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裹在尼科爾斯船長黢黑腥臭的皮褲裡周遊世界,偶爾在擠擠搡搡的公共場所掏出來撒尿,才見到炫目的陽光。
我還想象它觸摸過的一切,所有分子,在海上寂寞相思的長夜裡尼科爾斯船長摸索的雙手,那些年輕的姑娘以及色衰的娼妓們濕滑的陰道,她們的分子一定殘留至今,從切普賽街飄到萊切斯特郡的一粒細小塵埃。
天知道它原本能還在玻璃瓶裡留存多久。
我動手收拾殘局。
我從廚房取來一隻垃圾桶,盡量把玻璃都掃起來,把福爾馬林拖掉。
然後由一頭拿起尼科爾斯船長,試着把他攤在一張報紙上。
當包皮在我手指裡開始滑動的時候我直反胃,最後閉上眼,總算成功,小心翼翼地用報紙把他包起來,拎去花園,埋在天竺葵之下。
在處理這一切的過程中,我努力不讓自己對梅茜的怨恨充斥我的内心。
我想着M故事的發展。
回到座位上,我輕輕拭去幾滴浸潤到墨迹上的福爾馬林,繼續往下讀。
幾乎整整一分鐘屋裡的空氣凝固了,随着每一秒鐘的流逝,氣氛愈加凝重。
首先開口的是劍橋大學的斯坦利·羅斯博士,他的名望多建立于其著作《立體幾何原理》,因此遭受亨特所謂無表面平面的重創。
“膽大妄為。
先生。
你竟敢用這種一錢不值的雜耍伎倆來玷污這次莊嚴的會議。
”在他身後響起一陣叽叽喳喳附和的鼓噪聲。
他接着說,“你應當感到慚愧,年輕人,十分慚愧。
”這時,整個房間仿佛火山噴發,除了小古德曼和端着點心傻站在一旁的侍應們,全場都指向亨特,對他報以愚蠢而不知所雲的斥責、謾罵和恐吓。
一些人憤怒地拍台,另一些則揮舞老拳。
一位孱弱的德國紳士突發中風跌倒在地,不得不被人扶上座椅。
與此同時,亨特堅定地站在原處,外表不動聲色,頭微微偏向一側,手輕輕撫在那張光澤可鑒的長桌上。
那一錢不值的雜耍伎倆招至的甚嚣塵上恰恰證明了潛伏的不安有多深,亨特一定充分意識到了。
他舉起手,衆人一下子又回複寂靜,他說,
“先生們,你們的擔心是可以理解的,現在我将再證明一次,終極證明。
”語畢,他坐下脫去鞋,再起立脫去外衣,并請求一名志願者幫助,這時古德曼站了出來。
亨特大步穿過人群來到靠牆擺放的一張沙發前,他坐上去的時候囑托一臉迷惑的古德曼請他回英格蘭的時候帶上自己的論文,并一直保存到他回來取為止。
當數學家們都圍攏過來以後,亨特身體向前屈,兩隻手則伸到背後互相扣緊,雙臂呈環狀形成一個古怪的姿勢。
他讓古德曼扶住他的手臂以保持這種姿勢,自己側躺下奮力做了幾下拉伸動作,直到将自己的一隻腳伸入臂環。
他讓輔助的古德曼幫他把身體轉到另一側,然後重複同一套動作,成功地把另一隻腳也伸到手臂之間,與此同時他彎曲上身使得頭從與腳相反的方向進入臂環。
在古德曼的幫助下,他開始讓頭和腿在臂環中對穿。
這時在場所有可敬的學者們,宛若同一個人一般齊聲迸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呼。
亨特在開始消失!他的頭和腿在臂環中對穿漸漸柔順,兩端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牽引,眼看他就要完全消失……終于,他不見了,消逝殆盡,沒有留下一點痕迹。
M的故事讓我曾祖父難以遏制地興奮。
在他當晚的日記裡記錄了他如何企圖“成功地說服我的客人立刻派人去取那些論文”,盡管時值淩晨兩點。
不過M則更對整件事抱懷疑态度。
他對我曾祖父說,“美國人,經常沉迷于怪誕的妄言之中。
”不過他答應第二天帶那些論文來。
根據次日的記載,M因為有約在身沒和我曾祖父一起吃晚飯,但他下午帶着論文來過一會兒。
他臨走時告訴我曾祖父這些論文他翻閱過好幾次,“其中并無可汲取的真義。
”他并沒有意識到他有多麼低估了我那作為業餘數學家的曾祖父。
一杯雪利酒後兩人在起居室的爐火前約定這個周末星期六再度共進晚餐。
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我曾祖父一頭埋在亨特的推演裡廢寝忘食。
日記裡别無旁骛,紙面劃滿了塗鴉、符号和圖解。
看起來亨特必須發展一套新的符号,實質上是一種新的語言,才能表達他的觀點。
到第二天結束,我的曾祖父實現了第一次突破。
在塗畫了一頁數學式後他在角落裡寫道,“維度是知覺的函數。
”翻開翌日的日記我讀到這樣的字眼,“它在我手裡消失了。
”他已經重建了無表面的平面。
在我眼前展開的是一步一步地指導如何折疊那張紙。
再翻過一頁,我頓時明白了M失蹤之謎。
毫無疑問在我曾祖父的慫恿下,那晚他大約是以懷疑論者的姿态參與了一場科學實驗。
此處我曾祖父勾勒了一組圖示,乍眼看去像是瑜珈姿勢。
顯然,它們正是亨特消失表演的秘密。
我顫抖着手清理出一塊台面,挑了一張幹淨的打印紙鋪在面前,又從盥洗室取來一把剃須刀片,接着翻箱倒櫃找到一副陳舊的圓規,而後削尖鉛筆套進去;最後我找遍整個屋子總算找到一把精确的鋼尺,那是當初我曾用來嵌窗格的,這下終于準備就緒。
首先我要把紙裁成一定的尺寸,亨特從桌面上随手拿起的那張紙顯然是事先精心準備的。
每一條邊的長度必須符合特殊的比例。
我用圓規确定了紙張的中點,從中點畫一條與一邊平行的直線,向右延伸至紙邊。
然後我需要畫一個矩形,矩形的大小與紙的邊長特異關聯。
矩形的中點對直線作黃金分割。
在矩形上方畫一對交叉弧線,其半徑也是特定比例的;在矩形下方也作同樣的弧線。
兩條弧線的交點連接就得到切割線。
然後我開始确定折疊線。
每一條線的長度,傾斜的角度,與其他線條的交點,似乎都透射出一種數字間神秘的内在和諧。
我在取弧度,畫直線,做折疊的時候,感覺自己正懵懂地駕馭着一種至高無上懾人魂魄的知識體系,一種絕對的數學。
當我完成最後一次折疊,紙張的形狀變為以切割線為中軸由三個同心圓圍繞構成的一朵幾何花。
這種造型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