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半澤八點剛過就到了公司,打開電腦就看到,西大阪鋼鐵公司的貸款審批申請書已經錄入了貸款審核系統。
“課長,拜托了。
”
中西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打印出來的申請書交到半澤手上。
他大概熬了一整個通宵,眼睛布滿血絲,一臉疲憊的神情。
“辛苦你了,我馬上就看。
”
終于趕上了!——中西的臉上浮現出了安心的微笑,然後拖着沉重的步伐轉身離開了。
半澤用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把各項文件快速浏覽了一遍,最後看了看财務分析的結果。
畢竟是新人做出來的,還不成熟,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整體分析還是過于理論化和樂觀了。
半澤正想接着核算一下數字,卻聽到江島在叫着“開會了”。
半澤隻得暫時停下手中的工作,到支行長室圍着淺野開聯絡會。
緊接着是支行晨會、融資課的小組會,都結束之後半澤回到自己座位,這才發現又出事了。
淺野已經批準了西大阪鋼鐵的融資申請書,而且已經通過線上系統發送到總行融資部了。
半澤慌了。
“支行長,這份申請書我還沒仔細審核呢。
”
淺野不滿地瞪着他:“我不是說了一早就要的嘛!你太慢了!”
江島也在旁邊幫腔:“你呀,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淺野支行長的話?中西都連夜趕着做出申請書來了,你倒從從容容地這麼晚才來上班,現在還好意思說什麼沒來得及看?”
“我想聯系融資部請他們暫時把申請退回來。
”半澤解釋道。
他不想把自己不放心的申請提交給總行。
“這可是緊急申請。
沒工夫陪你這個不負責任的課長浪費時間。
”淺野斬釘截鐵地說道。
半澤剛想再反駁,淺野已經擺出一副“不想聽”的表情轉身走了。
3
正如中西在融資書面申請書中提出來的一樣,盡管資曆尚淺,西大阪鋼鐵也算是特殊鋼領域裡小有名氣的制造廠商,作為客戶發展一下也不算差。
隻是不算差而已——
“一上來就是五億,還是裸貸……”
說的一點都不錯,半澤一邊心裡這樣想着,一邊還是盡力和面帶難色的融資部負責人川原敏夫調查員交涉,以“戰略項目”為由,竭力促成額度審批。
半澤再怎麼不情願,淺野早有死命令在先,無論如何也要讓審批通過。
而令淺野心煩意亂的其實另有原因。
此事不僅僅關系到支行業績,而且還涉及東京中央銀行的整體業績,盡管他們能獲取對公存款,但中小企業融資貸款總額卻在持續減少。
就在前不久,金融廳向他們發出了業務改善的命令。
從總行開始,全行上下都發起了增加融資額的突擊任務,但大阪西支行所面對的客戶以鋼鐵批發類企業為主,從中找出一家有潛力的貸款客戶談何容易。
對于那些已經有過業務往來的既存客戶,業績穩定的企業早就已經貸過款了,其他一直未曾合作過的企業,要麼是萬年赤字,要麼就是存在着各種問題的中小型企業。
可是光對這種經濟環境長籲短歎也不起任何作用。
追加融資額度的目标是否達成,關系到業績考核中能不能獲得表彰。
能否完成這筆五億日元的融資,結果可大不相同。
“怎麼樣,川原那邊怎麼說?”
結束了與川原數次的讨論後,半澤歎了口氣,剛把電話放下,耳邊就響起淺野的聲音。
“關于擔保,因為是初次合作可以放寬條件,不過他說應該适當減少融資總額。
”
“胡說八道!”
淺野哼了一聲,坐在椅子上翻着白眼擡頭看向半澤說:“這個項目要是拿不下來,可是你這融資課長的失職啊。
”
他這是在暗示,自己曾經擔任過人事部副部長的職務。
實際上,淺野現在在人事部裡也還是很有話語權的,自他上任以來已經促成好幾個人榮升了,這是他時常拿來炫耀的事。
既然能讓人榮升,也就意味着同樣能讓人降調。
和公務員一樣,人事升遷是銀行職員最重視的事情。
半澤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默不作聲。
卑鄙!
半澤雖然這樣想着,卻仍然認為有必要說服川原。
就這樣,西大阪鋼鐵公司的融資申請在提出三天後獲得全額批準。
這是接近銀行财年的尾聲——二月中旬的事情。
4
看看經濟報紙。
一家銀行就累積了好幾兆日元的不良債權,對于這樣的新聞,半澤早已司空見慣,這種新聞也不會給他帶來什麼新的沖擊。
不僅半澤,東京中央銀行的職員也好,其他銀行的職員也好,哪怕是跟銀行毫無關系、完全不了解銀行内幕的普通國民,如今都不會對這種事感到震驚,更不會發出感慨了。
“不良債權有幾兆日元?那又如何呢?”
不過如此。
誠然,一開始大家都忐忑不安,擔心銀行倒閉了怎麼辦。
會不會被迫提前償還清住宅貸款啊?存款會不會打水漂了?諸如此類的問題的确會讓人們憂心忡忡。
不過,現在大家也都知道了,實際上存款基本都有保險。
當初政府采取了激進的改革措施實施存款保險制度,其成效也隻有這時候才能顯現出來。
另外,住房貸款對銀行來說是優質資産,即使貸款行破産,也一定會有其他銀行接手——大家慢慢理解了這種邏輯。
實際上人們也逐漸意識到,如果大型銀行破産的話,當然不能說對國民生活絲毫沒有影響,但終究也改變不了什麼,于是大家對此事也就慢慢地漠不關心了。
北海道就是一個例子。
作為都市銀行支柱之一的北海道拓殖銀行倒閉時,大家都說地方經濟一定會停滞不前,真的是這樣嗎?實際上當地經濟确實停滞了,不過這跟銀行破産并沒有什麼關系,不如說是日本經濟整體不景氣所導緻的。
所以,必須動用公共資金來保護銀行這一邏輯根本行不通,難怪所有人都會對這一舉措表示質疑。
“北拓”破産之後,的确會有一些經營者融資困難。
可這不僅僅是北海道一個地方的問題,如今整個日本到處不都有同樣的狀況發生嗎?要說北海道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沒有了銀行,信用金庫的生意反而更好做了。
日本債券信用銀行破産之後,日本長期信用銀行也岌岌可危,可那又怎麼樣?太陽依然照常一樣升起。
這些銀行本就是該倒閉的,不正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理所當然的優勝劣汰嗎?
***
半澤進入東京中央銀行的前身——産業中央銀行,是1988年的事情,彼時正值泡沫經濟的頂峰。
那時候,都市銀行是學生求職大戰中最受歡迎的地方。
銀行竟然也會倒閉,在那個時代是絕對無法想象的事情。
業績良好的銀行相繼收購美國銀行,大肆推進全球化戰略。
與此同時,日本國内的地價瘋漲,股市欣欣向榮,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以信用創造為杠杆,無序融資狂潮的序幕就此拉開,帶着不賺錢也要放貸款的沖動,金融機構的放貸競争在這一時期達到了白熱化。
從那之後的十幾年間,銀行卻開始走下坡路,漸漸走向了衰敗的窘境。
雖然總行早已是巨額不良債權纏身,可作為一家小小的支行竟然也有五億日元的不良債權,這絕非小數目。
而且,融資之後不過半年,竟然以摧枯拉朽的速度進入破産階段,這實在令人側目。
給西大阪鋼鐵公司的五億日元融資是在二月最後一周開始實施的,銀行将五億資金彙入了該公司的賬戶。
西大阪鋼鐵将貸款提走的同時,就有同等金額的資金存入剛剛開通的存款賬戶。
然後沒過多久,這筆錢又彙入了隻剩一些結算資金的關西城市銀行的賬戶中,東京中央銀行的賬戶中幾乎沒有了餘額。
“課長,您現在方便嗎?”
中西站在半澤的辦公桌前,拿着西大阪鋼鐵的财務報表,說他發現了一些蹊跷的地方。
那是貸款發放之後四個月——六月下旬的事情。
正值陰霾的梅雨季節,似有若無的牛毛細雨蒙蒙地浸潤着位于中央大街的支行大樓的玻璃窗。
通常,企業的年終決算報告都是在納稅期限内,即兩個月後完成并發布。
所以西大阪鋼鐵公司的結算月就是六月份了。
中西拿着剛剛取得的最新一期決算報告,被上面記載的赤字吓壞了,立即跑來向課長報告。
“赤字?”
半澤懷疑自己的耳朵。
西大阪鋼鐵提交的資料上明明寫着上一期結算有一億日元左右的盈利。
這個落差也太大了吧?!
“原因呢?”
他奪過中西手中的報表迅速浏覽起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少得可憐的營業額,他敲着計算器一算,竟然比上一期減少了百分之三十,虧損四千萬日元。
半澤頓時氣血上頭,脫口而出:
“喂,開什麼玩笑?!”
那口氣像極了在訓斥中西,吓得中西趕緊低下了頭。
“問過什麼原因了嗎?”
“他們說,因為經濟不景氣導緻銷售額減少。
”
“是東田社長這樣說的嗎?”
“不是,是波野課長。
我沒見到社長本人。
”
半澤猛然想起那個獐頭鼠目的瘦弱男人,這也是獨裁企業裡常有的現象,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