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個嚴重問題——
那份夏威夷房産的資料本來也夾在檔案裡……
那上面有半澤親筆記下來的詳細地址,現在回到手的文件卻變成了複印件。
半澤叫來垣内。
“總不會是不小心把原件當複印件拿走了吧?難道說,那幫人是……”
“國稅局調查的對象就是西大阪鋼鐵和東田。
”半澤斷定。
“頭皮屑飯好吃嗎?不知好歹的混賬。
”橫溝惡聲惡氣地咒罵起來。
4
次日,半澤聯系了大阪商工調查的來生。
下午,來生出現在支行二層櫃台,半澤帶他去了上次接待他的隔間,單刀直入地說:“我想知道西大阪鋼鐵和新日本特殊鋼之間的關系。
”
“說到關系……到底指哪方面呢?”
來生直勾勾地盯着半澤。
對這個人來說,信息就是商品。
要不要就這樣全盤奉上?他臉上明顯流露出猶豫的神情。
“我是聽波野課長說的,因為預計新日本特殊鋼有增加訂單的需求,東田才會在五年前設立新工廠,隻是最終期待落空了,才導緻業績惡化。
這是真的假的?”
“以前西大阪鋼鐵跟新日本特殊鋼關系密切,這的确不假。
我認為五年前開設新工廠是有這一層原因在裡面的。
至于後來的經過和發展嘛,我覺得波野先生說的沒錯。
”
“那麼五年前到現在這期間,西大阪鋼鐵和新日本特殊鋼之間的訂單往來又是個什麼情況呢?一開始為什麼會錯誤判斷形勢呢?我想知道原因。
”
“因為那時新日本特殊鋼本身也不是個很景氣的公司啊。
”
看樣子,來生終于決定說出他所掌握的情況,“五年前,正是那家公司的社長交接的時期嘛。
我這也是從西大阪鋼鐵的同行那裡打聽來的,聽說,東田社長和新日本特殊鋼的前任社長是發小,業務上的往來也是以個人關系為背景的。
實際上,直到五年前前任社長還在任時,西大阪鋼鐵的銷售額一直保持高速增長。
不過,在那期間新日本特殊鋼自身的業績反倒一落千丈,前任社長背上了業績惡化的責任,被換掉了,那家公司也開始徹底重整。
”
“簡單來說,作為重整的環節之一,就是清理了原有的交易對象,是吧?”
“正是如此。
”來生點點頭。
“東田難道不知道前任社長要被更換的消息嗎?”
“因為那邊鬧‘政變’了呀。
”
“哦!”半澤驚訝地歎道。
“突然提出解聘提案,然後就把前社長革職了。
”
“對東田來說,也是意料之外的突然打擊吧?”
“沒錯。
前任社長被趕出了新日本特殊鋼創始人的行列,從那以後那家公司股東的控制力量就越來越弱了。
”
“所以說在接下來的五年期間,他們就減少了與西大阪鋼鐵的交易量。
如此一來就沒辦法挽回了吧?”
“那邊公司認為,西大阪鋼鐵隻是拿了個接單的好差事然後進行分銷,還各種讨價還價,所以導緻了公司經營惡化。
雖說這是新社長的經營方針,不過據說真正的意思嘛,就是要把跟前任社長往來密切的關系戶西大阪鋼鐵作為障礙給掃除了。
”
如果來生說的情況屬實,那麼早在五年前,西大阪鋼鐵的業績惡化就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景氣的風暴早已席卷鋼鐵業界,尋找替代新日本特殊鋼的交易對象絕非容易的事。
就算知道自己不久就要窮途末路了,那些通常所謂的不成規模的日本中小企業和公司,也會由于借貸過多最後隻剩下債務纏身。
而這時候,東田打的是什麼算盤呢?
***
“也就是說,東田五年前就預計到公司早晚要倒閉的前景了?”
這天晚上,半澤把從來生那裡打聽到的情況悄悄告訴了垣内。
“估計這五年來,東田一直以虛假财報的手法欺瞞銀行詐取資金。
另一方面,應該是通過經營成本注水的方式轉移資金。
還有,為了迎接人生第二春,連夏威夷的房産都安排好了。
”
“這麼說,這可是……”
半澤迎着垣内意味深長的目光,點了點頭:“沒錯,是‘蓄意破産’。
”
5
“做得夠絕的啊,簡直太過分了。
”
渡真利歎了口氣,一副受夠了的樣子。
“那麼混賬的面談難道還要讓我忍了嗎?”
半澤咬牙切齒,一口氣灌下一大口啤酒。
兩人此刻對坐在梅田站地下街的居酒屋裡。
關于西大阪鋼鐵的信用事故,融資部舉行了聽證質詢會。
據渡真利說當時的情景已經成了融資部裡的熱門話題。
倒也是意料中的事。
“定岡那小子氣得半死。
他這回可是把你恨到骨子裡。
雖然你成了他的眼中釘,隻是怎麼拔掉你,他暫時還無從下手。
更糟糕的是人事部的小木曾次長,他可是很有來頭的啊。
”
“那又怎麼樣?”半澤憤怒地說道,“明明川原也是當事人,卻對他不聞不問,偏偏對我揪着不放,這已經無禮至極了。
而且,這次聽證會顯然是要把過錯推到支行頭上,根本是以謝罪為前提的!”
“你别那麼大火氣。
融資部也不過那麼回事,沒什麼大不了。
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過,小木曾次長那個人,看樣子是一定要跟你過不去了。
聽說他向融資部提議,要對大阪西支行開展緊急的臨店檢查呢。
”
“什麼?”
***
所謂臨店檢查,是指融資部親臨支行,對貸款情況進行全面檢查,為期三天,目的是檢查是否實施了正确恰當的授信判斷,每天檢查完畢都要在現場行員之間開展研讨會。
檢查小組一般是五個人左右。
帶隊的人職務級别相當于支行中的副行長,其他四人相當于課長的級别,不過按照銀行的老規矩,一般被指派當檢查員的,向來都是在支行待不下去了,馬上就要被派遣出去的銀行職員。
都是些被人抓着把柄,心裡有鬼的家夥。
副行長級别的帶頭人,說白了就是在競争中落馬,沒能爬上支行長位子的家夥。
另外四個檢查員,等于是連融資課長的位置都坐不住的庸才。
他們應該不乏實務經驗,但充其量隻是一幫夠不上一流員工的巡回馬戲班子罷了。
關于支行的授信判斷,有心挑刺的話怎麼樣都能找出毛病來。
身為融資課長,半澤自負生平所為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想找碴兒也隻管放馬過來。
但是,真正的麻煩在于事前準備。
銀行的内部檢查涉及方方面面,最勞心費力的是檢查之前的全方位準備工作,迎接臨店檢查當然也不例外。
半澤知道,檢查前的每一天至少要加班到深夜了,這一點他早有覺悟,但是隻怕被查資料裡有不能給外人看的東西,這可得事先做好隐蔽工作。
諸如此類的問題文件,都會塞到紙箱裡,一股腦兒藏在融資課長自家——這就是所謂的“疏散通道”。
銀行這種地方是要做好面子工程的。
不管怎麼說,拼了命也要檢查中取得良好的分數,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得把日常融資内容中有問題的部分藏好了。
但是,如果檢查到的項目都毫無問題,那麼這個檢查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于是檢查和被檢查的雙方就隻能永遠原地打轉做着毫無進展的事了。
***
“為什麼人事部會指使融資部臨店檢查啊?”
渡真利故作一本正經地說:“根據面談結果,我們認為大阪西支行的融資工作技能有問題,因此認為貴部有臨店調查的必要——這樣一封冠冕堂皇的信函從人事部長手裡發到融資部長面前。
你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嗎?”
雖是戲谑的語氣,但渡真利以别有深意的認真表情對半澤說:“簡單來說就是雞蛋裡挑骨頭。
依我看,那個小木曾在上次面談時被你傷了面子,跟你結下梁子了。
”
“跟我有仇就直接找我來啊。
沒出息的渾蛋。
”半澤狠狠地吐出一口氣,但畢竟也無可奈何。
“這就是那些渾蛋的手段了,他們會有計劃地落井下石。
我可告訴你了,他們都是些真小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啊。
”
“渡真利,你能不能幫我多少留意一下啊?”
“說什麼傻話。
”渡真利眼睛瞪圓,“什麼多少,我可是一直全心全意幫你注意那邊的動向啊。
這還用你說嘛。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債權回收,你那邊怎麼樣了?小木曾也好定岡也好,那些小角色随他們折騰去吧,但是,如果真發生五億日元的實際損失,不管怎麼說你的立足之地就不牢靠了。
這你明白吧。
”
兩人意猶未盡,又到第二家店繼續喝酒。
渡真利和半澤的酒量都不差。
渡真利甚至還在“本人特長”一欄中寫上了“飲酒”這一項。
這時候兩人的話題從不良債權轉到了同期入行者的近況。
上一次跟渡真利一塊喝酒的時候,還有苅田和近藤。
但是今天特意沒有邀請他們,因為渡真利說有那兩人在有些話就不方便說了。
“在晉升次長的競争裡拔得頭籌啊,事務部的門脅那家夥。
”
“是去讀MBA吧。
”
“東京大學,UCLA(加州大學洛杉矶分校)。
”
渡真利臉上顯出了一些厭棄的表情。
不光是東京中央銀行,任何一家大型銀行都有海外留學制度。
在競争激烈的行内選拔中獲勝,經過兩三年的留學MBA課程,是出人頭地的最佳道路。
在美國或英國取得管理學碩士學位,如果在美國留學還可以在美洲總部“鍛煉”個三到五年之後再回國——這是這種精英人士的固定模式。
渡真利在這一場魚躍龍門的争奪戰中落敗了。
有志于從事項目融資的行員多半都有MBA背景,而渡真利進入銀行多年卻始終不能實現他的目标,不得不說是那次選拔考試失利的結果。
“門脅啊,他老爹不是白水銀行的董事嘛,隻要他想去,沒有去不了的吧。
”
在銀行裡如果想爬上董事的位置,這也是必備條件之一。
一流大學畢業、出身世家,有MBA學位,這些條件門脅都具備了。
另外,如果想在董事級别的競賽中勝出而最終當上董事長,這一階段最重要的是領導能力,能夠統轄行内錯綜複雜的人脈關系,各種條件當然也更難達到。
不過對東京中央銀行的前身産業中央銀行來說,“顔值”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之一。
董事長的外表必須與“産業中央紳士”相仿,都是花白頭發、富有魅力的中年型男。
在曆代的董事長候選人中,隻是比較簡曆的話每個人都不分伯仲,看不出個所以然,但以外形為标準反而容易選出合适的人選。
不過,在東京第一銀行和産業中央銀行合并時颠覆這一先例的,正是當時的董事長高橋太介。
高橋這個人,怎麼看也就是一個普通中年大叔,要不是東京第一銀行的關系,他在産業中央銀行裡是絕對坐不上董事長寶座的。
後來才有傳聞,說是當時産業中央銀行内部最希望就任下任董事長的人是岸本真治。
但這個岸本戴着黑框眼鏡,鏡片比啤酒瓶底兒還厚,而且還秃頂,臉長得跟大海龜似的。
就這副尊容如果不去整容的話,當董事長完全沒希望。
産業中央銀行為此糾結了很久,最後在合并後的初代董事長人選上做出讓步,讓醜男高橋成為“外表不怎麼樣也能當董事長”的先例,這樣下一次讓岸本當董事長就顯得沒那麼突兀了。
在岸本之後,現任東京中央銀行董事長是五木孝光,出身産業中央銀行,長得是儀表堂堂,又擔任過全日本銀行協會的會長,曆經多次不良債權處置的大風大浪。
這些聽起來像無稽之談,卻是真事兒。
“門脅那小子的陰險性格完全擺在臉上了,簡直是最糟糕的外表。
不過既然已經有了先例,登上董事長的位置也不是癡人說夢啊。
”
渡真利的話很損,半澤一邊笑一邊點頭同意。
“不過另一方面,馬上又要出外派名單了。
”
在三十多歲時對外派遣,仍然是銀行的在籍員工,回歸的可能性極高。
但如果四十多歲還被派出去,那就是一去不回的單程車票,相當于被銀行除名,再也回不來了。
說到這個,渡真利的表情也憂郁起來,“近藤那小子,怕是危險了。
”他說。
“喂喂。
”半澤攔住了話頭,但他心裡也有同感。
這一點渡真利也明白。
“唉,差不多也都到了人生道路的轉折點了。
近藤也好,苅田也好,還有你我也是如此。
”
渡真利說的沒錯。
“你那個不良債權就像賭硬币一樣。
背面是通向外調的單程車票,出現正面才有可能留在一線繼續鬥争。
”
渡真利的話聽着讓人不快,但的确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
“渡真利說的?為什麼?”
這天晚上,小花一直沒睡,等着遲遲不歸的半澤。
因為半澤提前告訴小花說要和渡真利一起喝酒的。
而小花依舊對這次的事情氣憤不已、耿耿于懷。
“人事部那個叫小木曾的渾蛋,對上次聽證會的事懷恨在心,所以弄出臨店檢查這麼一出戲。
如果我回收債權失敗,隻怕要被外調了。
”
一聽到外調,小花神情立刻變了,氣得臉色鐵青。
“難道渡真利就不肯幫你的忙嗎?”
“人家幫了呀。
給我提供了那麼多信息,已經是幫大忙了。
”
被小花瞪着,半澤心浮氣躁,随口說了句“給我泡杯茶吧”,小花一動不動——半澤是A型血,小花是典型B型血。
“調出去的話,還能回銀行嗎?”
“這個嘛,應該不可能了吧。
”
“可是,以前那個柿澤不就回來了?”
柿澤是過去和半澤共事過的一個優秀的同事,本來在證券業務總部工作,後來被派去新設的證券子公司,工作兩年後高升,榮歸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