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
一開始我有點犯愁,因為她太重了。
當然我不能這麼對她說。
我後斜着身子拉緊纜繩讓她爬進去。
她進去時把周圍弄出好一陣咕咚咕咚的動靜。
船看上去并沒有比平常明顯下沉,我也就上去了。
我們從這個新視角望着河面,你能看出這河是多麼古老和強大。
我們坐着聊了很久。
我先告訴她我父母兩年前如何在一次車禍中喪生,而我哥哥又怎麼想到把房子變成集體公寓;起初他計劃讓這裡住上二十個人,但現在我想他打算把人數控制在八個左右。
然後珍妮告訴我她以前在曼徹斯特一所很大的學校裡當老師,孩子們總是笑話她,因為她胖。
她似乎并不介意談到這個。
她講了那時一些好玩的事情。
當她告訴我有次孩子們把她鎖在一個書櫥裡時,我們都大笑起來,笑得船都開始左右搖晃,在河水裡推起了一些小波浪。
這次珍妮笑得很放松,有節奏,不是以前那樣生硬的嘶笑。
回來的路上她憑着歌聲認出了兩隻烏鸫,穿過草地時她又指認了一隻。
我隻是點頭。
其實那不過是一隻歐鸫,但我太餓了,懶得告訴她其中的區别。
三天後我聽見珍妮在唱歌。
當時我正在後院用一堆零件組裝自行車,從廚房敞開的窗子裡傳出她的歌聲。
她在裡面做午飯和照看艾麗斯,凱特出去見朋友了。
她記不得歌詞,歌聲歡快中又有點悲傷,她像個呱呱的黑女傭那樣對着艾麗斯唱。
新的早晨好人兒……啦啦啦,啦啦啦,啦,新的早晨好人兒啦啦啦,啦啦啦,啦。
新的早晨好人兒帶我離開這裡。
那天下午我劃船帶她出河,她又唱起另外一首歌,也是同樣的調子,這次完全沒有歌詞。
呀啦啦,呀啦,呀咿咿。
她伸開雙手,轉動着被放大的眼睛,好像是專為我唱一首小夜曲。
一個星期過後,整棟房子裡都是珍妮的歌聲,有時她記得一兩句歌詞,但更多時候隻是無詞的哼哼。
她很多時間都花在廚房,那也是她最常唱歌的地方。
廚房被她弄得更敞亮:她刮掉了北窗上的畫,讓更多光線透進來,沒有人想得起為什麼原先那裡會貼張畫;她搬走了一張舊桌子,地方一騰出來,大家都馬上意識到它曾經多麼礙事;一天下午她把整面牆都刷成白色,讓空間顯得更大些;她重新整理了碗碟,讓大家知道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連我都能夠得到。
她把廚房變成了一個你沒事可以來坐坐的地方。
珍妮自己做面包,烤蛋糕,而這些東西我們平常都去商店買。
她來的第三天我的床鋪換上了幹淨的被單。
她把我睡了一個夏天的被單和大部分衣服都拿去洗了。
她會用整個下午來做咖喱,那天晚上我吃到了兩年來最美味的一餐。
當其他人告訴她大家覺得這有多麼好的時候,珍妮就會緊張,并發出嘶笑。
這時我看得出其他人仍受不了她這麼笑,他們旁顧左右,似乎遇到什麼令人生厭的事情,非禮勿視。
但她的那種笑聲我一點都不在乎,我甚至察覺不到,除非在場的其他人把目光轉向别處。
大多數下午我們都一起去河上,我教她劃槳,聽她講教書時的故事,講她在超市工作時,每天都看到有些老人進來偷火腿和黃油。
我教她辨認更多的鳥鳴,但她始終隻記得住第一種,烏鸫。
在她房間裡,她給我看她父母和哥哥的照片,說,“隻有我胖。
”我也給她看我父母的照片。
有一張是他們去世前一個月拍的,照片裡他們手拉手走在台階上,沖着鏡頭笑。
那是我哥哥在搞怪逗他們,好讓我拍下來。
照相機是我剛得來的十歲生日禮物,這也是我用它拍的最初幾張照片之一。
珍妮看了很久,說了些她看上去是個非常好的女人之類的話,忽然間我覺得媽媽隻是一個照片中的女人,而她可以是任何女人,第一次我感覺她遠離了我,不是在我心裡向外看,而是在我身外,被我、珍妮或者任何拿着這張相片的人注視着。
珍妮把它從我手中拿走,和其他的一起放進鞋盒裡。
我們下樓時,她開始講一個很長的故事:她的一個朋友寫了一出戲,戲有一個奇怪而安靜的結尾。
那朋友希望珍妮在終場時帶頭鼓掌,可珍妮不知怎麼搞錯了,在終場前十五分鐘的一段沉默戲裡鼓起掌來,結果戲的最後一部分就這樣給丢失了,掌聲很熱烈,因為沒人看懂戲在講什麼。
我想,她講這些,是為了讓我别再想媽媽,她做到了。
凱特有更多的時間和雷丁的朋友們在一起。
一天早晨我在廚房,她打扮得很光鮮地走進來,一身皮裝配皮長靴。
她坐在我對面等珍妮下來,好告訴她給艾麗斯喂什麼,她會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起差不多兩年前的一個早晨,凱特也是同一身裝扮走進廚房。
她坐在桌旁,解開襯衣,開始用手指往一個瓶子裡擠白得發藍的乳汁,擠完一個奶頭再換另一個,似乎沒注意到我坐在那兒。
“你這是幹嗎啊?”我問她。
她說,“好讓詹内特待會兒喂艾麗斯吃啊。
我得出門。
”詹内特是過去住在這裡的一個黑人女孩。
看着凱特把自己的奶擠到一個瓶子裡,感覺很古怪。
那讓我覺得我們隻是一群穿着衣服,行為奇特的動物,就像茶會上的猴子。
隻是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太過彼此習慣了而已。
我很想知道,早上一起來就和我一道坐在廚房裡的凱特,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次的情形。
她塗着橘紅的唇膏,頭發盤到後面,令她越發顯瘦。
她的唇膏帶點熒光,就像一種路标。
她不停地看表,皮靴吱扭作響。
她看上去像個外太空美女。
這時珍妮下來了,穿着一件巨大的碎布睡袍,打着哈欠,因為才起床。
凱特輕聲飛快地向她交待着艾麗斯今天的飲食。
一說起這些事似乎就令她憂傷。
她拿起包跑出廚房,又回過頭說了一聲“Bye”。
珍妮在桌旁坐下喝着茶,似乎她當真就是守在家裡照看闊太太的女兒的胖嬷嬷。
你爸爸富有,你媽媽漂亮,啦啊……啦啦啦……啦啦别哭。
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