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野放下電話聽筒,鼓起腮幫子,“呼”地吐出一口氣來。
桌上還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淺野一邊喝着已經不冰的啤酒,一邊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了網絡,登錄郵箱。
工作上的郵件都是發送到銀行郵箱裡的,這個郵箱是專門用來接收親朋好友發送的郵件。
然而這一天,并沒有任何親朋好友給他發郵件。
他隻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為“花”。
這是什麼?是誰的惡作劇嗎?淺野正打算按下删除鍵,看到标題裡寫着“秘密”二字,又停下了鼠标。
隻看了一眼内容,淺野立馬像是僵住了一樣,雙眼死死盯着那封郵件,無法移開視線。
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你收了五千萬日元吧,這樣做好嗎?身為支行長的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花
滑輪帶動的灰緞子大幕緩緩地掠過鼻尖,遮住了整個視野,和東田聊天時展現在他眼前的那幅已經隐約可見的美好願景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夢魇過後那種無法言表的痛苦以及絕望的現實,一下子溢滿了胸膛。
這是專門為單身赴任的支行長提供的一個單間。
淺野坐在房間角落裡的電腦前,身子僵直,兩眼盯着那封郵件,恨不得把它吞了似的。
你收了五千萬日元吧……
這就是淺野的秘密。
但是到底是誰洩露了這旁人根本不可能知曉的秘密呢?淺野突然有了一種可怕的緊迫感,就像是被誰用長而尖銳的爪子抓住了心髒一樣。
他不斷地吞咽着口水,然後用襯衫的衣袖擦拭着額頭上不斷滴落的冷汗。
花……
存折,到底在哪兒丢的呢?
話又說回來,我為什麼要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拿到銀行來呢?!
後悔、自責和存折謎之遺失的焦慮紛紛湧上心頭,淺野陷入了混亂之中。
他雙手抱頭在桌子面前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又陷入了沉思。
等等,冷靜地思考一下。
對方到底是誰?到底是誰撿到了那本存折呢?
淺野稍稍擡起點兒身體,解除了屏保,再次凝視着那封郵件。
首先是這個可惡的寄件人知道淺野是銀行支行長,那麼就是與工作相關的某個人。
難不成……有可能是自己的部下?
驚慌失措的淺野不斷地用已經有點兒不聽使喚的大腦思索着,有沒有這個可能?或許是自己在支行上樓梯的時候,從包裡拿什麼東西,存折被包裡的東西帶出來,就那麼掉到外面了?當然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
汗珠從鬓角淌下來,流到下巴,又滴到了地上。
***
哎呀,這麼說這個發件人是看到了淺野的存折後才發了這樣一封郵件的吧?當然也不一定是這樣的。
說不定是跟存折沒任何關系的人,就是瞎貓碰死耗子,誤打誤撞說出來的?隻要沒有存折這一鐵證,或許還可以蒙混過去。
但是,能夠說出五千萬日元這個金額,那是不是可以證明“花”拿到了他的存折呢?而且郵件裡還寫着“身為支行長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之所以說是“這樣的事情”來,那是不是說明發件人手裡握着證據?
還有一件事也很讓人在意。
這個自稱為“花”的發件人,為什麼會知道淺野私人郵箱地址,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和很多銀行職員一樣,淺野也有兩個郵箱地址,并且分開使用。
一個就是用于銀行的工作,一個是私人用的。
印在名片上的郵箱地址當然也是銀行的那個,他從沒在工作中用過私人郵箱。
那麼知道這個郵箱的唯有……家人、親戚、朋友,其他還可能有誰?
抱着胳膊的淺野怒視着那罐不太涼的啤酒,梳理着記憶。
支行職員們應該都不知道,客戶也不知道。
那麼到底是誰洩露出去的呢?不,根本找不到頭緒。
第二天早上,徹夜未眠的淺野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去支行上班了。
“支行長,業務統括部的木村副部長來了。
”
二樓入口處,一直在等着淺野的江島跑了過來。
木村是出了名的難以取悅。
看來江島很怕跟他打交道,因此才焦急地等着淺野到來。
都怪那封郵件,他都給忘了,這一天是業務統括部臨店檢查的日子。
“哦,您好您好……”淺野勉強隐藏起内心的不安,臉上擠出笑容來,走進了木村等待着的支行長辦公室。
2
“這位是融資課長半澤。
這位是木村副部長。
今天,木村副部長莅臨本店,主要是指導融資課的業務,同時還要和每個職員進行單獨面談。
”
聽完江島的介紹,半澤低頭行了個禮,說了句“麻煩您了”,視線投向沙發那邊,大模大樣坐着的人——木村直高。
“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名人課長?”
“名人?這話怎麼說?”面對木村那充滿敵意的眼神,半澤一邊回視一邊說道。
“你現在可是非常有名啊,把跟本部的調查員頂嘴、欺負次長當成愛好,你這位融資課長現在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這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啊!”
就在半澤想要開口反駁的時候,淺野表情怪異地插了句嘴。
他恨恨地瞪着半澤,鐵青的臉上浮現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查出淺野私人郵箱地址的人,實際上是垣内。
他剛好跟淺野的一個學弟是熟人,所以從他的大學同學會名冊中查到了郵箱。
不過,發郵件的人則是半澤。
“花”這個筆名,當然是借用了他妻子的名字。
就在半澤絞盡腦汁思考着應該以誰的名義發出郵件時,妻子的名字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所以他便不假思索地借用了,同時心裡還在竊笑着。
因為花正是那種有事說事,凡事不辯出誰是誰非決不罷休的性格。
在這次事件中,妻子對他絕對是斥責多過同情。
那麼,借用她的名字,也算是小小的報複。
所以用這個名字來揭發支行長淺野的罪狀,簡直再合适不過了。
現在,從淺野的神情看來,那封郵件應該是發揮了極大的效果。
“早會之後,我們就開始吧。
”木村對着閉口不語的半澤,慢條斯理地說道。
剛從支行長辦公室出來,半澤就接到了融資部渡真利的電話。
“業務統括部的人去你那邊了吧?”
“來啦,一個讓人讨厭的渾蛋!”
聽了半澤的話,渡真利說道:“他可是個老狐狸。
”
“那可是當年近藤所在支行的支行長,就是那個把近藤逼瘋的渾蛋!”
“我知道!”半澤回答道。
“毫無例外,那位也是個自私自利、強硬專制的人,對自己非常自信而且固執己見。
”
“既然是非常自信的人,那他為什麼就甘願待在副部長的位子上等着發黴呢?”
渡真利低聲笑了,“估計就連人事部也覺得要是讓這種人當上部長的話,以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喽!”
“近藤最近怎麼樣了?難道他就是因為這種人葬送了自己的人生嗎?”
“是啊,就是被那家夥葬送了,半澤。
”渡真利略帶些許傷感地說道,“行了,副部長不過是在名頭上聽上去好聽,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實際上也不過是個沒有什麼管理能力的暴君。
起碼有一點我敢斷言,他是絕對沒有資格對你們融資課的體制指手畫腳,挑毛揀刺的。
”渡真利繼續說道,“那家夥跟被你整過的小木曾關系也很親密,可以說是一丘之貉,所以你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姑且不論小木曾做過什麼事,他去就是為了證明那些人對你的評價沒有錯。
”
“辛苦你啦。
”半澤悠閑地說道。
“你可小心了,盡量别被他們聯合起來坑了。
”
渡真利說完便挂斷了電話。
因為考慮到後面會進行全員面談,垣内立刻召集早會,進行了簡單人數确認,傳達相關事項。
早會一結束,中西就去了木村所在的辦公室,因為他是第一個接受面談的人。
此時,半澤開始熱血沸騰。
***
“辦事人員都很努力地在工作,但是業績卻隻有這麼一點點,難道不是很奇怪嗎?”木村直高挖苦道。
對此,半澤沉默以對,反而是記錄員在本子上刷刷地寫着什麼。
莫非寫了什麼“此人反應遲鈍”之類的?
辦事員都面談過之後,就輪到了副課長垣内。
“您要多加注意啊!”
這是半澤剛才走進辦公室之前,迎面擦肩而過的垣内給他的忠告。
缺乏管理能力的人,一旦站在指導的立場上,總會忘記自己到底有什麼水平,轉而對别人評頭論足。
“現在才剛剛中期呢!”半澤若無其事地說道,靜靜地觀察着對方的反應。
“你還真是大言不慚。
”木村咄咄逼人地說道,“說起來,業績惡化,難道不是因為西大阪鋼鐵巨額壞賬造成的嗎?那是你的失誤吧。
就算是下屬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挽回五億日元的赤字!對于這件事,你是怎麼認為的?”
“好像是事實判定失誤。
”半澤用冷靜的語調回答道。
木村怒火中燒,瞪着眼睛,生氣地看着半澤。
“事實判定失誤?”
“到底是不是我的失誤,目前還沒有定論。
至少,我不承認是我的失誤。
在關于本次事件的聽證會上,我也明确否定了。
莫非有人跟您說是我的失誤了嗎?”
“你說得可真好聽啊。
真是無理攪三分,都到現在這個時候了還不承認自己的失誤!你怎麼是這樣的人啊!”木村氣得爆發了,“發生壞賬,當然是要你這個融資課長負責任了!”
“您今天這一天,到底在面談的時候聽到了什麼啊?”半澤慢條斯理地緩緩開口反擊道。
一般來說,總部領導來店視察指導的時候,融資課長不可能反駁。
木村敢于說出這種挑戰性的話,應該也是算準了半澤不敢反駁他,但事實卻與他的想象背道而馳。
即使沒有聽過渡真利的那番話,這家夥也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原諒!
别把人看扁了——半澤擡起頭,冷冷地凝視着對方。
大概是完全沒想到會受到反擊跟侮辱,木村面紅耳赤,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就被半澤打斷了。
“如果說呆賬需要融資課長負責任的話,那麼支行長以及同意這筆貸款的融資部應該一起負這個責。
在西大阪鋼鐵的問題上,還有一些其他不為人知的内幕,對此,您是怎麼看待的呢?”
“不為人知的内幕?”
“哼,”木村挑釁般地在鼻子裡哼了一聲,“是指你沒有看出來假賬,強迫融資部的領導簽字批準的事情嗎?”
“那個案子,原本就是淺野支行長親自負責的。
并且,是他指示我總結一下,第二天一大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