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稅務申報表的首頁上明明白白地記載着西大阪鋼鐵公司顧問稅務師事務所的名稱和電話。
“那麼,能請您現在就給稅務師事務所打個電話嗎?”
“稍、稍等一下。
”
半澤瞥了一眼慌慌張張的波野,“就不要再裝腔作勢了吧,課長。
這分明就是财務造假。
”
波野低着頭,沒有作聲。
“是東田社長不讓你說的吧?”
波野額頭上的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還是繼續保持着沉默。
再追問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半澤歎了口氣,說道:“這些已經足以構成證據了,波野課長您說與不說都是一樣的。
”半澤像得出結論一樣說出自己的想法。
過了一陣兒,波野開口了,半澤從他嘴裡零零碎碎地挖到了關于西大阪鋼鐵的經營情況。
“實際上,我們的主要客戶新日本特殊鋼的訂單大幅減少……”
五年前建設起來的高新第二工廠,原本就是最大的錯誤。
當時東田感覺到新日本特殊鋼那方面會要求增産,為了一舉振興在亞洲金融危機中元氣大傷、面臨裁員的企業,投入巨資建設了新工廠,結果由于新日本特殊鋼單方面的原因使增産計劃付諸東流,美好願景化為泡影。
隻憑一句不切實際的口頭承諾就铤而走險,賭上了所有,本身就是大錯特錯了。
公司因此背上了巨額的債務,被沉重的還款負擔和利息支出所拖累,公司資金鍊惡化,資金調撥困難,再加上在經濟低迷環境下,常規的訂單也在漸漸減少,經營業績一落千丈。
西大阪鋼鐵公司本來堅持隻跟關西城市銀行一家合作。
但也正因為隻有一家資金往來的銀行,因此一旦還款出現延滞,就沒有其他資金來源了。
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财務部門按照東田的指示做了兩套賬目。
随着赤字的不斷擴大,需要靠假賬來掩飾的數字越來越大,早就不能隻用調整庫存估值等單純的粉飾手段,還需要捏造虛增銷售額、大幅調整人員支出等固定資本等方式。
最後,用波野的話說就是硬生生造出一幅“舉世無雙”企業的幻象。
半澤聽了他這一席話,問道:“那麼,真實的銷售額究竟是什麼情況?”
波野仿佛瞬間衰老了很多,勉強挺起沉重的腰,離開了座位。
過了一會兒,他拿着裝有公司财務資料的紙箱子回來了。
“都在這裡了。
”
半澤翻開資料,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這麼糟糕了嗎?”
赤字何止四千萬日元,已經遠遠超過了兩億日元。
被過于沉重的債務拖垮的銷售額,簡直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絕症晚期患者。
“非常抱歉。
”
波野深深地低下了頭,對半澤說道。
“這已經構成犯罪了,波野課長。
再說……”
半澤注意到另一個問題,假賬的規模不僅僅是他看到的這些,“這樣一來的話,日常的資金周轉難道沒問題嗎?”
波野放在兩膝上的拳頭微微顫抖着,因為巨額資金造假被發現了,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隻是用求助的眼神擡頭看着半澤不說話。
“如果沒有我們銀行提供的貸款,不是就無法周轉了嗎?今後的資金打算怎麼辦呢?”
“聽社長說,很快就能接到一筆大訂單了。
”
“哪裡來的大訂單?”
“我隻聽說是初次合作的公司,具體我也不是很……這件事,您覺得是真的嗎?”
你肯定也不相信吧……你也在懷疑東田的話,不是嗎?都到了這個地步,東田說的話怎麼能當真呢?半澤想着,但沒有說出口。
果然,波野隻是愁眉苦臉地保持着沉默。
果不其然,這家由東田滿創立的公司,完全處于社長的支配之下,就連波野這個财務課長也不知道任何關鍵信息。
“我先回銀行了,關于這件事,我們回去後會好好研究的。
”
半澤突然以嚴厲的語氣強調,“根據情況,如果銀行決定回收貸款,一定會執行到底,還請貴公司做好準備,予以配合。
”
“怎麼能……”
波野還想說點什麼,但是被半澤攔住了:“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請東田社長立刻到我行來說明情況。
這句話請波野課長務必轉達,可以吧?”
“我知道了。
”
波野為難地答應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耷拉着腦袋。
看着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半澤沒有絲毫同情。
實際上半澤早就被他們拙劣的掩飾手法氣得夠嗆,如果可以的話恨不得把他一腳踹飛。
然而終歸沒必要跟這種末流小角色一般見識,更重要的是東田。
想起東田那張不可一世的臉,半澤的内心翻江倒海,氣得肺都快炸了。
然而,等到下午,東田那邊都沒有一點兒消息。
“他居然不當回事。
”
還是說他已經逃跑了?
西大阪鋼鐵公司的授信檔案裡留有社長的手機号,打過去就轉到了語音信箱。
半澤給他留言後就一直等待回音,然而直到傍晚還是沒有任何音信。
看來他是故意逃避啊。
半澤等得不耐煩了,于是又給波野打了電話。
“我一直想和東田社長取得聯絡,怎麼都聯系不上。
”
“啊,是嗎?我跟他說過讓他聯系您的。
請稍等,我把電話轉過去。
”
“他已經回公司了嗎?”
“是、是的。
”
不等半澤說話,話筒裡已經傳來了鋼琴曲《夢幻曲》的音樂聲,半澤的怒火沸騰了。
他摔下電話,從座位上站起來。
“您去哪兒?”副課長垣内努問他。
“西大阪鋼鐵!”他說罷,就沖了出去。
***
當他出現在西大阪鋼鐵公司前台的時候,坐在财務課座位上的波野吃了一驚。
“我要見社長!”
波野走了出來,眼神遊移,不敢直視半澤,手摸着稀疏的頭發,“哎呀”了一聲。
“社長嗎……”
波野臉色鐵青地瞟了一眼背後的社長室,猶豫了半天,終于說了句“請稍等”,轉身走進了社長辦公室,但馬上又回來了。
“很抱歉,您來得太突然了,社長說他現在不方便見您……”波野一臉苦惱。
“有客人?”
“沒有沒有。
”波野搖了搖頭。
“那就不好意思了。
”
“啊!等、等等……”
波野說着就想要阻止半澤,半澤沒理會他,徑直走向社長室,門也沒敲直接就推門而入。
“您在啊。
”
東田擡起頭不由得變了臉色。
波野慌忙追了過來,在門口不知所措。
“滾出去!”
東田唾沫飛濺,“誰允許你進來的!你這是非法闖入,我可要報警了!”
“别擔心,我很快就走。
”半澤和桌子對面的東田對峙着,“請立刻歸還之前我行所提供的貸款!”
“什麼?”
“我說請您返還那筆貸款。
要是需要手續的話,我行可以立刻把還款通知函寄過來。
”
“胡說八道!你們銀行也太不講理了,憑什麼剝奪我們貸款期限的利益?”
“社長!”
半澤強忍着心中的怒火,說道:“給一個弄虛作假的企業賦予期限利益,銀行還沒傻到那種地步。
請您不要把人看扁了!”
兩個人互相瞪着對方。
“請給我開一張支票!”半澤說,“金額五億,備注用于還款,拿到手我立刻離開。
”
“哼,想要支票的話我倒可以開給你,有本事你就收款去呀。
”東田冷笑一聲,“我公司在你們銀行的賬戶上一分錢存款都沒有,反正開了也是空頭支票。
銀行收取空頭支票拿去還款,到時候你就是個大笑料了。
哈哈,真有意思啊,要不咱們試試看?”
“知道逃不過去就理直氣壯地耍賴嗎?社長,您的做法堪比黑社會流氓了。
”
半澤本來就是直言不諱的性格,此時更是一針見血地揭露了東田的無賴嘴臉。
“你說誰要逃跑?”
“如果您不是要逃的話,為什麼不能好好地向我們說明情況呢?”
“怎麼可能逃跑呢?你淨說些沒影兒的事,我可不想跟白癡解釋什麼。
”
“沒有的事?社長,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裝了吧?您現在該做的事不是逃跑,也不是耍無賴,更别想拖拖拉拉。
趁早承認做假賬的事實,該道歉就道歉,然後跟我們一起商讨公司今後的經營發展方式才是正道。
請您拿出點誠意來吧。
”
“哈。
銀行還提供公司的經營咨詢啊,這事兒我可從沒聽過。
你們不就是一群放債的嗎,也就會幹點鑽營打探的事,懂什麼經營啊。
除了會說些裁員啦,削減經費啦,你們還會幹什麼?跟你們這群混賬家夥,我有什麼好咨詢的!”
“讓公司惡化到出現了幾億日元赤字這種地步,又是誰的責任呢?”半澤斬釘截鐵地反駁道,“東田社長,您作為一社之長,徹底失職了!”
“哼,你少放屁!我不會還你們錢的,絕對不還!滾回去跟你們那個弱智支行長報告去吧!”
東田社長說罷,就留下半澤,匆忙逃出了社長室。
之後,銀行又多次向東田發出要求、要他說明情況并返還錢款,都被東田以各種理由推脫了。
一個月之後,半澤又收到了西大阪鋼鐵在主力銀行關西城市銀行立賣堀支行發生首次空頭支票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