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覺心被撕得粉碎。
目光渙散的淺野看了看挂在牆上的日曆,下周一之前……今天是星期三,隻剩五天了。
但是這封郵件的口氣和以往不同。
銀行和部下——
外人是不會這樣講話的。
也就是說,“花”果然還是支行裡的某個人?
淺野死死地盯着這封郵件,腦子裡不停地反複思考誰才是發件人。
支行的工作人員一共有四十人,這是連臨時工都包括在内的人數。
“花”應該就在這些人中間吧?
淺野仔細地将所有部下全都回憶了一遍。
睡眠不足和精神疲勞使得他大腦反應遲鈍,翻來覆去地重複思考,但最終答案漸漸地聚焦到了同一張臉上。
半澤。
雖然并沒有确鑿的證據,但是能把自己折磨到如此痛苦地步的,除了他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手法巧妙,不留把柄。
雖然令人痛恨,但這個“花”冷酷無情,為了決不讓人查到自己的廬山真面目,發過來的郵件全都在他算計之中。
此時,淺野還注意到一件事情。
“花”——不,恐怕是半澤?——這次是故意寫了這些郵件的吧。
為了讓自己留下線索。
所以才在這重重迷霧之中,故意給他設陷了吧。
想到這兒淺野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對方真的是半澤的話,那麼被捏在半澤股掌之中的淺野可以說是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
逐一回想迄今為止與半澤的對話,淺野的焦慮和絕望便水漲船高,胃部猶如浸泡在黏稠滾燙的岩漿裡那樣難受。
無論怎樣都難以入眠,現在也根本不是睡覺的時候。
半澤、半澤、那個半澤……半澤的臉在腦裡層疊出現,就算閉上眼睛也揮之不去。
不不,還不能确定“花”就是半澤。
淺野試着給自己打氣,但身子卻因恐懼而縮成一團,已經膽戰心驚到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地步了。
徹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早晨八點半的時候,淺野撥通了支行的電話。
“啊,是副行長嗎?不好意思,我身體不大舒服,今天休息一天。
”
“您不要緊吧,支行長。
如果要去看醫生的話,派行長專用車送您去吧。
”
對電話那頭擔心自己的副行長,淺野隻能給以類似喘息的答複,現在的他還真像是一個病人。
明媚的陽光透過拉緊的窗簾灑了進來,但現在這光的微粒也無法照進淺野的心田。
郵件的内容無數次地在淺野腦海中重現。
期限是下周一之前——
腦中的某個角落嘀嗒一響,仿佛被人按下了定時炸彈的開關。
時間的流逝伴随着無可奈何的沉重,開始将淺野的心向着那無邊的黑暗世界中拉去。
***
第二天早晨,八點半上班的淺野看到文件收納盒裡堆積成山的書面請示文件,不由得發出一聲歎息。
所有的事情都顯得如此沉重。
無論是早會時的業績通報,還是江島彙報昨日情況時所說的話,都隻不過是聲音的排列組合,毫無意義。
哪個都覺得很麻煩,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淺野的神經,現在宛如懸于一根發絲之上。
精英意識也好,特權意識也罷,早已片甲不留。
這種精神上的落差,簡直可以比得上世界上最大瀑布的下落幅度了。
淺野身體沉重不堪,感覺快要嘔吐了。
“支行長,您臉色不大好,不要緊吧?”
對關心自己的江島,淺野微微擡起左手當作回應。
離支行長的座位不遠處,是融資課長的座位。
盡量讓自己不朝那邊看的淺野,突然被那裡爆發出的一陣笑聲吸引了,不由得擡頭看了過去。
融資課正在開晨會。
那裡有一張不想看見的臉——半澤。
現在——說不定。
不,十有八九——自己的将來正掌握在這個男人手裡。
半澤或許是否察覺到了淺野的視線,突然轉過身來,投來一個冷冰冰的眼神。
西大阪鋼鐵的計劃實施之後,與半澤之間的信賴關系便徹底破裂了。
破壞這層關系的正是自己。
但是,面對身為支行長的自己的欺淩,半澤不僅沒有萎靡不振,竟然還要反擊。
這一點讓淺野無法容忍。
不管什麼理由和原因,跟自己這個頂頭上司對着幹的态度就讓人不愉快。
讓你死你就乖乖去死,讓你替我背黑鍋你就老實給我背着——淺野隻需要這種部下。
半澤的抵抗激發了淺野的反擊心理,到現在為止給半澤穿了各種小鞋:毫無征兆地把申請書退回去,到自己曾經任職的人事部大肆宣揚半澤的不是,把不承認責任在自己身上的半澤貶得一文不值,說他不具備擔任融資課長的能力雲雲。
但是——
“花”就是你這家夥嗎?
淺野有一股沖動,想要立刻把半澤叫到自己跟前,當面質問。
在郵件裡哀求讨饒,讓淺野産生了一種無可救藥的厭惡自己的情緒。
半澤又朝這邊瞥了一眼。
這次他的眼神裡仿佛帶着一種鄙視;又仿佛是一種樂在其中、想要敲詐的眼神。
難道是心理作用嗎?
這個渾蛋!明明隻不過是個融資課長!一股類似想要重整旗鼓的情感油然而生,淺野仿佛忘了如果被“花”告發之後會變得怎樣,現在要優先考慮自己的自尊了。
***
但是,那個想法不過一閃而過,淺野立刻又打消了念頭。
因為妻子和孩子們哭泣的臉浮現在了眼前。
對這意料之外的一幕,淺野的眼眶一熱。
我——是在哭嗎?
淺野那剛升起來的銳氣又被挫滅了,再次陷入無法自拔的不安之中。
胃一陣絞痛,感覺真要吐出來了。
淺野慌慌張張地離開座位跑進了廁所。
由于沒怎麼進食,吐出來的隻有黃色的胃液。
眼淚奪眶而出,淺野的心再次開始被拽向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眼冒金星,五彩斑斓的色彩四散開來,又随着急速的水流一去不複返。
腦中定時炸彈的計時器仍在嘀嗒嘀嗒地走動着。
在這個炸彈上,并沒有安裝電視劇中經常出現的藍色與紅色的鎳鉻合金線,賭赢剪斷哪根線就可以讓倒計時停止,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這種電影裡經常出現的橋段并不存在。
如果真有兩根線可以選擇的話,他立刻就會選擇其中一根一下子剪下去,是死是活在此一舉吧。
但對現在的淺野來說,就連這也是奢望。
淺野察覺到,給自己規定好時間,讓自己在這期間痛不欲生,也是“花”精心盤算好的。
“半澤,是你這家夥嗎?”淺野看着鏡中自己那沒有血色的臉低聲說道。
明明心無此意,這句話卻脫口而出,話音如飄浮于空中的塵埃一般觸碰到鼓膜邊緣,又消散不見了。
5
這一天,也就是星期五的傍晚,監視東田的竹下撥通了半澤的手機。
看到來電顯示是竹下的名字,半澤趕緊離開座位,到無人的會議室給竹下回電。
電話那頭竹下的聲音,因為過度疲勞聽上去很沙啞,同時又興奮異常。
“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竹下問,“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二人約好晚上七點在難波站碰頭,半澤草草處理完這天的工作,匆忙趕往離支行步行隻要一分鐘的地鐵站。
竹下已經先到一步。
見到半澤,他輕輕擡起右手示意,一聲不吭地朝鳗谷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這一帶雖然很安靜,但是隐藏着很多有趣的店。
竹下掀開了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