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調出去的時候本來就是有條件的,跟這次可不是一碼事。
”
“薪水會變嗎?外調出去是不是就不能漲工資了?家裡可不是隻有房貸,以後隆博的教育也要花不少錢呢。
還有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病倒了,那可就更麻煩了。
這些該怎麼辦呢?”
“那你說我能怎麼辦啊!”半澤煩躁起來,“我就知道你隻會說要花多少錢什麼的。
就算被派遣,工資可能減少還可能增加呢。
再說了,現在是操心這些事的時候嗎?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回收債權,等這事不成功你再唠叨也不遲吧。
”
“你說得倒輕巧。
可是,你那些事情的結果可是要影響到我們的生活啊,難道還是我想多了?沒有吧。
這可是大事。
”
“廢話,本來就是大事。
”半澤心裡窩火,狠狠地扔下幾句,“所以啊,你還不如早點祈禱我工作順利才更有用呢。
要不然,你自己事業有成也行啊。
”
“我可是為了你才搬家換工作到這裡的。
當初找工作,也是費了老大的力氣,現在你怎麼說這話?泡什麼茶,自己泡去。
”
小花說完,轉身去了隆博的卧室。
6
“事出突然,聽說下周三就要到支行臨店檢查了,還是早做準備的好。
”
與渡真利會面後又過了一周,江島把這個消息傳達給半澤。
他的表情格外嚴肅,自然是因為臨店檢查的結果,也會直接關系到上級對他這個管理崗位人員的考核評價。
“你知道吧,即使沒有檢查,我們支行因為西大阪鋼鐵那件事已經在總行那邊很受關注了。
如果臨店檢查的結果再不好,可沒什麼好果子吃。
這樣對你來說也很為難啊。
這次,絕對要獲得良好的評價。
從現在開始還剩五天了,拼命吧。
”
臨店的目标到底還是半澤。
對深知底細的半澤來說,看到江島這個局外人張皇失措的樣子,反而覺得很滑稽。
江島瞪起三角眼裝腔作勢:
“你身為融資課長,這個節骨眼兒上不努力可不行。
看你的了,要是給支行長和我丢臉的話,這責任可要你來承擔。
”
也不看看眼下是推卸責任的時候嗎,半澤心想。
不過,在江島這種頭腦空空的武鬥派面前,說什麼也是無用,還不如閉嘴。
***
大部分銀行的情況都是相似的,對東京中央銀行來說,從中小企業融資情況着眼,能揪出來的問題也就那些。
正确地判斷業績,提供适度的融資,還有取得與融資規模相适應的擔保,不過如此而已。
為了把這些順理成章的東西固定下來,金融廳對銀行業界下達了各種各樣的指南,另外還有銀行自身的規則,所以制作相關文件都是必需的義務。
臨店檢查的目的就在于确認是否準确地完成了上述動作。
雖然半澤自信沒有問題,但在有近千家交易對象的大阪西支行,從現在開始把每一家的資料都逐一确認一遍是不可能的。
***
五天的準備期間轉眼就過去了,東京融資部臨店檢查小組的五名成員,在檢查日當天的上午九點來到大阪西支行。
由副支行長和融資課老員工組成的臨店小組成員,平均年齡五十上下。
除了這五個人,還有另外一個曾有一面之交的人,讓半澤不由得皺起眉頭——
人事部次長小木曾。
“呀,連次長您都親自來了。
”
淺野看到他連忙打招呼,小木曾像政治家一樣舉起右手,嘴裡說着“多多關照”,視線卻直直地落在半澤身上。
除了帶隊的一個人以外,臨店小組的其他人都被請到了會議室。
淺野熱情洋溢,引着帶隊的加納真治和小木曾去了支行長辦公室,随手關上了門。
半澤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
不過他心裡清楚,一個結局不利于他的故事已經拉開了序幕。
很快,臨店小組列出一張當日檢查對象的清單,交給半澤。
由于人員和時間有限,當然不可能全部檢查,隻能抽樣。
按說抽樣應該是随機、不受幹預的,但半澤一看清單就發現,單子上基本都是以業績不好的企業為主。
對方的用意顯而易見。
第一天的檢查對象共一百家。
一個一個報出名稱,負責的行員就按照清單取出資料,放在紙箱裡用小車推到會議室。
這是上午九點左右的事情,接下來直到下午四點,臨店小組投入檢查工作,最後召開當天的研讨會,流程基本都是如此。
這種研讨會上時常出現激烈沖突的場面,畢竟從各方的立場來說,臨店的檢查員一般都懷有對支行後輩們指手畫腳的欲望。
而支行職員最近幾年,從事融資業務的職員更年輕、人數也更少了,相比之下也比較容易出錯。
這在大阪西支行也不例外,而身為融資課長的半澤,最終要為手下所有業務經辦人員背負責任,他的立場最艱難。
此次檢查的始作俑者小木曾到場的目的,隻怕就是想在研讨會上,親眼見到以半澤為首的融資課遭受集中炮火襲擊。
除此以外,不知他還有什麼目的。
或許這家夥的複仇心理足夠強。
“你到底有多大本事,馬上就見分曉。
”小木曾在支行長室待了三十分鐘左右,出來之後直奔向半澤,“西大阪鋼鐵那件事,我已經領教過你的伶牙俐齒了。
不過,對你的其他評價可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兒了,半澤課長。
”
小木曾一邊說着,在三七分的稀疏頭發遮掩之下,頭皮都興奮得發紅了。
“我聽說,好像是人事部促成融資部來現場臨店檢查的,您對敝行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
“你這小子還真是,口頭上從不吃虧啊。
”
小木曾哼了一聲,就朝臨店小組所在的三層會議室方向去了。
***
這天下午四點三十分,開始了第一場研讨會。
會議室的長桌恰好擺成缺邊口字形狀,臨店小組的五個人占據一邊,對面則是半澤和融資課的員工。
淺野、江島還有小木曾三人像裁判員一樣,坐在頂頭的中央位置。
臨店檢查的各位檢查員按順序一個一個發表檢查意見,以一問一答的形式與經辦人逐個進行探讨詢問。
抽到的赤字企業比較多,這多少讓半澤有點兒擔心,但一開始進行得還算順利。
但是,當姓灰田的檢查員開口說話時,氣氛就往不祥的方向轉變了。
這個人年過五十,看上去就是個相當固執的人。
“林本工業的業務負責人是誰?”
從第一個問話的檢查員開始,直到灰田一張嘴,尖銳的語氣立刻造成現場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與檢查員的性格有關,與此同時應對質疑的方式也要随機應變。
半澤在融資課混了這麼多年,臨店檢查也經曆多次,而他每次最留心的就是與檢查員本人的脾氣是否相投。
當然,他見過不少脾性不容的家夥。
灰田顯然也是其中之一。
“是我。
”
經驗尚淺的中西舉手應答了。
從中西惴惴不安的舉止上就能看出接下來談話的走向,半澤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你說說,這家企業是怎樣一家企業?”
“怎樣的企業”這種問題讓人無從回答。
半澤大概能猜測灰田想問的是什麼,但問題本身太含糊了。
不出意料,被點名的中西隻會戰戰兢兢地解釋:“那個,這家公司在支行附近,是一家經營曆史很久的鋼鐵批發商……”
“誰問你這些!”灰田大喝一聲攔住話頭。
一雙狡猾的眼睛,用像要噴出火似的目光怒瞪着中西。
明明是他語焉不詳提問模糊,得到的答案稍有偏差就擺出生氣的姿态。
這男人要麼是别有所圖,要麼就是純粹白癡。
不管怎麼說,以半澤的地位并不能反駁他——“還不是你的問題不清楚”。
“這家企業首先應當關注的是赤字企業吧。
”
“啊……”
“啊什麼啊,你到底清楚不清楚?真是的。
”
灰田的臉頰顫抖,視線緊接着轉向半澤:“對這家企業,課長有什麼指示嗎?”
資料裡明明寫清楚了,還故意問出來。
就像成心向當選知事的候選人提問公約内容的找碴兒議員一樣。
“維持現狀。
”半澤說。
“這說得過去嗎?”灰田慘白的臉“唰”的一下變得通紅。
他的架勢好像在責罵融資課全員,在沉默的的氣氛中,灰田加大了火力:“還有,這家企業的業績預測情況怎麼樣,經辦人?”
“啊,這個嘛就是……”中西頭腦中一片空白。
半澤代他回答:“一直在削減人員,前期由于大量支付累計的退職金資金導緻出現了赤字,不過當期經營情況正在好轉。
”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證據呢?”灰田問。
資料裡不是有試算表嗎?中西擡起頭似乎想說點兒什麼,又閉上了嘴。
做得對,什麼都不用說就好了。
跟這種人解釋得越多,根本是引火燒身。
“試算表應該就在資料文件夾裡。
”半澤替中西接下去。
“沒有!”
簡單粗暴的論斷。
果然沒有啊,隻能趕緊說對不起了——半澤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說的。
“不過,我們經常與這家公司的社長會面,每次都現場确認當期業績情況。
”
半澤的話又引起灰田的反擊:“那為什麼沒有會談記錄?”
“這個嘛,确實沒做成會談記錄,不過……”
半澤認為,林本工業的赤字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風險,所以才交給中西經辦。
如果真是必須注意的高風險客戶,他當然也會提高警惕多加留意。
但是,隻有手下這幾個人,還要顧全所有業務,不可能把每項記錄都做得完美無缺。
有魄力判斷并把主要精力投入在關鍵的業務上,才是融資課的責任所在。
但是,這些道理跟死心眼的檢查員說不清楚。
“你身為課長就隻有這種水平嗎?”灰田斥責道。
半澤雖想說話,最終還是沒有反駁。
小木曾嘴角浮現出笑容,滿足地旁觀這一場鬧劇。
想必,他心裡一定在幸災樂禍。
以灰田開頭的這一場争議為契機,接下來都成了檢查員的單方面指責。
都是由一些瑣碎的形式主義問題引起的指摘,但卻很難反駁說自身毫無錯漏。
指摘理想和現實的差距,斥責一線業務經辦,責任都推在半澤和垣内培養員工失當方面,甚至到後來說出“水平這麼差的支行簡直前所未見”的話,就這樣,研讨會足足開了兩小時才凄慘收尾。
***
臨店檢查的第一天結束了。
把融資課全員從上到下狠狠收拾了一通之後,臨店小組的五個人意氣風發地撤出了支行。
半澤剛出來便立刻被淺野叫住大罵:“你到底是怎麼準備的?”
淺野身後,支行長室的房門并沒有關上,小木曾在裡面心滿意足地抽着煙,一副作壁上觀看好戲的樣子。
“我是希望能夠充分準備的,但今天指出的這些事項還無暇顧及。
”
“顧不上就不做了嗎?”
淺野暴怒,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裡當着融資課和其他業務課的員工的面,口水飛濺地把半澤罵了個狗血淋頭,根本連插嘴解釋的機會也不給,半澤隻能忍受着訓斥。
“課長,有件事我覺得不對勁。
”
淺野和小木曾一起離開支行以後,垣内小聲對半澤說。
那兩個人想必是到什麼地方舉杯慶祝去了吧。
剛才的研讨會上,受到檢查員攻擊的不僅是半澤,還有垣内。
内心不忿的垣内繼續說,“我是說林本工業的試算表。
”
“不是沒有嗎?”
“有的,那份試算表。
确實是有的。
”
垣内的話出乎意料。
“你什麼意思?”
“這個,中西拿到了試算表,應該已經放進文件夾了。
是這樣,那天課長您不在,是我代行蓋了章,我記得确實見過試算表。
——喂,中西。
”
垣内叫了一聲,坐在末席的中西站起來。
“林本的試算表,你确實拿來了吧。
”
垣内一說,中西點點頭。
“真的?”
“是啊。
明明已經拿到的材料,他們卻說資料裡沒有,難道是掉在什麼地方了?”
說到這兒垣内又起一念:
“不光是林本,剛才他們說的那些,還有一些也是應該有卻找不到的資料呢。
”
垣内小聲說的話,引來全體課員站起來,圍住半澤的桌子: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垣内的話引來大家心中疑惑。
7
次日,臨店檢查小組上午八點四十分左右到達支行。
跟昨天一樣,小木曾一露臉,淺野立刻滿臉堆笑,口裡打着招呼“今天也要請各位多多關照了”,然後把他們迎進支行長辦公室。
緊接着,臨店檢查小組拿出了檢查對象清單。
全體課員趕緊行動起來,把清單上列出的貸款客戶相關的信用報告和檔案堆到紙箱裡,像昨天一樣運到會議室。
今天總務課的行員小室喜好送來一輛小推車,也幫忙搬運。
總務課行員的主要工作就是專門負責支行内的各項雜務。
到銀行的ATM機附近看看,常常會見到戴着袖章指導操作的銀行員工,他們通常都是總務課員。
大阪西支行共有四名總務課員,小室是其中之一。
平常總是幹勁十足,昵稱“阿喜”。
“阿喜,麻煩你了。
”
身着制服的小室,像往常一樣沉默寡言,隻是笑了笑。
少說話多幹活,這是阿喜的座右銘。
大部分銀行職員則恰恰相反。
“請多關照了。
”半澤向帶隊的加納打着招呼。
“再怎麼關照也别指望我們會放水啊”——對方回了一句充滿敵意的話,他的臉隻朝着打開的報紙,連看都沒看半澤一眼。
其他的檢查員也都各自磨磨蹭蹭地消磨着正式開始檢查前的時間,阿喜來來回回搬了多少次箱子,根本沒人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對高高在上的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