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财務課長看上去就一副靠不住的樣子。
“有沒有試算表?”
當時為了能夠獲得融資批準,淺野取得了相應的書面資料。
由于融資洽談時距離上一個财年的決算期已經過去了十個月,除了連續三年的決算報告之外,淺野應該還要求對方提供了試算表——也就是業績速報。
“果然不對勁。
”
半澤盯着從西大阪鋼鐵的項目資料中抽出來的試算表說。
“從二月的試算表來看,應該會有八千萬日元盈利,這樣的企業怎麼可能在四月份的實際決算中一下子出現四千萬日元的虧損?”
“這個……”
中西有點不知所措。
半澤當即給波野課長打電話:“感謝您提供的決算報告。
不過,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一下。
”
“啊,好、好的。
隻要我知道的話。
”
電話那端波野的聲音明顯狼狽起來,或許他已經預感到了遲早會被半澤找上門來。
“我行收到的财務報表顯示,貴公司本期有業績虧損。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啊?按照社長之前的說法,應該有一億日元左右的盈利才對吧?”
“真的非常抱歉。
畢竟我們是材料行業,現在很不景氣呀。
”
“不景氣這事兒大家都知道。
但是話說回來,當初是怎麼預測出來的盈利的?”
“銷售額一直在減少……”
半澤打斷了波野的話。
“截止到二月的報告,銷售額不是已經達到四十五億日元左右了嗎,平均下來每月應該是四億五千萬日元吧。
為什麼在這次結算中營業額卻隻有四十七億日元,也就是說兩個月裡僅僅增加了兩億日元,這是怎麼回事,您能解釋一下嗎?”
“啊?二月份有四十五億日元……嗎?”
波野也愣住了。
“貴公司提供的試算表裡清清楚楚地寫着呢。
”
“請您稍等。
”
電話那端傳來了一陣沙沙聲,應該是波野在狂翻報告吧。
半澤就這樣等了足有一分鐘,波野卻隻說了一句“我回頭再聯系您”,就挂斷電話。
“中西,把最開始拿到的近三年的财務報表拿給我看一下。
”
一直愣在一旁的中西,聽到這話立刻慌忙從項目檔案中找出資料。
“這個是你親自複印的嗎?我記得支行長上門的時候你也是一起去的吧?”
半澤用指尖在稅務申報複印件上咚咚地敲着。
中西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
一直是支行長主導談判,我們要求他們提供财務報表時,對方早就準備好了這個。
”
“你見到原件了嗎?”
“啊?”
“我是說,這份複印件的原件你看過嗎?”
中西有個習慣,一緊張瞳孔就收縮得像兩個點,孤零零地定在眼眶中央。
“沒,我沒見過原件。
”
半澤歎了口氣。
再問中西也沒用了,現階段要不要向淺野報告呢?半澤考慮了一下——不行,還不能報告,必須等自己掌握了确切的情況之後,才能進一步斡旋。
“算了,這個我借用一下。
”
中西遞上西大阪鋼鐵近三年的決算報告,一臉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半澤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凝重。
5
“你說做假賬?”
第二天,面對半澤提交的财務分析結果,淺野露出一副難以掩飾的厭惡表情,他的心情一看便知——真是最壞的結果。
即使“家臣”忠言逆耳再三勸谏,淺野仍然像一個聽不進話的專制君主一樣,讓他大為惱火的對象不是事實本身,而是壞消息的報告者。
半澤指出西大阪鋼鐵各項财務報表中,大緻存在以下這些問題:
首先,對方提交的财務報表中的應收賬款和往來票據、應付賬款等這些會計科目所記錄的數字不符,缺乏合理的解釋;其次,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通過存貨估值調整虛增利潤;與此相關的,稅務申報表的副本複印件有可能是僞造的。
此外,截至今年二月的試算表上,所謂的銷售額顯然是仿造的。
最後一點已經向該公司的财務課長波野詢問過了,但是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複。
“今天我也去拜訪了他們公司,如果課長還不回答的話,隻怕我們的猜測就是事實了。
”
“财務報表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刹那間,淺野爆發了,手裡拿着的鉛筆狠狠地戳到半澤提交的報告上。
然後他抱起雙臂,氣呼呼地擡頭看向半澤。
“這些問題都應該在授信審批之前發現,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如果當時對以前的決算報告進行詳細審查,或許能夠發現,但那時候根本沒有時間,這次是拿到新的财務報表後才發現的。
”
“這都是借口啊,半澤課長!”在一旁聽着的江島尖銳地插話道,“當時你要是仔細看過的話就應該能發現疑點。
”
半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時候着急立功,拼命地催,連十分鐘時間都等不得,就不管不顧地提交申請書的人,到底是誰啊?——半澤差點兒脫口而出。
為了一己之私,連授信判斷的正常流程都省略了,事後卻隻會推卸責任,這太荒謬了。
緊接着江島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轉向淺野。
“現在怎麼辦呢,支行長?”
淺野仍然抱着雙臂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終于吐出一句:“貸出的五億日元怎麼樣了?”
“已經被轉走了。
”
“什麼時候?”
還指望能有什麼餘額嗎?半澤一邊想着一邊答道:“我記得是錢款到賬後一周左右吧。
”
“你跟我彙報過嗎?”
“我應該已經向您彙報過了。
”
半澤反駁道。
銀行裡有列出存款餘額有變動的公司客戶清單的管理表。
每天早上,淺野也會在線浏覽相關文件。
如果清單上有較大的變化卻被看漏了,那就是淺野的失誤了。
當然,存款餘額足足減少了五億日元,即使分批分時提走,也一定會出現在清單的前幾位。
“我沒印象了,”淺野卻這麼說,“這麼重要的事,要是資金輕易地流出去了,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他接着繼續推脫責任。
“總之呢,現在你應該趕快去西大阪鋼鐵公司确認一下你所說的是否屬實。
如果确實存在做假賬的問題,就立刻回收五億日元貸款。
這可不是小事,知道了嗎!”
當然不是小事,這還用淺野說!
半澤馬上給西大阪鋼鐵公司緻電詢問,得到的答複是東田社長出差了,隻有波野替他接電話,半澤要求他趕快給出解釋,可是波野卻以“我現在很忙,等明天吧”這樣的理由搪塞。
“不行,此事刻不容緩。
這件事對貴公司非常重要,請您務必抽出時間來。
無論多晚我們都會去拜訪的。
”
在半澤的反複追問之下終于約好了時間,他立刻沖下樓梯,朝着公務車所在的地下停車場飛奔而去。
***
在西大阪鋼鐵公司的接待室裡,能夠聽到旁邊的工廠傳來的敲打聲。
西大阪鋼鐵公司除了位于大阪西區的工廠以外,在東大阪市區裡還擁有總面積三千坪的第二工廠。
根據資料顯示,第二工廠是從五年前開始投入使用的。
據說是因為重點客戶新日本特殊鋼的訂單增多,所以專門投入十億日元巨資建設了這家高新工廠。
“請您盡量簡短一些,半澤課長。
”
盡管房間裡空調開得很冷,波野的額頭上卻不斷冒出大顆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首先,關于我昨天問您的那件事,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銷售額大幅度減少?”
波野的視線飄忽不定,投向半澤背後的牆壁。
半晌才收回視線看着半澤,臉上浮現尴尬僵硬的笑容,又一次拿起手帕去擦拭額頭。
“真對不起啊!昨天實在太忙了,還沒顧上看呢,等我調查一下再告訴您好吧。
”
“那我自己來調查好了,請把會計總賬給我看看,我要核算一下。
”
半澤一邊說,一邊從公文包裡拿出計算器放在帶來的資料上。
波野的臉不由得抽搐了幾下,笑容不自然地扭曲着。
“不不,怎麼好意思勞煩您呢,還是我們自己核算吧。
”
“您聽好了,波野課長。
”半澤向前探了探身子,凝視着波野那張戰戰兢兢的臉,“您可能沒把這當回事兒,但這可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波野沒有回答,隻是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我就直說了吧,貴公司提供給我們的試算表是假賬吧?本來就已經有赤字了,為了掩蓋實情而動了手腳是不是?如果情況屬實,請您立刻明确地告訴我。
”
“不不,那是……”波野動搖了,“那事兒我可一點都不知道啊。
”
“您怎麼能說不清楚呢?填報試算表應該是财務課的責任。
連您都不清楚,這不是很奇怪嗎!”
“您說的沒錯,不過融資的事情,都是社長和稅務師商量的……”
“那麼發票是由誰來管理的?”半澤沒等波野說完就繼續追問道。
“什麼?”
“發票總應該是财務課整理歸檔的吧?”
“是,這确實是……”
“那麼,請把支付企業稅的發票和憑證給我看看,我要和之前貴公司給我們的複印件對照一下。
”
波野一下子張口結舌:“這個,稅務相關的發票和憑證都在稅務師事務所那邊。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