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直延伸到大阪港的土地一片荒涼。
半澤開車飛馳在簡單鋪裝過的路面上,沙塵飛起,留下清晰的車轍軌迹。
進入這一區域的不是運輸公司的卡車就是洽談生意的商務車,絕不會有人跑到這裡來遊玩。
當然,半澤駕駛的輕型轎車也不例外。
道路兩邊都是焦炭礦場。
盛夏直射的陽光暴曬着白色的引擎蓋,空調已經開到幾乎能耗光汽油的最大擋,卻也隻能吹出溫熱的風。
潮濕的汗滲了出來。
透過前擋風玻璃,能看到一座座綿延不絕、黑漆漆的焦炭堆成的小山包,再往裡才有幾座縮在一角的低矮建築物,看不清是工廠還是倉庫。
除此以外,還有幾台遠遠看去小得像玩具一樣的黃色塗裝重型機械。
半澤視線中終于出現了一座豎起的火柴盒似的二層小樓。
這裡是西大阪鋼鐵公司财務課長波野吉弘自家經營的公司。
這一片焦炭礦場,還有這家公司,應該都是波野公司擁有的資産。
公司名稱和地址,都是從大阪商工調查的來生那裡打聽到的。
半澤經過一晚上的思考,決定造訪波野。
要想查明東田的秘密,隻能從與東田交往密切的财務課長波野身上入手。
高挂空中的太陽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氣中塵土飛揚。
半澤繼續往前開,辦公樓漸漸顯出清晰的輪廓。
半澤踩下刹車,降低車速,以趴在方向盤上的姿勢,透過前擋風玻璃觀察那座樓的情況。
這座辦公小樓至少建成三十年以上了,給人以深深植根于這片荒涼土地的感覺。
鋼筋打底的四壁布滿塵土,跟大部分舊公寓一樣,外部有樓梯可以直通二層。
根本沒什麼停車場。
半澤看見有四輛國産車車頭沖着建築物并排停放着,也并排着停了車,拉上手刹。
這是一次沒有預約的突然造訪。
也不知到底能不能見到波野。
如果事先打了電話的話,十有八九會被拒絕,所以隻能硬闖。
但波野到底在不在這裡也不能确定。
雖說他在這裡工作,但也不一定是經常出勤的職工。
當然,就算能找到波野,也不能保證從他那裡獲得什麼有價值的消息。
半澤走上吱嘎作響的樓梯,站在玻璃門前往裡看。
從門外就能看到,封閉的辦公室裡有好幾名員工。
大概因為聽到了汽車的聲音知道有客人來訪,一名女職員正好擡頭往外看,與半澤視線相對。
那個女子看上去年過五十,身着淺藍色的制服。
半澤推開門。
波野果然在。
他的桌子在辦公室一角,擡頭看見貿然闖入的半澤,一臉愕然。
還沒等半澤說什麼,波野已經站了起來,獐頭鼠目的臉上眉頭深鎖,刻出縱橫皺紋。
“喂,你幹什麼?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波野歇斯底裡地大嚷大叫,跑到隔開訪客區和辦公區的櫃台邊,把手裡的文件一股腦扔在上面。
辦公室更深處坐着一個男人,似乎是波野的哥哥、公司的社長,長相跟波野多少有些相似之處。
他保持手握圓珠筆的姿勢,投出疑惑的目光關注着這邊事态的發展。
跟身穿印着公司名稱的灰色制服的波野不一樣,這位社長是短袖襯衫加領帶的打扮。
“打擾貴公司的工作了,十分抱歉。
”
半澤決定先禮後兵,心想也不知是哪個家夥把西大阪鋼鐵的決算報告出賣給商工調查的調查員來生的,隻是他現在還不想亮出底牌。
“我有些事情想問問您,請給我一點時間。
”
“快滾!”
波野唾沫橫飛,臉頰都在發抖。
半澤冷眼觀察他的态度,眼見對方像過敏似的反應激烈,于是決定稍稍拿出一點氣勢來震懾他。
“那是不可能的。
我又不是來責備和追究您的責任的,隻是有些關于東田社長的事情想問問。
”
“你怎麼能突然跑過來問這問那!你聽誰說我在這裡的?”
“自然是從了解波野先生的人那裡聽到的,我這不是已經來了嗎?”
半澤跟來生有約在先,不會說出來生的名字。
波野一臉不耐煩,但并沒有繼續追問。
“你這樣我很為難。
我已經不是西大阪鋼鐵公司的職員了。
他們還欠我工資呢,我也是受害者呀!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那位社長模樣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一臉兇惡的表情:
“你不要再糾纏了。
快滾出去!我們跟銀行沒關系。
”
“我沒打算糾纏你。
”
半澤冷靜地答道,波野的哥哥繞過櫃台,想抓住半澤的手腕把他推出去。
這也是預料之中的情況,半澤知道,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真要變成争吵了。
“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
跟性格軟弱的弟弟相比,大哥似乎氣場強大得多。
“你聽好了,波野先生。
”
波野自己躲在櫃台裡面偷瞄着,半澤沖着他發話了,“如果你不肯協助我,那就隻好等着警察來找你質詢取證了。
你看着辦吧。
”
“你有完沒完?”
哥哥一挺腰闆,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想叫警察就隻管叫吧。
”半澤壓低聲音說,目光灼灼地盯着櫃台裡的波野,“西大阪鋼鐵一案,東京中央銀行已經打算報案了。
對我們來說,你也是東田社長的共犯。
如果不在這裡把話說清楚,将來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麻煩呢。
怎麼樣,你真的想明白了嗎?”
“共犯”這個詞,刺激到了波野。
“什麼報案!别胡說八道!”
“等、等一下,大哥。
”
哥哥那邊恨不得就要出手了,波野卻在背後制止了他。
哥哥憤憤地轉過頭去瞪着他:
“搞什麼,臭小子!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不,不是啦。
如、如果有什麼誤會,找警察來不是添麻煩嗎?如果說說情況就能解釋清楚的話,不是更好嗎?唉,畢竟我怎麼說,也算是那家公司的财務吧。
”
看到弟弟的态度轉變,哥哥還是一臉不忿的表情,但是抓在半澤胸襟上的手還是松開了。
當然,他并不服氣,攥着拳頭随手一揮。
于是,半澤跟在波野身後,走進門口一側的接待室。
“你想問什麼?”
在沙發上落座後,波野隔着茶幾與半澤對視着,但他的态度顯得驚慌失措。
“我無法跟東田社長取得聯系,您知道他在哪裡嗎?”
“社長啊,發生空頭支付的那天早上,我跟他打了個照面,後來就……那天上午他打電話來過,說已經逾期不能還款了,讓所有員工先回自己家等候指示,就這樣。
”
半澤知道西大阪鋼鐵的員工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被遣散的,波野的話與實情相符。
“你就想問這個嗎?那,問完了就……”
“不,還有一件事。
”
半澤打開筆記本,取出夾在裡面的一張對折的複印件,打開給波野看。
那正是以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為收款人的五千萬日元彙款單的複印件。
“落款日期是四月二十日。
對一個靠财務作假來隐瞞赤字情況的公司經營者來說,這可是大手筆的開銷。
”
波野凝視着那張複印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您知道這件事吧。
”
半澤的聲音透露着他的怒火,但他還是用了委婉的說法,沒有直接逼問他“你肯定知道吧”。
畢竟,對方是個膽小懦弱的男人,如果波野真的知情,用這種方式詢問更能讓他心理動搖而吐露實情。
“不,我不知道。
”
——結果,波野隻是搖了搖頭。
“那不可能吧。
”
半澤死死地盯着波野的眼睛,看得出來他内心的掙紮和慌亂,但其實半澤也無從判斷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雖然彙款人寫的是東田社長,但處理這些事務的,應該是您本人吧?”
“不,不是的啊,不是我。
”
半澤繼續逼視着他。
波野目光閃爍,似乎在實話實說和撒謊抵賴的邊緣糾結徘徊。
“這件事我,我真的沒碰過。
您說的那些,我頭一次聽說……”
“波野先生。
”半澤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請說實話吧。
您是财務課長,即使是社長個人的事情,讓我相信這麼大金額的交易您毫不知情,這實在說不過去吧。
”
“真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半澤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您在警察面前也能這麼說嗎,波野先生?在法庭上宣誓也能堅持說不知情嗎?如果您的謊言暴露了,可要追究您做僞證的罪名啊。
”
“都說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波野面紅耳赤地辯解着。
“不過,财務造假的事情您是知道的吧?”
“那個,那個是……”
波野說漏了嘴,目光回避着半澤。
最後,他的目光從桌沿往下落,盯着地闆遊移不定。
“那些财務造假,是你們早有預謀、一貫使用的手段吧。
”
半澤指的是對支付給竹下金屬的貨款造假的事情。
被指出這件事後,波野的臉色青白,口不擇言。
“那是社長幹的,跟我沒關系。
”
“您作為财務課長,一味說沒關系可解釋不通啊,波野先生。
我又不是小孩子。
”半澤話帶嘲諷。
“這怎麼……”波野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個男人真是沒出息透頂,丢人現眼。
半澤看着他的樣子皺起了眉頭,自己竟然為了這麼個男人,特地開車跑到大阪市的郊外,真是氣死人了。
即使指出财務作假的情況,他也堅持不合作到底,翻來覆去地就想耍小聰明、靠謊言遮掩過去。
半澤回想這個過程,一股不可遏止的怒火在心中裡熊熊燃起。
接下來半澤要說出的話,仿佛是一把用“怨念”打磨過的、閃爍着黑色光澤、孕育着刻薄和狠毒的利刃。
自然,他的遣詞用字也變了。
“東田把錢都藏起來了吧?在哪兒?哪家銀行、哪家支行?知道的話就趕緊說出來,波野。
你還想平平安安地說話,也就趁這會兒了。
要不要老實交代就看你自己,弄不好就送你到監獄裡去坐牢。
别敬酒不吃吃罰酒!”
波野顫抖着擡起頭,感覺瞬間從盛夏來到了嚴冬。
他像一條被看不見的怪力擰成一團的毛巾,上半身哆嗦不已、扭來扭去,頭發也倒豎起來。
“不,我不知道——”
半澤不說話,又瞪他一眼。
波野已經帶着哭腔了:“真的。
我說的是真的!”
“你撒謊!”
又被呵斥了一聲,波野臉色鐵青,驚恐地瞪圓了眼睛。
“請你相信我吧,半澤課長!求求你了!真的。
你放過我吧。
”
說着,波野便從沙發上滑下來,“咕咚”一下,跪倒在快被磨平了的地毯上。
“你這是幹什麼呢,吉弘!”
看樣子,那位哥哥一直在門外偷窺事态的發展,這時候終于忍不住沖了進來,惡狠狠地瞪着半澤——
“你快滾!”
半澤瞥了一眼波野正對着自己的頭頂和那層稀薄的頭發,看着他默默地站了起來。
“你要是想起了什麼,請立刻聯系我。
這是你減輕罪責的唯一辦法了。
”
嗚咽聲更大了。
剛剛上升到巅峰的憤怒漸漸平複了下來。
此刻,焦炭礦場那一片墨黑的“風景”在半澤心中鋪陳開來。
半澤回到停在辦公樓前的車上。
被強烈的陽光照了一下午,車裡的熱氣像就快爆炸了般蒸騰着,撲面而來,他脫下外套扔在副駕駛座位上,轉身坐在煙味濃厚的駕駛座位上發動了引擎。
車子“砰”的一聲發動了,半澤突然覺得,自己跟那些肮髒的高利貸放債人也沒多少差别。
“不,我就是肮髒的放債人。
”
帶着這樣的自我認知,他又一次駛過那片焦炭礦場。
2
“您是在考慮投資海外别墅嗎?”
半澤随手取了一張房屋介紹手冊,立刻有店員湊上來搭話。
對方是個四十歲左右、氣質高雅的女子。
“您有特别中意的地區或者國家嗎?”
半澤裝作在思考的樣子,“這個嘛……澳大利亞的凱恩斯好像不錯吧。
如果隻考慮氣候的話,馬來西亞也還可以,畢竟那裡氣候宜人嘛。
”
“您選的都是好地方啊,經常去那邊旅遊嗎?”
女性店員露出富有魅力的笑容,微微歪着頭側耳傾聽。
“馬來西亞?前幾年我倒是常往那邊跑。
不過因為工作關系,去中國的時候更多些,但去的都是南方。
那邊實在太熱了,我可受不了。
”
“是因公出差呀。
”
半澤敷衍地應答着,又随手抽出一本小冊子,是泰國的高級住宅,價格換算成日元的話差不多一千八百萬日元。
這裡是位于禦堂街的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的直營店鋪。
從波野那邊離開後半澤回了趟支行,簡單收拾了一下堆積的未處理文件,立刻又出來了。
他昨天晚上通過網絡搜索到這家公司的所在地,決定如果在波野那裡找不到什麼線索的話,就到這邊來查探一下。
“到那邊坐下來喝杯咖啡慢慢聊怎麼樣?我幫您多拿些介紹手冊來,您可以慢慢挑選。
”
店面并不寬敞,但有一個角落專門放置了接待客人用的桌椅。
大概因為是工作日的下午,店裡隻有半澤一個訪客。
半澤接受了她的邀請,擺出悠然的姿态坐到椅子上。
很快,女店員端來了用塑料杯盛着的咖啡,還抱來了一大摞手冊。
“不好意思,方便的話能請您幫忙填一下這份表格嗎?如果您有意了解我們公司産品以外的其他房産,我也可以幫您查找。
在下姓河口。
”
她遞出的名片上寫着“首席置業顧問”的頭銜。
調查問卷上,也清晰地印着公司名和董事長名字。
“請問您是從什麼地方知道我們公司的呢?”
這個問題倒把半澤問住了。
“這個啊,其實是一位跟我關系很好的客戶公司的社長向我推薦的,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