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官來說,總務行員的存在比空氣還稀薄,完全沒有關注的必要。
“昨天折騰到很晚嘛。
”這時一個檢查員向半澤說道。
“嗯,是啊。
”半澤不卑不亢地應着。
實際上,他們完成全部工作都已經深夜兩點了。
所有人都是打車回家的。
“你可别以為裝可憐、裝辛苦就能蒙混過關啊。
”
灰田一副沒事找事的樣子斜眼瞄着半澤,他的意圖不言而喻。
半澤随口說着“是啊是啊”簡單地應付了一句,就以要開晨會為由下樓回融資課去了。
就這樣,臨店檢查的第二天開始了。
臨店檢查的評價結果分為從A到E的五個檔次。
昨天的檢查結果已經聽江島說了,是D。
至少要C才合格,D是不合格。
如果三天裡都是這樣,就要再次接受檢查,問題就更大了。
那正是小木曾一心期待的。
明擺着就是想通過這場檢查鬧劇将西大阪鋼鐵發生壞賬的這盆髒水,一股腦兒全都潑在半澤的身上。
***
這天,研讨會從下午四點開始,還在昨天那個會議室中舉行。
以昨天的研讨會為基礎,關于大阪西支行存在着巨大問題這一點上檢查員已經達成一緻意見,因此今天的會議一開始就劍拔弩張,針鋒相對。
負責業務的支行員工太年輕。
而那些檢查員雖然要麼是因為性格上的問題,或者缺乏統籌領導能力,最終在出人頭地的道路上都摔個跟頭,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在融資的工作崗位上工作多年的人。
要說經驗,入行五年左右的融資課員們完全不是這些老油條的對手。
充滿惡意的場面一再出現。
例如“對業績判斷太幼稚了”,對方如此斷言的場面反複出現。
但要說到底怎麼判斷才對,這一問題卻總被暧昧含混地忽視過去。
半澤看不下去了,多次說明數據都是從交易對手提供的試算表和業績預測中模拟測算出來的,對方卻說根本沒有驗證的記錄。
如果有記錄,就會說“你們的觀察太幼稚”,左一句右一句。
總而言之,不管怎麼解釋,對方就是要得出“這家支行不合格”這一結論,意圖十分明顯。
今天輪到三個人中的灰田提問了:
“高石鐵鋼的負責人是誰?”
橫溝舉起手。
灰田瞪着眼睛橫了他一眼,“根本就不行啊你!”——一上來就是訓斥。
“這家企業去年是赤字吧。
根據前幾天你提出的報告,今年會扭虧為盈。
真的能盈利嗎?”
“當然。
”橫溝答道。
他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一臉倔強的表情。
灰田顯然很不滿意他的反應,鼻子裡哼了一聲——非制服你小子不可,他臉上的表情擺明了心機。
果不其然,針對橫溝的集中轟炸開火了。
“哪裡寫了會盈利?你一個人說是就是嗎?”
灰田出手了。
“不,我們聽取了對方的業績預測,并且對重整情況舉行了聽證讨論。
”
“啥?”
對方竟然敢反駁,灰田眯起眼睛,“在哪兒呢,你說的記錄?”——他把手裡的檔案拍在桌子上,“根本沒有!”
橫溝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
因為那家公司的融資金額很大,我已經按課長的吩咐取得了全面的資料。
”
“你撒謊!”灰田氣焰嚣張,“昨天開始你們支行的負責人就來這一套。
根本沒好好确認,什麼沒關系沒問題,全是獨斷專行。
”
幾個檢查員都點頭同意,視線從橫溝身上轉移到半澤那邊。
“到底怎麼回事,融資課長?”
“針對高石鐵鋼的資料,包括重整情況在内,業績情況都進行了内部聽證讨論,确實應該有相關記錄在案。
”半澤答道。
“支行長,你見過嗎?”灰田問。
“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啊。
”淺野立刻回道,說完也瞪着半澤。
“不可能。
”半澤說。
“那怎麼回事,課長?”江島生氣地問。
但是被揣着明白裝糊塗的灰田的一句“别胡鬧了!”給蓋住了。
“你們支行啊,融資方面從以前開始就存在諸多問題,現在竟然無中生有。
”
“因為半澤課長對授信判斷很有信心嘛。
”一直在等着好時機的小木曾終于開口了。
幾個檢查員都失聲笑起來。
“然後呢?”帶隊的加納說道。
“自信倒沒什麼,但你這分明是過度自信。
”灰田一副看傻瓜的樣子,擡起下巴趾高氣揚地說。
“不,那份記錄确實應該在檔案裡。
”半澤冷靜地回答。
“你說在哪啊?”灰田被激怒了,把卷宗一把扔過來,劃過半澤身邊,砸到了他旁邊的垣内胸口上。
“課長,請看。
”
垣内目光炯炯,露出成敗在此一舉的氣勢。
半澤接過檔案,從容地一頁一頁翻看。
根本不可能有——灰田一直瞪着他。
小木曾則是一副料定你已經走投無路了的表情。
屏着呼吸期待半澤臉上出現焦急的神色。
他們的小算盤一目了然。
半澤一直翻到最後一頁,擡起頭來說:“檔案裡确實沒有呢。
”
“太不像話了!”灰田跳起來,正要一拳砸在桌子上。
但是,他的動作被半澤接下來的話阻止了。
“今天早上還在呢。
”
“什麼?”
“我是說我這裡的材料清單裡有記載的。
”半澤一邊說,一邊把手邊的材料清單拿給灰田看。
每份檔案中都有什麼資料,都在這份他們昨晚加班加點制作的登記清單裡。
雖然忙到深夜兩點,但總算派上了用場。
“别胡鬧了,半澤課長。
”笨拙的副行長心虛地打着岔。
半澤無視他繼續說:“看樣子從昨天到今天就丢了不少資料呢,我看你們幾位才應該檢讨一下如何管理檔案吧。
”他的語氣嚴厲起來。
火上澆油。
“你的意思是,難道是我們弄丢的嗎!”灰田頭發倒豎,狂叫着,“這根本就沒有啊!”
“支行長,你這融資課長問題很嚴重啊!”帶隊的加納終于忍不住插嘴了。
小木曾無聲地笑了,一副會心的笑容。
“難道你竟敢指責我們弄丢了關鍵資料?”加納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太過分了!我還是頭一次遭到這種侮辱,小木曾次長!”
“我有同感。
”小木曾一臉陰險,“還是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的錯誤吧,半澤。
”
“如果是我們弄丢或者疏漏了,當然會坦白承認錯誤。
我早有這個思想準備。
但是,這次的事可不是這樣。
”
“别胡攪蠻纏了,半澤。
老實交代吧。
”小木曾還是頗為從容的樣子,威脅似的說道。
“你說的話,我原樣奉回,小木曾次長。
”
“什麼!”
小木曾的臉色變了。
“橫溝。
”半澤叫着部下,“麻煩請阿喜來一下。
”
“好。
”
橫溝跑到會議室一角的電話旁邊,用内線給二層的總務行員室打了電話。
很快,阿喜大大方方地走進會議室。
“我是總務課行員小室。
”
他自我介紹完,半澤問:“午飯期間,有人進入會議室嗎?”
“是的,就是那位。
”他擡手指的正是小木曾。
“其實你親眼見過他們的行動吧,阿喜。
你在哪看到的?”
“窗戶那邊。
”小室指着會議室的窗戶,“按您的吩咐,我一邊擦窗戶一邊盯着他們。
”
“實際上,我們的檔案裡有資料丢失了。
阿喜,你知道那些資料在哪嗎?”
“我不知道那位先生是想找什麼,不過他從檔案裡拿了些東西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了呢。
”
“謝謝。
你回去吧。
”
會議室的空氣凍結了。
灰田惱火至極,眼光猶豫不決地投向小木曾。
現在小木曾已經臉色發青,嘴唇顫抖了。
“讓我看看您的公文包吧。
”
小木曾下意識地伸手去拿自己腳邊的包。
“失禮了。
”
垣内站起來,劈手奪過公文包,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
報紙、文庫小說——看來這家夥喜歡推理小說呢,手機、香煙,還有——垣内抓住一沓文件,高高舉起,狠狠地摔在已經呆若木雞的小木曾面前。
8
“終于躲過了一劫啊。
”
針對小木曾的不當行為,人事部專門送來了由人事部長親筆署名的道歉函。
由于小木曾私藏重要文件、惡意妨害臨店檢查中的正當評價等行為,現場檢查隻進行到第二天就中止了,第一天的評價結論也被取消了。
“小木曾這家夥已經完蛋了,目前在閉門反省中。
現在還在讨論對他的處理,不過人事部長杉田可不是一星半點的生氣,少說也是外派,弄不好就得把他勸退了。
”電話那邊的渡真利竊笑着說。
“那是理所當然。
”半澤說,“關于這件事,那邊的調查怎麼樣了?”
臨店檢查本身就是依據小木曾的指示進行的,這馬上也成了問題所在。
即使是東京中央銀行,多少也還是保留着那麼一點點正義感。
已經有人開始懷疑此次檢查是出于對半澤的個人恩怨。
“灰田那家夥夠煩的吧。
他已經承認這次隻是部内調查。
其他的人也趕緊做證,說是小木曾在檢查前就多方暗示你行為不正。
不管怎麼說,這事可以不用再煩心了,但對你來說那一件才是要緊事。
”
——他說的當然是對西大阪鋼鐵的不良債權一事。
“跟那事沒關系吧。
這次部内調查他們也知道自己有錯,還不打算放過我嗎?”
“才沒有呢。
你要知道,這件事情可是雙刃劍啊,半澤。
”
渡真利突然壓低了聲音,“董事會那邊已經開始關注西大阪鋼鐵的不良債權了。
雖然小木曾的行為過分了,但也有董事會成員提出疑問,質疑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要認識到,這樣一來包圍網就更嚴密了。
債權回收的情況有進展沒有啊?”
“怎麼可能有進展!”半澤狠狠地說,“别說回收債權了,都是臨店檢查害的,根本沒法幹正事兒!”
“你以為這理由會有人聽嗎?”
“銀行這種地方,真是蠻不講理!”半澤一聲歎息。
“你現在才知道啊。
那我再教你一件,銀行這種地方,就是一個不講情面沒血沒淚的冷酷地方啊。
你可要好好記住了啊。
”
“就你話多,挂了吧。
”
半澤挂了電話。
這小子。
半澤抱着手臂哼了一聲,這時中西前來報告有客人來訪。
臨店檢查這件事告一段落,融資課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雖然不可能因此受什麼表彰,但不知為何竟然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了,整個部門顯得幹勁十足,還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兒。
***
一名六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櫃台前,僵硬地低着頭。
哎呀,這是誰來着?半澤歪了一下頭,轉瞬想起來了。
這頭花白的頭發和赤紅的臉龐——是竹下金屬的社長。
“前幾天麻煩您了,這邊請。
”
半澤把竹下帶到接待室,對方立刻直入主題:“上次您說的事情我一直很在意。
”——顯然說的是西大阪鋼鐵。
“後來,我特意重新算了一下我們公司對西大阪鋼鐵的銷售總額。
”
竹下把一個大紙袋放在沙發旁邊,一邊說一邊從裡面取出一大摞文件,都是公司的會計資料,然後又取出一張手寫的清單給半澤看。
“我把跟西大阪鋼鐵之間的買賣會計憑證都帶來了。
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弄錯了。
能請您幫忙核對一下嗎?”
有意思了。
半澤手頭有從來生那裡得到的三年的财務資料。
每個決算期間西大阪鋼鐵和竹下金屬雙方記錄的買賣金額到底有多大的差異,這隻要簡單比較就能核對出來。
“三年前差了一億日元左右,兩年前也是。
不過到了去年就達到兩億了。
”
這麼一算,這些金額都被西大阪鋼鐵誇大計入了支付成本。
實際上,這些錢并沒有支付給竹下的公司,而是消失不見了——至于錢去哪兒了,十有八九就是東田個人腰包裡。
“單純以這幾個決算期對照計算,就有四個億,這個金額就足以回收竹下先生您的債權了。
而且,這樣的财務造假操作肯定不隻對您一家做過,很可能還有别家公司。
”
“那小子一定是把這些錢都藏起來了。
你說,藏到哪去了呢?”
竹下一邊說,一邊點了根煙,低沉的聲音帶着些兇狠。
等他再擡起頭來直視半澤,目光裡充滿了怒火:“我饒不了他!”
半澤對着他這句跟煙圈一起吐出來的話點了點頭。
按這套在進貨價上注水做假賬的方式推算,西大阪鋼鐵的往來款項上根本就不缺錢。
更何況另一方面,東田又通過虛增利潤套取了銀行貸款。
錢本身是無罪的。
但是,獲取錢的方式就不一定是無罪的了。
比如這種通過調高進貨價格的方式從銀行騙取運營資金貸款。
也就是說,半澤收不回來的這五億壞賬,成了東田隐形的私有财産。
“我見過幫他理财的律師,說是不知道有什麼隐形财産。
你說他是不是轉移到外國的什麼地方去了?”
“至少其中有一部分是這樣的。
”
半澤把夏威夷房産一事告訴了他。
“可惡的渾蛋!”竹下咒罵着,“還是說,我活該上當受騙啊?”
“不,是騙人的人不對,社長。
這還用說嗎?”
“看來你小子倒跟我挺對路。
”竹下嘴上還叼着煙頭,認真打量着半澤,“我決定了。
一定要把他的财産找出來,拿回我的錢。
要不咱們一起幹吧?”
半澤笑了:“當然,我也正有此意呢,社長老大。
”
竹下用力地握住半澤從桌子那邊伸過來的手,一邊掐滅煙頭一邊說:“就這麼定了!不過有個事拜托您啦——别再說一口蹩腳的關西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