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錢的地方還真不少,不過每月基本上都是同樣的開銷。
從這些資金流向中可以勾勒出一幅充實、富足的生活景象。
跟一般家庭相比,東田家的支出确實比較多,但除此之外也沒什麼特别的。
“想從這裡看出什麼眉目大概是沒戲了。
”
就在半澤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了其中一筆彙款——收款人是橋田清潔服務,金額七萬日元,彙款日期是七月。
“清潔服務……”
***
第二天,半澤從電腦中調出前一晚發現的彙款明細。
收款賬戶,是同在東京中央銀行神戶支行的活期存款賬戶,公司名稱是橋田清潔服務股份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并不是經營衣服幹洗的清潔服務,看上去主要業務是家政清掃。
半澤在貸款管理系統中找到了橋田清潔的業務負責人。
神戶支行是一家規模比較大的支行,根據交易方的規模不同,神戶支行内有好幾個融資課。
負責橋田清潔服務的是融資一課。
半澤曾多次在課長會議上與一課課長三國交流過。
“說實在的,在債券回收方面我有點兒事情想請你幫幫忙。
”
半澤打電話給三國,寒暄過後,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三國非常爽快地答應了:“什麼忙?隻要有我能幫得上的地方,随時開口。
”
“你們那邊負責的橋田清潔服務公司,收到過我這邊一家不良債權公司彙入的現金彙款。
那家公司是做家政清掃的吧?”
“沒錯,正是。
有什麼問題嗎?”
果然如此。
半澤繼續說道:“方便的話,能不能偷偷幫我打聽下,這筆服務費是哪處房子的清掃費用?說真的,這家公司的社長躲得無影無蹤的,真讓我頭疼。
我想去找他當面把話說清楚。
”
電話那邊的三國猶豫了。
“這個嘛,對橋田公司來說,這不是洩露客戶信息嗎?人家可能不願意啊。
”
“這我明白,不過還是拜托啦。
”
“你剛才說是一家不良債權公司是吧?”
于是半澤把目前掌握的情況告訴了三國。
“既然這樣,那我問問看吧。
不過,拜托你千萬不要給橋田公司惹麻煩啊。
”
“我知道的。
其實,我有點兒着急。
”
得到三國的應允後,半澤挂了電話。
一小時後三國回電了:“剛才說的那個事,我通過那家公司的會計負責人悄悄查了一下。
客戶東田在七月請他們打掃的是寶塚市内的一家公寓。
”
“寶塚?”
根據半澤手上的資料,西大阪鋼鐵關聯資産的一覽表中并沒有在寶塚的公寓。
三國還把打聽到的公寓的地址告訴了半澤。
“找到秘密資産了?”看到半澤寫的筆記,鄰座的垣内悄聲問。
“有可能。
”
半澤打電話給經常來往的司法秘書,申請調出那所公寓的所有權登記副本。
然後又聯系竹下,告訴他整個來龍去脈。
“寶塚的公寓啊。
我倒是聽過小道消息,說東田跟家裡人都不住在一起。
如果東田真住在那的話,我可真想沖過去罵他一頓……”
破産的經營者跟家人分開生活,都是為了躲避債權人。
有不少人在破産的時候就離開家,在全國範圍内輾轉遷移。
甚至有的經營者會為了保護家人不被債權人追讨而與配偶離婚,然後一個人過着流浪漢或逃亡者的生活。
社長,是個孤獨的職業。
手裡不缺錢的時候周圍前呼後擁,都是讨好獻媚的人,一旦陷入困境,卻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連帶保證這個名稱的本意,就是全部的債務都要自己背負。
千金散去之時就是緣分斷絕之日。
銀行也是一樣,半澤自己也是,至今為止從來沒向着實缺錢的客戶發放過沒有擔保的信用貸。
如果信用狀況已經極度惡化,想要得到融資的唯一途徑就是提供擔保。
不論是被指責放貸不痛快,還是被批判經常無情地催還款,沒有抵押擔保的話,銀行隻會見死不救的。
“求求你們了。
就這一次——真的隻有這一次,能不能幫幫忙?”
即使是社長下跪求情,銀行也不會給出一個溫情的肯定回答。
銀行這種組織,隻會放款給他們相信有能力還款的客戶。
“社長,我們不能貸款給你。
你還是自己另外想想辦法吧。
”
自從任職大阪西支行的融資課長以來,半澤一直在重複這樣的話。
晴天送傘,雨天收傘——一點兒都不錯。
融資的關鍵在于回收——一點兒都不錯。
金錢,隻借給富裕的人,不借給貧窮的人,這是鐵打的原則——一點兒都不錯。
這才是銀行融資的基本原則。
泡沫經濟之前,企業的主要合作銀行會在企業困難之時幫其渡過難關。
但是,現在再也找不到這樣的銀行了。
過去,被“護送船隊”方式保護的銀行,自身在困難的時候也會從他處得到幫助的。
因為義理人情優先,向中小企業提供融資,即使壞賬堆積成山,銀行也依舊坦然自若。
然而,時代變了。
銀行的不滅神話早已成為過去,在這個時代,虧損的銀行也一樣會被淘汰。
因此,銀行無法再繼續資助中小企業。
曾經,日本金融業的慣例是保護交易企業,現在這種主要合作銀行的保護制度已經破滅了,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同為金融行業慣例的“護送船隊”方式的崩潰瓦解吧。
為了不被市場淘汰,現在對銀行來說最重要的,不是保護交易對方,而是保護銀行自身。
銀行早就不是什麼特殊的機構了,也隻是經營不善就會破産的普通企業。
銀行的可靠性,僅僅體現在泡沫經濟之前。
如果銀行不能在企業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社會地位自然就會下降,對企業來說也不過是衆多企業中普通的一員而已。
半澤已經從司法秘書那裡拿到了所有權登記副本,所以晚上便請竹下來到支行。
“白天我去寶塚公寓那邊看過了。
”竹下開門見山地說道。
“這麼快?”半澤驚訝于竹下的這份上心,或者說是執念,“然後呢,怎麼樣?”
這是支行二樓的接待室。
因為銀行的規定,空調已經被關了,所以隻能開窗通風。
厚重、悶熱的空氣從安裝了鐵栅欄的窗戶中滲透進來。
“公寓外面沒有貼名牌。
但是我在公寓門口監視了一會兒,看到東田的老婆和小孩一起走進去了,千真萬确。
還有,那個女人啊,完全看不出來是已經破産的公司老闆娘。
真不愧是東田的女人,依然一臉要強的樣子,步履中透着一股傲氣。
”
東田達子,今年四十二歲,對西大阪鋼鐵的經營不聞不問。
竹下在法人會上見過她幾次,而半澤與她從未謀面。
“對了,登記副本的事情怎麼樣了?那所公寓到底是不是東田的秘密資産啊?”
“看樣子并不是。
”
根據司法秘書找到的不動産所有權登記副本,公寓的所有人是一個名叫小村武彥的人。
“什麼?不是東田的财産?”
“是啊,不是的。
”
“難道是租來的公寓嗎?”
起初,半澤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東田特地找專業清潔公司來打掃租來的公寓,這好像不太對勁。
“債權關系呢?有沒有抵押貸款什麼的?”
“完全沒有,幹幹淨淨。
”
竹下瞪圓了眼睛。
“沒有抵押貸款,那就是自己付全款買的啦?那可是個不錯的公寓,即使是二手房也得花個七八千萬日元呢。
”
“這世上這種有錢人多了去了。
”
“太不公平了。
”
“我也有同感。
”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半澤老弟?”
半澤用手指支着額頭想了一會兒。
“我想調查一下這所公寓的所有者跟東田是什麼關系。
”
“你打算跟誰打聽?”竹下反問。
當然,半澤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4
上次到這個地方,是頂着炎炎烈日來的。
不過——
今天下雨了,而且是傾盆大雨。
兩側的焦炭礦場在雨霧的籠罩下,從遠處幾乎都看不見了。
雨滴肆意地落在前擋風玻璃上,即使把雨刮器開到最高擋也來不及刮去,車裡充滿了換氣扇送進來的潮濕空氣。
馬力全開的空調,眼下隻有一個作用,就是發出嗡嗡的噪聲把濃烈的煙味吹到緊握着方向盤的半澤身上。
在電話裡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波野這個人不可信。
要想從他那裡問出真話,必須要面對面緊緊追問。
所以半澤雖然事先打電話跟他約好了見面時間,但沒有告知他見面的目的——讓波野感到不安正是半澤計劃的一部分。
果然,一看到半澤的身影,波野立馬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向半澤跑去。
沒想到這麼小的公司,也有事務員的體面呢,或者隻是因為他對那個當社長的老哥有顧慮。
那位大哥正對着電話大聲嚷嚷着,斜眼瞪了半澤一眼。
“快,這邊請。
”波野趕緊把半澤推進接待室,長呼一口氣的同時立刻把身後的門關上。
他一臉痛苦地說:“我說,半澤先生……拜托你了,這可是最後一次,以後别再來找我了。
每次牽扯到以前公司的事情時,老闆的臉色都可難看了。
”
半澤冷笑:“你當我多想見你啊!如果可以,我也是能不見你就不見的。
不過,現在發生了一件事,我不得不來找你。
”
“到底什麼事?”
波野快要哭出來了。
“你知道東田社長的家人在哪兒嗎?”半澤用質問的語氣說道。
對這個沒骨氣的波野來說,僅是這樣就已經很難招架了。
“我,我不是說過不知道嘛。
上次我也說了,從公司開空頭支票以來,我根本沒見過他。
怎麼可能知道他的家人在哪兒?”
“你不說實話,那可會很麻煩啊!”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波野堅持。
半澤盯着他的眼睛,念出寶塚市内的公寓地址。
“那,那是什麼地方?”
“知道什麼就趕緊說,我不跟你計較。
不過,機會隻有一次。
”半澤語氣嚴厲尖刻。
波野慌亂的表情下,喉結上下吞咽。
“别,别這樣!”
波野還想狡辯,被半澤瞪了一眼後就洩氣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還是老老實實交代了吧,波野先生。
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那是誰的公寓?你要是還想隐瞞的話,我可不會善罷甘休的。
還想讓我再找上門嗎?!”
“别着急啊。
讓我想想,啊,我想起來了。
那個好像是,他夫人,他夫人的親戚家……”
“什麼?”
渾蛋,果然早就知道。
波野這小子,一直撒着小謊,左支右绌。
一想到被他騙了,半澤肚子裡就有一股火氣直蹿上來——“什麼親戚?”
“聽說——好像是夫人的叔叔吧。
”
“名字呢?”
“好像是小村。
”
跟房屋登記的産權所有人一樣。
“還有呢?隻有東田的家人住在那裡嗎?”
“大概是的,社長應該沒跟他們住在一起。
”
“他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兒。
”
波野拼命搖着頭。
“上了法庭你還能這麼說嗎?波野先生。
”
“都說了,我真的不知道。
”
“這樣的話,有個大概也行,你覺得他會在什麼地方,說來聽聽。
波野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要我說的話,大概在那位小村先生的其他公寓或者别墅裡吧。
”
“那個小村到底是什麼人?”
“是個富豪。
”波野向半澤做出了解釋。
小村武彥是東田老婆達子的娘家叔叔,繼承了達子父親老家的貿易生意,不幸的是,老爺子多年前得了阿爾茨海默病,一直在有特别看護的老人院生活。
因為他既是單身又沒有子女,基本上都是靠東田夫婦在身邊照顧着。
“不過東田達子嘛,照顧他的目的多半是為了他的财産吧。
”
“你說得挺過分的。
”
“那個狠毒女人就是唯利是圖。
”
“這對夫妻倒挺般配。
”
半澤冷笑,又問了小村其他房産的所在地,但是波野說不知道。
“不過,我倒是知道小村先生現在入住的老人院,以前社長讓我往那邊送過東西。
如果知道小村先生在哪,大概就可以以此為突破口了吧。
”
“這得找到了小村先生才知道。
”
“求你别再找我了。
”
“為什麼不早說?”半澤想想就更生氣了,“西大阪鋼鐵的财務信息已經洩露了,而且把信息洩露出來的不正是你自己嗎?既然如此,這些事情幹嗎不早點兒告訴我?是不是東田找上你了?”
“沒,沒有,他可沒找我。
洩、洩露财務信息的确實是我。
那是因為,他連遣散費都不付給我,就把我從公司攆出來了。
”
波野絮絮叨叨找了好多借口。
他洩露情報給來生,十有八九也是希望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好處。
“這可不是遊戲,波野先生。
就連你在内也參與了西大阪鋼鐵僞造财務憑證這事,這可是騙貸!”
“不是這樣的,我隻是聽命于東田社長。
”
“沒什麼不一樣!”半澤提醒他。
在他向波野确認西大阪鋼鐵的财務疑點時,波野曾一直姑息養奸。
一說到這裡,半澤就氣不打一處來,那些事情就像昨天剛發生一樣曆曆在目。
東田這渾蛋就不用說了,找到他一定要狠狠給他個教訓,但是半澤也不打算原諒波野。
一定要給他們點顔色看看,讓他們後悔到死都來不及。
他早就下了決心。
半澤繼續說:“别以為你的責任就這麼輕易躲得過去。
即使你忘了,我們銀行可怎麼都不會忘掉這五億日元不良債權。
不盡快想辦法解決的話,你的麻煩比我也少不到哪去!”
“不要啊!我隻是一個在西大阪鋼鐵聽話幹活的普通職員而已,我又沒有參與過那家公司的經營……”
“我還不是一樣!”半澤打斷波野,“我也隻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工作人員,也不過跟你一樣,區區一個職員而已,跟企業經營沒有半點兒關系。
我心疼的又不是自己的錢。
但是,作為一個社會人,我絕對不能原諒你們的所作所為。
我才不管會給你帶來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