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解開小船,而是爬進去,坐在裡面感受河水靜靜的起伏,看那些碎紅布頭沉入黑色的水中,想着自己是不是吸了太多珍妮的氣味。
我回來時他們正準備開飯。
珍妮坐在皮特旁邊,我進來時她沒從盤子上擡起頭,甚至我在她的另一邊坐下時也沒有。
在我身邊她如此龐大,卻還那樣俯在盤子上,讓人感覺她好像并不想置身于此,我有點為她感到難過,想和她說說話。
可又不知說什麼好。
實際上這頓飯沒人言語,大家都隻是把刀叉在盤子裡推前挪後,間或有人嘟囔一聲遞個東西。
我們平常吃飯并不是這樣,總會說些什麼。
但現在有珍妮在,她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安靜,都要大個,還埋頭在盤子裡。
山姆清了清嗓子,朝桌子一端的珍妮看去。
其他人都擡起頭,等着,除了珍妮。
山姆又清了下嗓子說,“珍妮,你以前住哪裡?”
因為一直無人開口,這話顯得硬生生的,好像山姆是在辦公室為她填表一樣。
而珍妮呢,仍舊看着她的盤子,說,“曼徹斯特,”然後看着山姆,“一所公寓裡。
”接着發出小小的嘶鳴樣的笑,很可能是因為我們都在望着她。
然後山姆說着“啊,我知道了”之類的話,邊想下面該說點什麼的時候,她卻又埋頭到盤子裡去了。
樓上艾麗斯開始哭鬧,凱特上去把她抱下來,讓她坐在膝上。
她停下不哭後,就開始輪流指着我們每個人,“呃,呃,呃”地叫着。
我們低頭吃飯一言不發時,她圍着桌子指了一圈,好像是在責備我們為什麼不想點話題。
凱特叫她安靜,帶着她和艾麗斯在一起時慣常的憂傷神色。
有時我想她這個樣子可能是因為艾麗斯沒有爸爸。
她看上去一點不像凱特,頭發非常淡,耳朵大得和頭不相稱。
一兩年前艾麗斯很小的時候,我以為何塞是她爸爸。
但他的頭發是黑色的,而且從來不怎麼關心艾麗斯。
當大家都吃完頭道菜,我幫着凱特收拾盤碟時,珍妮把艾麗斯攬到了膝頭。
艾麗斯還在咿咿呀呀,對着屋裡的東西指指點點。
可她一到珍妮的膝頭,就變得非常安靜,可能因為這是她見過的最大的膝頭吧。
凱特和我把水果和茶端上來,大家開始剝橘子和香蕉,吃園子裡摘的蘋果,倒茶,遞着牛奶和糖,并開始說笑,像往常一樣,像沒什麼事情曾讓他們欲言又止一樣。
珍妮把膝上的艾麗斯逗得很開心,一會兒像奔馬一樣抖動,一會兒手像鳥一樣朝艾麗斯的肚子俯沖,一會兒秀給她看各種手指戲法,艾麗斯一直叫着還要。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笑成這樣。
珍妮順着桌子瞥了一眼凱特,她一直在看她們玩,表情像在看電視。
珍妮把艾麗斯送到她媽媽身邊,似乎忽然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把艾麗斯抱在膝上這麼久,還玩得這麼開心。
回到桌子那頭的艾麗斯還在叫:“還要,還要,還要。
”五分鐘後她媽媽抱她上床時,她還在叫。
因為哥哥吩咐了,第二天清早,我把咖啡端進珍妮的房間。
我進去時她已經起來了,坐在桌前往信封上貼郵票。
她看上去沒有昨晚那麼大。
她讓窗子敞開着,房間裡充滿了早晨的空氣。
她好像起來很久了。
透過她的窗子,可以看到樹木間蜿蜒的河水,在陽光下輕盈而安詳。
我想到外面去,在早飯前看看我的船。
可珍妮想聊聊。
她讓我坐在她床上,講講我自己。
她沒有問我什麼問題,而我也不能确定該如何開始向别人介紹自己,所以隻是坐在那裡,看她一邊在信封上寫地址,一邊啜着咖啡。
我倒不介意,在珍妮的房間裡還行。
她在牆上挂了兩幅畫。
一幅是裝在相框裡的照片,是動物園裡的一隻猴子,倒挂在一條樹枝上仰行,肚子上還攀了個小猴崽。
你看得出那是一個動物園,因為底下還有管理員的帽子和半邊臉。
另外一幅是從雜志上剪下來的彩圖,上面兩個小孩手拉手沿海岸跑,正值日落時分,整個畫面呈深紅色,連小孩都是。
很棒的畫。
她處理完信件,便問我在哪裡上學。
我告訴她假期過後就要去一所新學校,雷丁的綜合學校,但我從來沒去過那裡,沒多少可講的。
她見我又在往窗外看。
“你要去河邊嗎?”
“是的,我要去看看我的船。
”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你願意帶我去看看那條河嗎?”我在門口等她,看着她把粉紅色圓滾滾的腳塞進扁平的小鞋子裡,又用一把背面有鏡子的梳子刷了刷很短的頭發。
我們穿過草坪走出園子盡頭的小門,踏上小路,兩邊是高大的蕨草。
半路上我停下來聽一隻金翼啄木鳥,她告訴我她聽不懂小鳥的歌聲。
多數大人從來不會跟你說他們不懂什麼。
因此在小路那頭連着碼頭開闊處的地方,我們在一棵橡樹底下站住,她可以聽聽烏鸫。
我知道那裡有一隻,而且總是在早晨這個時候歌唱。
我們剛走到那裡,它就停了。
我們隻好靜靜地等它重新開始。
站在幾乎半枯的樹幹旁,我聽見其他樹上的鳥叫聲,河水從前面不遠處碼頭下流過。
但我們的鳥卻偃旗息鼓了。
沉默的等待似乎讓珍妮有點不安,她捏緊鼻子,免得發出那嘶鳴的笑聲。
我很想讓她聽那烏鸫叫,于是把手放到她的胳膊上,看我這麼做,她笑笑把手從鼻子上移開。
幾秒鐘後,烏鸫開始了它婉轉悠長的鳴唱。
這許久它一直在等我們安定下來。
我們走到碼頭上,我給她看我的船系在盡頭。
那是一條劃艇,外綠内紅,像隻水果。
這個夏天我每天都來,為它劃槳,給它上漆,把它擦幹淨,有時隻是來看看它。
有一次我逆流劃了七英裡遠,然後用那天剩餘的時間順流漂回來。
我們坐在碼頭的邊沿看着小船、河水和對岸的樹。
然後珍妮面朝下遊說,
“倫敦就在那個方向。
”倫敦是一個我不想讓河水知道的很要緊的秘密。
它流過我們家時還不知道倫敦。
因此我隻是點頭,什麼都不說。
珍妮問我她能不能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