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唾沫,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音。
手指、手掌,乃至全身都開始簌簌顫抖,視線死死盯着郵件無法挪開。
要真是那樣的話,毫無疑問,淺野的銀行職業生涯也就此終結了。
因過于氣憤,淺野的胸口劇烈起伏,雙肩也是抑制不住地抖動。
這封郵件再次提醒他,自己的未來目前正掌握在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手中。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把淺野吓了一跳。
“是花嗎?”
不調查不知道……
他調查了我,他知道我的事。
要是這樣的話,也一定會知道這個号碼。
你的态度決定一切。
我的态度?我的态度……你的意思是讓我向你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屈服嗎?讓我這個支行長?
電話鈴聲就在這幾乎讓人窒息的屈辱和焦躁感中,不停地響着。
淺野心一橫接起了電話。
“爸爸?”
放在耳邊的話筒中傳來的是孩子稚嫩的聲音。
“是憐央啊。
”淺野一口氣松懈下來,頓覺渾身無力。
大兒子憐央今年上小學二年級,尚未脫去稚嫩的童聲,加上現在聽上去像是在央求,所以帶着女孩子一樣的尖嗓門。
“爸爸,這次能讓我們去大阪玩嗎?我還有佐緒裡和媽媽。
我們想住在那兒,可以嗎?”
面對兒子突如其來的提議,淺野勉強才說出來,“可以啊。
能讓媽媽接電話嗎?”
“太棒了,爸爸答應啦!”憐央充滿喜悅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之後,就聽到利惠的聲音。
“老公,你那麼忙還去煩你,真是對不起啊。
憐央不管怎麼說,就是想去,我說他也不聽。
喂,你怎麼了?”
“嗯嗯,想來就來吧,沒關系。
”淺野說道,然後又以比較公式化的語調問,“準備住哪裡?你能預約下酒店嗎?”
“嗯。
訂梅田那邊可以嗎?”
“可以吧。
”
“你也過來住吧,訂兩間房吧!”
“好啊。
”雖然明白利惠這些話背後的深意,淺野仍然冷淡地說道。
“兩張床的好嗎?還是一張雙人床的好?孩子們的話,就訂兩張床的房間吧。
我們的話——”
“你決定就好了!”淺野打斷妻子的話,說道。
“好吧。
”妻子或多或少感覺到淺野的焦躁和不耐煩,溫順地答道。
接着又問,“要跟佐緒裡說話嗎?”
佐緒裡今年上小學五年級。
因為要參加私立中學的招生考試,所以在上補習班。
如果周末在大阪過夜的話,就意味着不能參加每周日定期進行的測試。
支付了那麼高的學費,能這麼輕易說不去就不去嗎?淺野并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爸爸,你還好嗎?”面對着佐緒裡充滿朝氣的童音,淺野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不滿掩藏了起來。
“工作忙嗎?”
“還行吧。
”
“爸爸,你已經很努力了。
”
是聽利惠說過什麼嗎?佐緒裡的話裡充滿着以往從來都沒有過的擔心。
但是,孩子的一言一語,對現在的淺野來說,就像是一根根細針,正不斷地紮着他的心。
“嗯嗯,佐緒裡還好嗎?”淺野問道。
“嗯嗯,我一直很努力啊。
上周的測試,我是班級第三名呢。
爸爸,你累了吧?”
佐緒裡雖然是個孩子,但是一直非常敏銳。
“沒有啊。
”淺野模棱兩可地說道。
稍微和女兒聊了一會兒之後,淺野沒有讓利惠再接電話,直接說了句“再見”,就挂斷了電話。
對于現在的淺野來說,家人是他沉重的負擔,如鉛塊似的壓在他那肮髒的心上。
這一切,最初是如何開始的呢?淺野嘗試着去回憶。
對了,最初隻是股票交易虧了,想平倉。
然後不知不覺地就發展到了信用交易,結果造成巨額損失。
如果在損失還是數百萬的時候割肉就好了。
但是,時至如今,再怎麼想也無濟于事了。
為了填補缺口,卻招緻更大的損失,得不償失。
淺野所犯的錯誤是低級的。
并且,因為無聊的自尊心作祟,他也始終無法向妻子坦白。
然後,淺野為了掩蓋自己的這些過失,又犯下更大的錯誤。
淺野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刑法,可以按照“渎職罪”和“詐騙罪”來處以刑罰。
如果這一切被人揭穿的話,毫無疑問淺野在銀行的晉升之路将會就此終結,甚至可以說,就連普通銀行職員的工作都會失去。
到了那時候,孩子們該如何看待他這個坐在法庭被告席上的爸爸呢?
如果那樣,他們還會再說“爸爸,加油”嗎?
思緒紛繁,淺野實在是難以忍受,便從辦公桌前站起身,想去喝點酒來逃避這一切。
起身之後,卻發現膝蓋哆哆嗦嗦地抖動着,人也顫顫巍巍的,幾乎舉步維艱。
自己向來重視的自尊心,在現在看來,一點兒意義都沒有。
正是為了守護這所謂的自尊心,自己才越陷越深,幾乎已經堕落到深淵了不是嗎?真是太沒面子了。
簡直都想詛咒那樣的自己了。
人生要是可以重新來過就好了,就像看無聊的錄像時,我們可以選擇倒帶那樣就好了。
搖搖晃晃地走到冰箱前,淺野拿起一罐啤酒,然後又回到了開着的電腦邊,再次看了看那封郵件。
回信吧,淺野想。
放下啤酒罐,手放到鍵盤上,回信的頁面跳出來。
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請不要再給我發惡作劇郵件了。
如果太過分的話,我會到警察局告你的。
淺野盯着自己編輯好的郵件,然後又删掉了。
要是把對方逼急了可是不妙。
但是,即便如此,郵件内容也絕不能讓對方太得意了。
你是誰?
這樣說怎麼樣?也許是可以的。
但是,感覺有點兒太短,于是淺野又在後邊加了幾句。
你是誰?你好像對我有些誤解,能不能見個面當面說清楚?
這句怎麼樣呢?
不錯。
“誤解”這個詞,雖然說是有點兒像政治家慣用的借口,但是放在第一次反擊對方的郵件裡邊,還是可以的吧。
發送。
等待。
時間流逝。
離“花”發來郵件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花”會注意到淺野的回信嗎?
淺野喝着啤酒,差不多又等了十分鐘。
他實在是等得心焦難耐,便去洗了個澡。
什麼也做不下去,心情仍然焦躁郁悶,然後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
看來今天是不會收到回複了,淺野這樣想着。
終于,“花”回信了,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了。
我拜讀了你的回信。
是誤解嗎?是否真的是誤解,我們就交給銀行或者是警察來判斷吧。
在讀完信的瞬間,淺野就怔住了。
已經陷入半恐慌的淺野,不得不再次回複。
你這樣為所欲為讓我很為難,我們見面談吧。
把你的目的告訴我。
等待。
五分鐘,十分鐘,然後是三十分鐘。
淩晨一點過去了,兩點過去了。
即使如此,淺野仍然繼續等着。
但是,這個晚上,“花”再也沒有回信。
4
“近藤的外派終于要出正式文件了。
”
第二天早晨,渡真利因為業務統括部的事給半澤打了個電話,順便說到了近藤的狀況。
“哪裡?”半澤急忙問道。
“是京橋支行的客戶那裡。
我是跟人事的那家夥悄悄打聽到的,聽說是作為總務部部長之類的職位派過去的。
雖說是部長,但其實也隻是中小企業而已。
手下隻有幾個人,肯定也會忙着到處跑業務吧。
當然這次調動肯定是沒有期限的。
”
也就是說,他不可能再回到銀行了。
雖然也有不少人因為和外派地的關系搞不好而再被調出來。
但是這種情況下,大多數都會被調任到别的公司,運氣不好的還會像踢皮球一樣到處被推來推去。
到最後,如果是因為自己意識到被四處讨厭而主動辭職的話還好一些,但對于孩子尚且年幼,到處需要花錢的近藤來說,估計是不可能辭職的。
“那家夥,好像為了在大阪買房子,之前才剛剛付了保證金。
”渡真利說的事情令半澤非常心痛。
“銀行不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的,之前已經在做貸款核算了吧。
”
半澤歎了口氣。
也就是說,銀行是在明明知道近藤的情況後還提出調動之事,故意逼着他離開大阪的。
“這難道不是不想放給近藤貸款嗎?”渡真利又一針見血地說出了透徹的話,“這都是該死的人事部幹的好事,他們隻會把我們這些人當成遊戲裡的棋子一樣來耍着玩。
”
“近藤自己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呢,你可别多嘴哦。
”
“知道了。
”
他想起了當年——毅然決然地決定到銀行工作,談論着未來夢想的近藤。
“我想幫助這些企業,因此我一直把成為中小企業融資領域的專家作為自己的目标”——這就是當時近藤的夢想。
但這個夢想現在卻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情而備受挫折,生了病之後被調往現在的系統部門給個閑職混日子,可以說和外派也沒什麼不同。
然而讓近藤的人生計劃徹底被打亂的不是别的,正是銀行本身。
“上次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你們那位支行長——”
“他給我回了郵件,說想直接見面消除誤會。
他還以為别人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在那裡裝糊塗呢,正好我也想讓他知道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弱智。
”
電話那頭傳來渡真利強忍着的笑聲。
“半澤,徹底收拾收拾他。
”
這還用說,這次一定要徹底地好好折磨他一番。
但是——
當天下午兩點多法務室的苅田給他打來電話,形勢突然變得不妙起來。
“事實上,上次說的那個海外房産的事,可能很難辦啊。
”
苅田以嚴肅的口氣開門見山地告訴半澤。
“你說難辦?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試着咨詢了夏威夷當局,但是對方反應相當遲鈍。
我也試着查了一下其他案例,但是由于對方不在我們的法律約束範圍内,所以沒辦法強制執行。
交涉起來可能要花很多時間啊。
”
“最近幾周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期,在此之前,我想抓緊找到回收的辦法。
”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的處境,不過你還是想想有沒有别的可以回收的資金目标呢?國内的金融資産什麼的?”
半澤說了紐約港灣證券的事情。
“我們把那個給沒收了吧。
”
“但我們現在并不知道東田是否真的在那裡有資金交易。
即使真有,我們連是什麼類型的交易,資産有多少,都是一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