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找到了一家!”
竹下扯着大嗓門喊着,聲音仿佛能穿透話筒,震得人耳朵疼。
那是他們見面三天後的事。
半澤提議,要調查清楚東田到底有多少秘密資産。
因此,首先要調查到底還有多少家轉包企業像竹下金屬一樣,被西大阪鋼鐵在賬面上做了手腳。
兩人展開了完美的配合——半澤根據财務報表列出所有供應商的名單,并通過銀行内部信息系統調出它們的地址;竹下則負責逐個與他們取得聯系。
“有一家位于江坂的名為淡路鋼鐵的公司,也是受西大阪鋼鐵破産的牽連倒閉了。
這家公司的社長是一個叫闆橋的男人,我問了他在法人會的朋友,聽說他好像要搬到奈良去了。
”
“能聯系上他嗎?”
“我有他的手機号,要是還沒停機的話,應該能聯系上吧。
我打過去試試,你要一起去嗎?”
“當然。
”
過了半天左右,竹下打電話來說與闆橋約好了第二天晚上七點見面。
兩人在支行門口會合,先坐地鐵,再換乘近鐵奈良線,最後從菖蒲池站下車步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住宅區,社長闆橋平吾家就在這裡。
這是一戶木質結構的二層小樓,就像無計可施的淡路鋼鐵的經營業績似的,又小又舊。
看上去,闆橋是獨自一人居住在這裡。
“我提到了闆橋社長朋友的名字,他才聽我說了幾句,這個大叔,在電話裡真是太不配合了。
這趟我們可不見得是什麼受歡迎的客人啊。
”
竹下摁下了玄關側面的門鈴。
門馬上就打開了,屋裡的男人果然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我是跟您通過電話的竹下,這位是銀行的半澤先生。
”
“現在說西大阪鋼鐵的事情還有什麼用?我可沒興趣。
”
“未必沒用。
”竹下說,“我們調查過,西大阪鋼鐵的東田私藏了不少财産。
”
闆橋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在做假賬,從我家進貨的數量也被虛報了。
他就是這樣騙取利潤,一步步有計劃地制造破産的。
這位半澤先生查出了問題,并一直在調查。
大家都是債權人,請您也協助我們一起調查吧,說不定能追回一些錢呢。
”
“唉,我在電話裡不是說過了,我對這事沒興趣。
”闆橋的眼神躲躲閃閃的。
“沒興趣?為什麼呢?抱歉我直說了,對您來說即使得不到什麼,但是至少也沒有任何損失不是嗎?”
“能不能不要再糾纏我了!”闆橋說,“即使現在能拿回錢了,我的公司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了。
别再煩我了!”
“話雖如此,可是哪怕再晚,也總能給其他受到牽連的企業彌補一下損失吧。
”竹下說。
但是闆橋絲毫不為所動。
“總之,你們不要煩我了。
我不想再跟西大阪鋼鐵的事情有任何牽扯。
煩死了。
”
大門“砰”的一聲在兩人面前關上。
竹下有點兒茫然,轉身看向半澤:“什麼情況這是?”
“我們先撤吧,反正也談不下去了。
”
這幾分鐘的交談讓人無法釋然。
“雖然要花點兒時間,但總能追回一些錢吧,這難道不是好事嗎?又不需要他承擔調查費用什麼的。
”
的确,正如竹下所說,半澤也覺得不可理解。
***
第二天,他們從大阪商工調查的來生那裡得到了有關淡路鋼鐵破産情況的信息。
據說淡路鋼鐵是一家年銷售額十億日元的中小企業,業績從幾年前起一直赤字。
由于債務負擔過重,這家企業陸續從四家有業務往來的銀行那裡獲得了12億左右的融資,融資總額遠遠超過年銷售額。
負債還不止這些,如果算上未支付的貨款和拖欠的工資,淡路鋼鐵的負債總額早已超過20億日元了。
然而,在西大阪鋼鐵公司那邊的未收回資金卻隻有一億日元左右。
即使從西大阪鋼鐵那裡追回這一億日元,也隻不過是杯水車薪。
公司重組是不可能的了,闆橋自身的破産也在所難免。
難道闆橋是因為自暴自棄才擺出那副态度的嗎?但是,這天晚上,竹下又帶來了一個新消息,讓半澤的想法産生了微妙的變化。
“有家公司的社長說最近在高爾夫球場上見過那個叫闆橋的男人。
”
“高爾夫球場?”
“對,我還想這種時候還有這份閑情逸緻啊?結果那位社長又說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
聽說,在東田獨立開公司之前,闆橋和他曾同在中之島上班,是前後輩的關系。
那位闆橋社長,說不定跟東田是穿同一條褲子的呢。
”
2
“昨天,竹下金屬的社長跟銀行的人一起來找我了。
”
“哦。
”
東田眯起眼睛,緊緊地盯着因擔心而戰戰兢兢的闆橋。
在這樣的視線之下,闆橋渾身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并把手裡的小酒杯放在桌上。
這是一座可以俯瞰神戶夜景的高級公寓。
公寓名義上的所有者是東田妻子的叔父,他在神戶市内經營着公司。
現在那位叔父上了年紀,整天卧病在床,所以大部分資産都在東田的掌控之下。
那些讨厭的債權人是不會找到這裡的。
“他們可能已經發現了。
”
闆橋倒是不笨。
但是,從過去在同一家公司共事的時候起東田就知道,這家夥一直就是個沒什麼膽量的男人。
“那又怎麼樣?”東田嗤笑道。
他身邊的女人給他添滿了酒。
她是他從新地的店裡帶過來的情人。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這天,闆橋一直把車停在公寓門口等東田回來。
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别人看見,闆橋這家夥雖然很小心謹慎,但是慌張起來就無法做出判斷。
“可、可是,聽說國稅局也要來檢查了,那……”
東田把酒杯丢向闆橋,把他胸前弄濕了一大片。
闆橋“啊”地驚叫了一聲後就不敢作聲了。
“你當是誰幫你逃避了那麼多債務的,啊?”東田怒喝道,“哭着來找我的不是你自己嗎?說什麼從銀行借錢已經借得走投無路了,求我幫忙的又是誰?你是不是還想回到債務纏身的日子?你是不是想一輩子都給銀行打工?……”
闆橋一直默默地聽着,緊閉雙唇,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
要是被這小子反咬一口,說不定會全盤皆輸。
“總之,能借多少錢就借多少,然後破産呗。
”東田說,“再然後就老老實實等着風聲過去。
以後的事情有我罩着,天塌了有我頂着。
”
當然,這一切都是有條件的。
那就是闆橋要完全配合東田的計劃。
對于已經斷了退路,走上人生懸崖邊緣的闆橋來說,根本就說不出一個“不”字。
“等上三年就好了。
”
闆橋驚訝地擡起頭。
“到那時候,我的新事業也該步入正軌了。
”
東田口中的新事業是指在中國生産特殊鋼。
為此,東田甚至很快就要出發去考察生産地。
在當地注冊成立公司之後,東田本人就打算長期移居中國。
東田描繪的未來理想藍圖是往返于中國和夏威夷兩地之間的生活,為此,他一定要确保手頭有充足的資金。
“東田先生,你可得小心呀。
”闆橋的聲音很微弱,“被國稅局和銀行的人發現的話,可就本利全無、得不償失了。
”
“你閉嘴!”東田又生氣了,大吼了一聲。
這時電話門禁突然響起,門外有一位新的來訪者。
過了幾分鐘進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大概是已經喝了不少酒,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仍然是紅彤彤的。
“怎麼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來人用與此情此景并不相符的輕快的語氣說道。
東田的下巴朝着闆橋一揚:“這家夥害怕了。
聽說有個受牽連破産的公司社長和銀行的人跑去找他問話,他害怕被人家抓到什麼把柄。
”
“哦。
”
那個男人從東田的情人手裡接過酒杯,把滿滿的一杯酒送到嘴邊。
他緊緊盯着闆橋,雖然看上去面無表情,可是腦袋裡卻在緊張地思考着。
“他們說我有秘密資産,讓他幫忙調查呢。
”
“是嗎,那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他沒興趣,讓他們别再糾纏了。
”
“什麼嘛。
”那男人一副失望的樣子,“都找上門來了,至少也應該裝作要幫忙的樣子,不是更方便從中作梗嗎?”
“誰說不是呢,果然還是你小子靈光。
”東田稱贊道。
那男人不當回事似的笑笑,“找上門的人你認識嗎?”
“竹下金屬的社長。
你知道這家公司吧?用來做賬的那家公司。
另外,還有一個銀行的人。
”
“哪家銀行?”
“銀行的名字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好像叫半澤。
”
來訪者和東田對視一眼——“哦?”
那個男人陷入了沉思,剛進房間時的那副爽快的表情漸漸消失了,手中的酒半天都沒有喝完。
3
資料庫裡隻有暗黃的微光,半澤埋首于文件中,不停地用手帕擦着汗。
為了一伸手就能拿到,他把手帕放在了旁邊的紙箱上。
已經晚上八點了。
為了節約經費,東京中央銀行一過工作時間就會關掉冷氣——雖然難以置信,然而這卻是真的。
冬天也會按時關掉暖氣。
現在有很多銀行都這麼做。
天生就容易出汗的半澤,早就渾身濕透了。
手帕也已經用到了第二塊,另外一塊挂在他背後的書架上晾着。
剛才部下橫溝過來找他蓋章的時候看見了,還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好惡心哎。
”
“要你多嘴。
”半澤說。
接着,橫溝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問:“幹什麼呢?”
“你不是看見了,在調查呢。
”
“我來幫忙吧。
”
半澤順手拿過面前的一冊裝訂好的憑證——裡面都是彙款申請書。
“幫我把東田滿的彙款申請都找出來。
”
“西大阪鋼鐵啊。
”
“是啊。
”半澤低聲回應道。
這是一場全體戰,到底誰是負責人已經不重要了。
隻要西大阪鋼鐵的債權能回收,支行的業績就會實現一百八十度的逆轉。
“好嘞!”
橫溝幹勁十足,一屁股坐在紙箱上,開始查找。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隻能聽到翻紙的沙沙聲。
半澤的肚子開始叫了,他忙得連午飯都沒吃上。
在營業支行工作的銀行員工,一般從午飯後直到回家之前都沒時間吃東西。
雖然現在也習慣了,但是剛入行的時候經常一到晚上就會餓得要命。
半澤今晚突然想起了那時的情形。
看完一冊放回原位,半澤站起來又伸手去拿下一冊。
半澤就這樣找了一冊又一冊。
他要找的是東田的資金流向。
他已經掌握了東田在夏威夷買别墅的情況。
可以說,發現這件事純屬巧合,但應該不隻如此。
他和竹下已經找到的東田秘密資産保守估計也有數億日元。
說不定,甚至有十億日元以上。
為了找到揭露東田秘密資産的線索,半澤首先就要查清楚行裡保管的過往彙款申請記錄。
有腳步聲往資料庫方向靠近,副課長垣内走過來了。
“課長,存款負責人打電話過來說五年内的收支明細都調出來了。
這邊的工作我來弄,你去看看吧。
”
“拜托了。
”
“資料都放在你桌子上了。
”
這裡交接給垣内以後,半澤走上二樓。
支行裡熱得像桑拿房一樣,現在還在加班的隻剩下融資課的員工了。
支行長淺野下午六點前就離開了,副行長江島看到行長走了以後,也匆匆忙忙地消失了。
垣内整理的資料是東田在東京中央銀行開立的普通存款賬戶中的收支明細。
銀行跟西大阪鋼鐵的交易開始于今年二月下旬。
但是,東田從五年前就在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開通了個人普通存款賬戶——這是業務員中西剛剛發現的,他立刻向半澤做了彙報。
查閱普通存款的動向說不定能發現更多線索。
即使大家對此不抱什麼期待,至少也能了解到東田那些資金的情況,或者找到些跟東田本人相關的信息,無論如何都要得到這些線索。
長久以來,西大阪鋼鐵的主要支付銀行都是關西城市銀行。
雖然社長在東京中央銀行開了個人賬戶,但估計不會有大量的交易業務。
說不定都已經變成休眠存款了。
然而,半澤隻掃了一眼賬戶就發現這種判斷錯了。
這個賬戶裡有電費支出。
不僅如此,還有水費、煤氣費、話費、保險金——原來這竟是個人的生活賬戶。
什麼情況?
東田是把東京中央銀行作為個人的主要支付銀行嗎?
半澤停下動作思考了一會兒——很有可能。
這是因為有一些企業經營者,他們并不想讓公司的主要合作銀行過多了解到個人的私生活。
在企業和銀行的業務往來中,存在着多種多樣的商戰策略,特别是涉及擔保問題。
經營者不想被銀行虎視眈眈地盯着個人的資金使用情況,所以把私人賬戶和公司融資的賬戶分别開立在兩家銀行。
但是,這個賬戶裡并沒有發現東田數億日元的秘密資産流動的痕迹。
半澤特意看了購買夏威夷别墅那段時期的記錄,并沒有發現任何大額的提款和存款。
半澤仔仔細細地逐個檢查了每一條明細記錄,東田的私生活漸漸顯露出來。
這個賬戶每月二十五日都會有一筆六十萬日元的現金彙入。
這六十萬日元并不是“工資”,因為即使是一個虧損企業,東田作為社長,區區六十萬日元的工資也太少了。
估計這六十萬日元隻是在其他賬戶收到工資後轉入的,主要用于東田個人的生活開銷。
半澤推測,實際使用這個賬戶的應該是東田的老婆。
大概每周一次會有五萬日元到十萬日元的現金提取。
賬戶上的彙款支出除了基本生活費用外,還有報紙和健身俱樂部的會員費、幾筆還信用卡的費用、幾千日元的在線支付費用、兩筆人壽保險、一筆财産保險支出,大概也就這些了。
還有一些定期支付的彙款。
花藝教室、文化中心、學校的學費。
學費支出有兩筆,都支付給了神戶的私立高中——一所貴族學校;還有幾筆給個人的定期彙款,大概是鋼琴、遊泳之類的授課費;還有補習班的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