬到妻子的病房裡去陪護。

     “爸爸,您大可不必親自來陪的。

    ” 盡管香織再三勸說,他還是決定要全天候地駐守在病房裡。

     高伸一心打算,隻要發現醫生的态度有絲毫不妥,就立即出面幹預。

    可是觀察的結果是:他并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迹。

     這樣一連陪護了兩三天,先是護士,後是野中醫生都對他的舉動表示了費解和關切。

     “您還是回家休息一下吧。

    ” 盡管他是患者的丈夫,但是一個大男人守在旁邊,有許多事做起來确實很别扭。

     說實話,高伸連給妻子換内衣的活兒也做不來,他的陪護簡直是形同虛設。

    可是,隻要能和妻子同處一室,有一種同呼吸共命運的感覺就足以讓他心滿意足了。

     細細想來,在漫長的婚姻生活裡,夫妻二人獨處一室的時間真可謂屈指可數。

     高伸現在選擇近距離地陪在妻子身邊,不是為博得她的歡心,而是出于内心的渴望。

    與其說是為了妻子,莫如說是自己在進行單方面的補償,一個未能盡心盡責的丈夫的補償。

    不采取這樣的實際行動,高伸難以平複心中内疚的情緒。

     深夜時分,萬籁俱寂,在黑暗中,高伸仔細聆聽妻子睡眠中的呼吸聲。

    那聲音軟弱無力,似有若無,不湊近枕邊幾乎低不可聞,但是這無疑就是令人鼓舞的“生”之氣息。

     高伸現在覺得,所謂的幸福,就是普通至極的小細節。

     譬如,能夠與妻子同處一室,傾聽她的細弱的鼾聲;又譬如不經意地觸碰到妻子的胳臂,感受到指尖傳來對方溫熱的體溫。

    幸福正是這樣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在健康之時,在熱衷于工作之際,抛諸腦後的認為不值一提的東西。

     但是如今,這些小事點點滴滴彙聚心頭,令他倍感幸福溫暖。

     “是啊……” 深夜裡,高伸獨自感慨着。

     幾十年風雨攜手,悲歡共度,也許正是為了體會這些瑣碎的幸福。

     妻子的病情突然告急,發生在高伸搬到病房親自陪護後的第四天夜裡。

     高伸看完晚間十點鐘準時播出的新聞節目,又仔細觀察了一遍妻子的表情,确認沒有異常後,放心地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沒過不久,一連串奇怪的異響傳入他的耳朵。

     起初,高伸以為,這動靜是遠處傳來的他人的叫喊聲,可是随後又變成了哭腔。

    他一個激靈驚醒後,發現聲音來自病床的方向。

     高伸慌忙起身,撲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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