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了解一下。
”
“是這樣啊。
”河口的笑容親切溫柔。
“您知道西大阪鋼鐵的東田社長吧?”
河口的臉上笑意更深,“是啊,我認識東田社長。
”
“我聽說東田社長也通過你們置買了房産。
那什麼來着,好像就是凱恩斯吧?”
河口微微一笑,“不,是夏威夷的茂伊島。
”
“啊,是嗎?他選的地方可真不錯啊。
”與其說是裝出來的演技,半澤倒有一半是真心的感歎,“那可是個好地方啊。
置身于大自然的懷抱之中,真是太幸福了。
是貴公司開發的度假公寓嗎?”
“正是我們公司開發的。
不過不是公寓,東田社長投資的是獨棟别墅哦。
”
位于海外、價值高達五千萬的不動産,隻怕就是這個了。
如果是澳大利亞,就算帶遊泳池的别墅估計也隻要這一半的價錢就能買到手。
從價格估計,隻有夏威夷才有這樣高價的房産。
“嗯,他的确說過價格五千萬左右。
還有其他類似的房産嗎?我也有興趣,有地圖嗎?”半澤又微笑着補了一句,“不過,可不要在東田社長的隔壁喲。
”
河口爽朗地笑了,說了聲“請稍候”離開了座位,很快又回來。
她手上拿了幾份茂伊島的展示圖。
河口一手拿着帶有圖片的手冊,詳細介紹房産的情況,同時在地圖上标出每處房産的所在地。
半澤強撐着聽了足足五所别墅的介紹,終于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假裝不經意地随口問道:“那麼東田社長的别墅在什麼位置啊?”
“就在這一帶呢。
”河口指着沿海的高地區域說,“東田社長說過,要是有了别墅,他就住在那兒不回來了呢。
”
“當然,那裡的确是值得作為永久住所來考慮的高級房産呢。
”
——可惜讓那麼個渾蛋住上了。
半澤深深點頭,心想非把那個渾蛋的高級别墅給沒收拿去拍賣了不可。
***
“是夏威夷的别墅,還是茂伊島上的獨棟呢。
”
垣内嘟起嘴,做了個吹口哨的動作。
“已經溜到那裡藏起來了嗎?”
“聽說内部裝修還沒完工。
所以,至少這所房子現在他還沒住進去。
”
半澤把手冊的複印件拿給垣内看。
面朝大海的乳白色度假别墅,真是越看越來氣。
“不管怎麼說,那個渾蛋偷偷把錢藏起來已經是确鑿無疑的事了。
即使不能把五千萬全收回來,至少也能回收大部分吧。
”
垣内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光别墅就花了這麼多錢,東田很可能還秘密藏有其他更多的資産。
”
“沒錯。
雖然還要進一步調查才能找到确切的證據,但這畢竟是有所進展了。
漫無目的地去找一些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東西,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啊。
”
“怎麼辦,課長?要向上面報告嗎?”
垣内話裡有話。
現在還沒有摸清這裡面的真實情況。
如果在這個階段向淺野報告的話,說不定會引來額外的麻煩。
何況這個突破對打算把全部責任都推給半澤的淺野來說,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如果這次真有希望回收壞賬的話,一定要盡最大可能地通過自己來完成,絕對不能把重要的信息洩露給淺野那個王八蛋!
“我們先自己行動,觀察一下情況再說吧。
暫時對上面保密。
讓他們知道了,指不定又會說出什麼來。
”
“我有同感。
”垣内說。
“真正的敵人可能就在背後。
”他又加上了一句注腳。
3
“這是我們的證件,支行長在嗎?”
第二天早上。
十來個身着土氣西裝的男人現身在支行二樓融資課的辦公區,他們繞過櫃台徑直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向垣内出示身份證件。
帶頭的男人四十來歲,是個一臉不屑、神情傲慢的小個子男人。
跟在他身後的那群人亦步亦趨,雖然年紀、體型各有不同,但臉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樣,一副公事公辦的撲克臉,給人感覺像是來銀行投訴的消費者抗議集團。
垣内回頭看了看支行長的工位,趴在半澤耳邊悄悄耳語幾句。
是國稅局的人。
這不禁讓人咂舌,看來又少不得一場麻煩了。
“歡迎歡迎。
”
淺野好像正在支行長室打電話,看到這陣勢連忙從屋裡跑出來迎接。
“現場檢查。
拜托了啊,支行長。
”
說完,那個裝模作樣的男人就已經擺起了架勢。
這男人的身份很可能是統括官。
稅務部門的現場檢查,有時能一口氣投入幾十甚至上百的人力。
這些人分成幾個小組,奔赴各自負責的搜查點。
與此同時,除了銀行以外,被搜查的客戶公司和職員等個人住宅應該也分别有好幾個小組到場。
每個小組中率隊的就是所謂的統括官,也就是團隊的中層管理者。
“好,好的。
請請。
喂,半澤,你帶幾位到三樓的會議室去。
”
半澤剛打開前面的門,對方根本沒瞧他一眼,隻管一個一個跟着往裡走。
半澤帶他們到會議室後,小個子的統括官叫道:“哎,你,别走。
”那人的年紀跟半澤差不多,最多也就是大個一兩歲。
“我們要調取文件資料,你記着點兒。
”
那男人說話的口氣毫不客氣。
“您要的是存款相關的資料嗎?”
“對。
”
半澤從電話旁邊拿起便條紙做記錄,那個男人一口氣不停歇地報出各式各樣的檔案名稱:
“普通存款的圖章發票,賬戶開頭從45—49的全要。
去年一整年的彙款申請書。
平成十二年(2000年)五月到七月的定期存款的支付發票……”
資料之多,轉眼間半澤已經記滿了好幾張便條紙。
雖然讓銀行提交那麼多資料,他們實際想調查的卻隻是其中某一家公司或某一個人。
絕對不讓人發現他們調查的到底是哪家公司或哪個人,這就是國稅部門的風格。
“還有……”那人還在繼續,“弄個複印機來。
”
“啊?要複印嗎?”半澤下意識地反問。
“聽不見嗎?你耳朵還真不靈光呢。
我說,我要複印機、複印機。
銀行員工應該知道什麼是複印機吧?”
無聊的調侃在一群調查員中引起一陣哄笑聲。
銀行總是要接待各種各樣的人,但要比态度惡劣程度的話,連市井流氓都比不上國稅局。
市井流氓大不了也就是在櫃台前頭嚷嚷幾聲,胡攪蠻纏一會兒,而這些家夥卻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利用手中的權力作威作福。
接待的人哪怕表現出一絲不滿,對方就甩出一句慣用的威脅話語——“怎麼着,想關門嗎?”這就是所謂的“精英意識”和扭曲的“選民思想”作用下,無恥無能的家夥掌權得勢之後的典型表現。
電視劇裡的那種“窗際太郎”,現實生活裡是不存在的。
“快去拿。
我們可忙着呢。
”那人傲慢地說,話音剛落就轉過身去背對着半澤。
半澤找了幾個年輕人幫忙一起搬運複印機,又把便條紙交給營業課長,讓他協助準備文件資料。
這時候副支行長江島姗姗來遲,谄媚地問:“請問各位中午想吃點兒什麼?”
一般情況下,國稅的人宣布撤離之前,他們都會在銀行駐守,吃飯當然也在銀行吃。
他們隻要不說什麼時候回去,銀行方面就要畢恭畢敬地奉上高級膳食,承擔全部費用,不然他們回到國稅局一定會添油加醋地打小報告。
他們就是看準了銀行的人有再多怨氣也不敢說什麼。
一群渾蛋——半澤無聲地罵道,心中鄙視着他們。
這時候四個年輕人吃力地從樓下搬來了複印機。
“喂,放在這邊。
”這次說話的不是統括官,而是另外一個男人,“這邊這邊,小心點兒啊,你們銀行職員怎麼都這麼沒勁兒。
”
又是一片笑聲。
一個正在搬複印機的年輕人不幹了:“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融資課的橫溝雅也。
“橫溝——!”半澤慌忙制止。
橫溝狠狠地瞪着那個檢查員。
他曾經是私立大學橄榄球部的隊員,身材高大的橫溝氣哼哼地俯視着那個說風涼話的檢查員。
“怎麼着!你一個銀行職員還有什麼敢抱怨的嗎?想關門嗎?”
果不其然,那個檢查員馬上抛出了那句标準恐吓語。
“住口,橫溝。
抱歉抱歉,我會好好批評他的。
”
不僅那些檢查員,連江島也狠狠地瞪着半澤。
半澤趕緊道歉,一邊說着“過來過來”,一邊拉着部下的胳膊勉強把他拽出會議室。
“什麼玩意兒啊,那些渾蛋。
以為自己是誰啊。
”
“别跟那些家夥一般見識。
”
“可是,課長。
那些渾蛋不是公務員嗎?靠我們的稅金吃飯,怎麼還是那種态度?”
“國稅局不就是這樣嘛!好了好了,再生氣也絕對不能跟他們發生沖突,知道嗎?”
“是。
”橫溝老大不情願地點點頭。
然而,銀行職員和國稅局的檢查員還是摩擦不斷。
先是圖章發票,然後是營業課的業務專用會議室也被霸占了,副課長與對方交涉無果。
接下來,也不知道他們哪根筋不對,為了找資料,跑到一樓的營業窗口,對女職員大聲呵斥,迫使她們中斷接待客戶去找什麼發票,态度蠻橫至極。
這導緻了國稅局的人被客戶當成了銀行員工,惹得客戶生氣,被訓斥了一頓。
目睹這一過程的銀行員工心裡頭覺得解氣了不少。
接下來,那些檢查員不斷說着“那個給我拿過來,還有缺這個那個的”,各種給人添麻煩的無理要求接二連三,一直鬧到中午,弄得大家根本無法安心工作。
江島回到自己座位後,半澤無意中聽到他打電話點了十人份的高級鳗魚飯——當然,錢是銀行出的。
不過,這次聽到江島打電話的似乎不止半澤一個人。
“喂,橫溝、中西,飯要是送到了,你們倆就送到會議室去。
”
江島下了命令,兩人隻好默默站起來。
這時候剛好十二點。
“真是的,好大的架子。
”垣内手裡一邊轉着圓珠筆一邊憤憤地說,“課長,您先去吃飯吧,待會兒還不知要碰到什麼麻煩事呢。
”
“你說的是。
”
半澤把“就餐中”的告示牌擺在桌上,準備去吃飯。
他剛走到三樓樓梯的中間,就聽到強忍着的笑聲,是從總務行員室傳來的。
這裡白天一般都沒人,現在卻有幾個人影躲在那裡。
“幹嗎呢,你們幾個家夥?”
聽到半澤的聲音,湊在一起的三個人吓了一跳,趕緊轉過身來——是橫溝、中西,以及業務課的課員柏田和人。
這幾個人所在的空間裡充斥着一股馊臭的氣味——氣味的來源就是柏田。
三十多歲還是獨身的柏田,以從不洗澡而聞名。
不知道多久沒洗過的襯衫皺巴巴的,前襟上一片黃色,同樣皺巴巴的西裝上散落着好多頭皮屑。
頭發亂蓬蓬地泛着油膩,還冒着一臉痘痘。
這位仁兄,可是曾經被客戶投訴“太髒了!強烈要求換人”的主兒。
他經常被江島警告,但依舊我行我素,絲毫不改。
半澤一看,桌子上擺着十份鳗魚飯。
不過,鳗魚都被取出來放在單獨的盤子裡。
柏田撓着亂糟糟的頭發,轉過臉看着半澤。
“啊,那個,我們就是想幫他們把保鮮膜揭掉。
”橫溝一邊把飯菜藏起來,一邊說。
這些臭小子打的什麼主意半澤心知肚明。
這真是讓人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你們啊,可别給人家鳗魚店惹事兒啊!”
半澤與橫溝、中西對視一眼,偷笑了一下,便轉身走上三樓食堂。
午飯是擔擔面,但是剛才的一幕總是浮現在眼前,弄得半澤食欲全無。
下午,國稅局的人照舊穩坐泰山。
他們從檢查現場跑來叫半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把融資的資料拿來。
今年一月到六月,除了貼現票據以外,所有實際放款的融資客戶,無論法人還是個人全都要。
”
“這數量可相當多啊。
”
“那又怎麼着,用不着你操心,快去拿。
”
融資課全員分工一起動手,把全部将近八十冊的融資檔案翻出來,用小車推着送進去了。
“他們到底是想調查什麼呀?”垣内從三層的樓梯上一邊往下走一邊問。
“誰知道。
在他們眼裡,我們鐵定是一知道消息就會毀滅證據的人哪!”
“越來越沒下限,得寸進尺!”
“誰說不是呢。
”
國稅局的現場檢查可不是應付一天就能完事兒的。
調查開始之日的大張旗鼓,名義上隻是保全證據資料,接下來還有以幾個人為單位的搜查組,能一口氣查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是一場持久戰。
跟平常的稅務調查相比,他們下的功夫相當大,一般都是為了查證大額偷漏稅案件才用這種搜查方式,堪比警察搜查犯罪嫌疑人。
好不容易,江島的内線電話響起來,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好了好了,他們查完了。
全員到樓上會議室去收拾資料。
”
所有還在加班的男性員工都挪着沉重的步子爬上三樓。
而國稅局的人排成整齊的隊列像一群黑鴨子般慢慢悠悠地晃出來——可能是心理原因吧,每個人的表情都是無精打采的。
“這也太過分了吧!”
會議室裡文件資料散亂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郁悶的殘局收尾工作一直持續到深夜零點。
西大阪鋼鐵相關的文件,恰恰也在提交的資料之中。
五億日元的新融資是在二月份放款的,正好符合統括官提出的條件。
半澤沒有把收回來的資料交給業務負責人中西,而是放在了自己桌上。
現在這家公司的債權回收工作已經是由半澤負責了,是課長親自負責的要事。
但是,半澤随手翻開文件掃了一眼——壞了!他不禁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