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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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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碎,發條火車的零件、舊衣服之類收拾起來,裝到兩個背包裡,放到她的椅子後面,隐隐覺得自己做出了犧牲。

    他想讓她知道這有多麼不方便。

    她進來坐下時,不安地微笑了一下,但他很輕松,裝作不屑的樣子,搓着手向别處看去。

     壞心情漸漸消退,他開始好奇,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又瞥了幾下,她身上一些奪目之處觸動了他,比如金色陽光一樣的美麗長發散落在後背柔軟的羊毛衣上,白得像紙、沒有血色的透明皮膚,然後是鼻子,挺拔緊緻,像馬一樣張開鼻翼,還有她略帶驚恐的灰色大眼睛。

    知道他又在看自己,她微微翹起嘴角做出欲笑的樣子,這個動作讓亨利心窩裡小小地一驚,有點不自在。

    于是他把目光移向教室前面,依稀明白了他們說這個或那個女孩美麗時指的是什麼,但以前這在他似乎總像是一個敏娜式的誇張。

     人長大後會戀愛,亨利知道這個,和一個你遇到的女孩,到那時你會結婚,但得遇到一個你喜歡的女孩才行。

    他會怎樣呢,大多數女孩在他看來都無法理解。

    可這個,盡管他能看見她的胳膊肘幾乎到了他這半邊,這個如此嬌弱,與衆不同。

    他想要摸摸她的脖子,或者把腳挨着她的腳邊,亨利會為這些不曾有過的,這些紛亂的感覺而愧疚嗎?到了曆史課,大家都在畫一張挪威地圖,給箭頭指向南方的海盜船上色。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我可以借一支藍色鉛筆嗎?”“海藍還是天藍?”“海藍。

    ”她找了一支筆給她,告訴他她叫琳達。

    握着還帶着她手溫的筆,他低頭格外投入地畫起來,塗出一條藍色暈圈作海岸線,他用它在離眼睛三英寸遠的地方忙上忙下,讓聲音聽起來像是琳達,琳達,琳達。

    然後他想起來,輕輕地說:“我是亨利。

    ”灰色眼睛又睜大了些,表示聽到了,“亨利?”“是的。

    ”被自己吓到了,他午飯時繞開她,确定是另外一張桌子才坐下來吃他的飯。

    他大聲地穿過操場尋找他的朋友們,他們笑他,瞧你得了個女孩。

    他做出一個厭惡得顫抖的動作,逗得他們大笑,讓他加入進來。

    他們對着操場的牆壁踢足球,亨利叫得最響,揮舞着胳膊和拳頭。

    但球飛過了牆頭,他們站在那裡等着時,他的心卻早已溜回了教室,想要坐到女孩的旁邊。

    等他回去時,她已經在那兒了,他微微點頭,讓她知道他看見了她的微笑。

    下午緩慢沉悶地一點點流逝,她的存在令他在椅子上輾轉反側,既不想讓時間停止也不情願讓時間繼續。

     放學時,他跪在她椅子後面,做出好像在包裡找什麼東西的樣子,心想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再見到她了。

    她仍然坐在桌邊,在做不知道什麼的收尾,沒注意到他,于是亨利把包翻得更響,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說:“那麼,再見了。

    ”教室裡回蕩着他的聲音。

    她站起來合上書,說:“我來背一個。

    ”從他那裡拿過一個包,在他前面走出了教室。

    他們穿過寂靜的操場,亨利四周看了看,是否還有朋友在附近。

    有個女人站在校門旁邊,穿着皮外套,紮了個馬尾,看起來既老成又年輕。

    她朝琳達彎下腰,親了下她的嘴,看着站在幾步遠的亨利說:“你已經交上新朋友了嗎?”琳達隻說了一句:“他叫亨利。

    ”然後朝他說道:“這是我媽媽。

    ”她媽媽朝亨利伸出了手,他走過來握了握手,像大人一樣。

    “亨利,我們可以帶你一程嗎?把你和你的包送回家。

    ”她說着轉動手腕,向身後停着的一輛黑色大轎車約略示意一下。

    她把他的包放到後座上,建議他們都坐前面,他們照做了,琳達緊靠着他身上好讓她媽媽換擋。

    因為面具,他今天不需要直接回家,他已經告訴了敏娜他會晚些,于是他接受了邀請去喝茶。

    頂着車門坐着,聽琳達給她媽媽講新學校的第一天。

    駛過一條彎曲的卵石車道,他們停在一座紅磚大屋前面,周圍林木環繞,林間石楠低垂,一路向湖邊蔓延。

    他們繞着屋子散步時,琳達指給他看。

    那邊有個别墅,你透過樹林可以看到,那是肯伍德之家,那裡有許多古畫你可以免費參觀。

    還有倫勃朗的《自畫像》,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畫。

    那麼《蒙娜·麗莎》算什麼?亨利想,但這一切都令他印象深刻。

     她媽媽在沖茶,琳達帶亨利去看她的房間,穿過一條鋪着厚地毯,腳步悄無聲息的走廊,進到一個門廳裡。

    一段寬大的樓梯從這裡起步,上去是一個馬蹄狀的大平台。

    樓梯在這裡分成兩個方向,平台的一頭放着一座老爺鐘,另一頭放着一隻巨大的櫃子,上面包了黃銅,鑲着人物畫。

    琳達告訴他,這是一隻嫁妝櫃,他們用來給新娘裝禮物的,有四百多年曆史了。

    他們走上另一段樓梯,這所房子全是你家的嗎?“過去是爸爸的,但他走了,現在是媽咪的。

    ”“他去哪裡了?”“想和别人結婚,不想和媽咪在一起,所以他們離婚了。

    ”“所以他給你媽——媽媽這所房子做補償。

    ”他沒法把“媽咪”說出口。

    琳達的房間簡直就是一個有床的雜物堆。

    東西鋪了一地,堵塞了門道。

    玩具搖床,娃娃,它們的衣服,紙牌和紙牌屑,牆上挂着一塊大黑闆,床也沒鋪,床單拖到了房間中央。

    旁邊是枕頭,妝鏡前放着瓶瓶罐罐和發刷。

    牆全是粉紅色的,陌生的女孩氣息,令他興奮。

    “你不要收拾的嗎?”“今天早上我們打了一陣枕頭仗。

    我喜歡亂亂的,你呢?”亨利跟着琳達走下樓,要是能找到個地方,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當然好。

     喝茶的時候,琳達的媽媽說,他可以叫她克萊爾,然後又問他還需要點什麼?“不,謝謝,克萊爾。

    ”這讓琳達給滿口的飲料嗆了一下,亨利和克萊爾拍着她的背,他們繼續沒來由地大笑。

    琳達緊拽着亨利,免得自己滾落到地上。

    其間一個高個男子往廚房裡探了下頭。

    他長着濃黑的眉毛,微笑着說,“玩得開心哦。

    ”就不見了。

    亨利穿上外套準備離開時,問琳達這個男人是誰。

    琳達告訴他這是西奧,有時會過來跟他們一起住,然後耳語道:“他睡在媽咪的床上。

    ”“那是為啥?”話一出口他就想收回,琳達用外套掩面偷笑起來。

    三個人又坐到了前排,擠在一起。

    車子開出去一點,琳達想要他們唱法語歌“兩隻老虎”,他們唱了一路,直到伊斯靈頓,那麼大聲,遇到紅燈停車時,旁邊車裡的人都聽到了,透過車窗沖他們微笑。

    克萊爾在亨利家門前停車時,歌聲止住了,一時間非常安靜。

    他伸手從後座上拿包,一邊咕哝着說“謝謝你們……”可克萊爾打斷了他,問他星期天願意過來嗎?琳達叫起來那可要玩上一整天,一下子三個人都在說話。

    克萊爾說,如果他想來她會開車過來接他。

    琳達說要帶他去看肯伍德之家裡的名畫,而亨利說他得先回家問問敏娜,但他肯定是可以的。

    琳達捏着他的手說:“學校見。

    ”他們喊着,揮着手,又一輪合唱聲響起,淹沒在一輛貨車開過的轟隆聲裡。

    他們把他和他的包留在了路邊,過了一會他才進屋。

     敏娜坐在桌邊,手托着頭,茶具在周圍鋪開。

    他打招呼時她沒有擡頭。

    他在門廊裡不安地磨蹭着,脫下外套,翻翻書包。

    敏娜低聲問:“你去哪裡了?”他看了看鐘,六點差十分,他遲到了一小時三十五分鐘。

    “我告訴過你我會晚一個小時的。

    ”“一個小時?”她拖長聲音緩慢地說:“現在快兩個小時了。

    ”敏娜的陌生感中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東西,讓亨利兩腿發軟。

    他在桌邊開始擺弄一個茶匙,把它擠進手指握成的圓洞裡,直到敏娜的嗤鼻聲劃破空氣,“放下,”她厲聲喝道,“我問你到哪裡去了?”他顫抖着聲音,解釋說哦一個學校裡朋友的媽媽請他去家裡喝茶和——“我還以為你去拿服裝去了。

    ”她異常輕柔地說。

    “是的,本來要去的可……”亨利低頭盯着自己攤開在桌上的手。

    “你要去别人家裡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突然扯着嗓子喊起來,“我們有他媽的電話。

    ”沒有人說話。

    敏娜的回音在房間裡蕩漾了五分鐘後,還在他的腦子裡嗡鳴,她又低聲說:“你卻該死的一個也沒打過。

    上樓換衣服。

    ” 他知道有些話可以用來化解這個局面,但腦子裡卻一句也想不起來,有的隻是眼前的東西,手指、手指下面桌布的圖案。

    它們占據了他的注意力,他什麼都沒說。

    他走向門邊,經過敏娜的椅子後面,她轉身抓住他的胳膊肘,“這次不許大驚小怪。

    ”然後把他推開。

    在樓梯頂,他想到她剛才所言,不許大驚小怪,一身用來羞辱他的新衣裝,因為遲到,因為攪了下午茶儀式。

    他靠近端正地躺在床上的女孩,還是上次那個。

    想也沒想他脫掉了衣服,不能再引發敏娜的狂怒,那種邪惡的沖動會将她變成陌生人,令他感到恐懼。

    他一邊害怕一邊哆嗦着,把冰冷的衣服套上身,那白色的緊身褲,手忙腳亂地,免得她以為他在磨蹭。

    他摸索到細細的皮帶繩,兩隻手互相夠着打結。

    他戴上假發,站到鏡前扶正。

    站在那裡他擡頭看,他的動作僵住了,心窩裡又是一緊,因為現在她在他的睡房裡,頭發随意地散落在背上,她蒼白緊緻的皮膚,她的鼻子。

    他從水池邊拿起手鏡,從各個角度打量自己的臉,眼睛的顔色不一樣,他的更藍,鼻子也更大些。

    但第一眼,第一眼給他的震撼仍在。

    他脫掉假發,那樣子就有點像小醜,黑短發配晚會女裝,看得他直發笑。

    他把假發又戴回去,在房間裡跳了一小段舞,一瞬間亨利和琳達合二為一,比在車裡還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壓迫不再,他從敏娜的怒氣中解脫出來,隐身在這個女孩裡面。

    他開始梳理假發,學着琳達放學回家後的樣子,從頭梳到尾。

    這樣頭發不會分叉,她告訴他。

     他還站在鏡子前發愣,她突然走進房間,穿着上次那套軍官服,臉上線條看着比上次還要堅硬。

    她掰過他的肩頭讓他轉身,背對着她,從後面把裙衣系上,無聲地哼哼着。

    她也把假發梳了梳,手伸到他的大腿内側去摸摸内衣,滿意了,把他轉過來正對着她。

    湊近看她那張畫着粗黑線條的臉,一壟一壟油亮的頭發,他又一次籠罩在無言的恐懼感中。

    她彎下腰,把他拉近,吻他的前額:“乖。

    ”然後默默地牽着他的手領他下樓。

    這次是她給他倒飲料,兩杯滿滿的紅酒。

    她欠身把杯子遞到他手中,鞋跟敲着地面,扮出一副粗啞的嗓音:“你的酒,親愛的。

    ”他端着一隻與往常不同的杯子,彩色的杯柄太短,他得使出兩隻手捧着。

    隻有在特殊的日子裡敏娜才會給他摻些啤酒,平常總是喝檸檬汁。

    現在敏娜背靠爐火站着,肩往後收,杯子與她的平胸持平,“幹杯,”說着吞下兩大口,“幹了。

    ”他用舌尖舔了舔,又苦又甜,他忍住沒打顫,閉上眼喝了一大口,舌頭一頂趕緊咽下去,免得嘗到那味道,但嘴裡還是感到一種麻麻的餘味。

    敏娜喝完了自己的,等他喝完他的,然後把空杯子拿到酒櫃邊添滿,又把酒放到桌上,才開始端菜上桌。

    眩暈而恍惚,他幫着她從加熱闆上端過一盤菜,奇怪敏娜為何如此安靜。

    他們坐下來。

    琳達和亨利,亨利和琳達。

    席間敏娜舉杯,說:“幹杯。

    ”等他也舉起杯子,才喝掉。

    喝完馬上站起來又去倒酒。

    現在他感到世界在滑走,目光所及,所有的東西都在從自身漂離,可同時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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