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天。
半澤和竹下二人坐在大阪站前的大阪希爾頓酒店二樓的酒吧裡。
這是半澤經常光顧的酒吧,店裡面很寬敞,椅子坐上去很舒服,和旁邊桌子之間的距離也比較遠,不用擔心談話被别人聽到,酒也很不錯。
“情況如何,你們那位支行長那兒?”竹下一邊說着,一邊不懷好意地笑着。
半澤聳了聳肩膀,說道:“他就是自作自受。
現在估計是生不如死吧。
剛過中午的時候我給他發了郵件,不過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回複。
”
“再怎麼不好,總歸也是你上司嘛,稍微對他仁慈點兒吧。
”
“我已經對他很仁慈了。
”
“這是禮尚往來嗎?”
竹下大聲笑了起來,突然又戛然而止。
“來啦。
”
闆橋走了進來,慌慌張張地在寬敞的店内四下張望,看到輕輕擡起右手的竹下後,加快腳步朝二人走了過來。
“來啦,坐那邊吧。
”
竹下一邊給一身便裝打扮的闆橋讓座,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
“我問過未樹了,她也有自己的難處,處境也很艱難啊,不過她還是答應幫我一把。
”
闆橋表情嚴肅,一說到女人,他就不由自主地變得扭扭捏捏起來,看上去非常滑稽。
闆橋把夾在兩腿間的牛皮紙信封放到了桌子上。
半澤拿過去,打開一看,裡面是紐約港灣證券為東田簽發的證明書的複印件。
資金運用情況和餘額一目了然。
複印件共有兩份。
“這些就是全部了吧。
”
雖然半澤的話更像自言自語,并沒有問誰的樣子。
闆橋壓低了聲音說道:“這是東田不在家的時候,未樹悄悄幫我複印的。
據說都是你們銀行的支行長教給他的,讓他在這個證券公司裡操作資金。
東田就按照他說的辦了。
”
“這些真的是全部了嗎?”竹下問道,“沒有其他的了吧?”
“東田帶到神戶那所住宅的文件應該隻有這些了。
聽未樹說,他家裡還有一些現金,不過應該數目不大。
”
雖然談完了事情,闆橋并沒有立刻起身離開,他向前探了探身子,說道:
“我有一個請求,竹下社長,半澤先生,這件事能到此為止嗎?我求你們放過我們吧,到時候請你們一定要說我們跟這事沒什麼關系啊。
”
“放不放過你,還要看結果而定。
”竹下冷冰冰地說道,“如果進展順利的話,我們會考慮的。
”
“怎,怎麼會這樣!這和前面說的完全不一樣嘛!不是說好了幫你拿到這些,就不追究我和未樹的嗎?”
“一開始就和那女人沒關系。
”半澤開口說道,“問題在于你。
”
“拜托了,就是這個問題。
我早就說過了,我再也不想跟着東田混了,我隻想和未樹兩個人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您要是不放過我的話,我就什麼夢想、希望都沒了啊。
”
“沒有夢想和希望的可是我們啊,這點你要搞搞清楚哦。
”竹下毫不留情地回應道。
“好啦,我們說過的,隻要事情進展順利,如果能夠好好彌補給我們帶來的麻煩和損失的話,我們也會考慮放你一馬的。
還要看你以後的表現啦,就憑兩張複印件就想一筆勾銷嗎?你也是個生意人,你覺得世界上會有這樣的好事嗎?”
闆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一下子洩了氣,低下了頭。
“這件事對任何人都要保密。
”半澤直樹盯着闆橋,叮囑道。
“你要是敢告訴東田的話,我就徹底毀了你,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我絕對不會讓東田知道的。
我也跟未樹強調過了。
所以,所以,能不能不要查封那些資産啊,否則他就會知道是誰洩露出去的了。
”
“你就那麼怕東田嗎?真沒出息,自己的女人都和東田睡到一塊去了。
”竹下冷笑着說道。
聽到這話,闆橋的臉色不由得一變。
“沒有那回事!她和東田沒有發生過任何肉體的關系,隻不過是被他叫到家裡喝喝酒什麼的。
”
“她不是一直睡在他家嗎?”
“怎麼可能?!”
真是愚蠢到家了。
不過,從她肯把這些文件帶出來這件事來看,這個叫未樹的女人,也許已經開始對東田斷念了。
雖然闆橋渾然不覺,但她絕對是一個不好惹的女人。
“誰知道呢?”竹下鼻子裡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了一邊。
半澤接着問道:“你就說我怎麼知道他們的消息是從哪來的。
這些事你對那個女人也不要亂說。
”
“那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闆橋一臉無助地問道。
“你就和以前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到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然後——”
“然後怎麼樣?”
“帶着你的女人逃跑。
”
闆橋瞬間目瞪口呆地看着半澤,然後趕緊道謝:“太感謝了,太謝謝您了!”他一邊說着,一邊匆匆地站起身離開了。
“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沒問題吧,就這麼讓他跑了?”
“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
半澤一邊說着,一邊凝視着闆橋帶來的資料上面的數字。
餘額有十幾個億之多。
“什麼時候動手?”竹下問道。
“明天。
”半澤答道,“馬上就辦手續申請臨時扣押。
”
“太好了!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
“把竹下金屬的債權也一起收回來吧。
”
“真的能收回來嗎?”
“當然可以。
”
半澤面帶微笑和竹下互相注視着說道。
“為債權回收,幹杯!”
半澤舉起裝着雞尾酒的玻璃杯,和竹下舉起來的啤酒杯,碰在了一起。
2
透明水箱的另一側,海葵那細細的觸手無力地飄浮在水中。
在無數人的注視中,仿佛想要去抓住某些虛無缥缈的東西一樣。
簡直和現在的我一樣啊,淺野不由得在心裡暗自感歎。
稍微移動了一下視線,突然看到自己那張一臉嚴肅盯着水箱看的面孔正映照在玻璃上。
這裡是水族館,今天他帶一家人來這裡玩。
孩子們都玩得興高采烈。
憐央一直圍着淺野轉來轉去,一刻都不舍得離開爸爸身邊。
佐緒裡諷刺憐央是個小跟屁蟲,其實自己也非常高興。
“爸爸,快去看鲸鲨吧!”
“按順序看呀,憐央你個小跟屁蟲!”
佐緒裡在拉着淺野手的憐央頭上戳了一下。
“好疼呀!”
“佐緒裡,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小跟屁蟲。
從剛才就一直纏着爸爸。
”
“我就要纏着爸爸!”
看着佐緒裡鼓起腮幫子的小臉,利惠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說:“真拿你們沒辦法。
”
真痛苦啊!
淺野從來沒覺得家人的存在,竟然是如此沉重、如此痛苦、如此令人牽腸挂肚的事。
我,不配做你們的爸爸。
“爸爸,快過來呀。
快點兒嘛!”小學二年級的兒子在喊他。
兒子非常尊重淺野,經常說:“我爸爸是最棒的。
”利惠經常把憐央這樣稱贊爸爸的話講給淺野聽。
“爸爸,上次的社會考試,我考得特别好呢。
”佐緒裡一邊走,一邊随口說着自己的事。
“要能一直都考這麼好就好了呢。
”
利惠忍不住笑着接口說道:“就你話最多。
”
“下次再繼續努力!”
“嗯嗯。
我一定要像爸爸那麼努力才行,加油!”
淺野仰頭看着天花闆。
心髒撲通撲通地跳着,血直往頭上湧,手心裡都是冷汗,已經濕乎乎的了。
帶着孩子們來玩的這個水族館,在淺野擔任支行長的大阪西支行所在的轄區内。
穿過綿延不絕的鋼鐵批發商業街,就能來到這個坐落在面朝大阪港的天保山上的一個大型遊樂場。
路上,利惠告訴孩子們:“這一帶是媽媽和爸爸工作時常來的地方哦。
”不過孩子都不太感興趣,随口答着“哦”“是嗎”之類的。
在孩子們眼裡,那種地方有什麼好玩的呢?
從大阪中心直到港灣附近,這一片是最煞風景的區域。
那種殺氣騰騰的光景,甚至透過車前面的擋風玻璃,直接侵蝕着手握方向盤的淺野的心。
看看魚就能喜笑顔開,孩子們那種輕易就能得到滿足的天真,那無邪的笑聲,刺痛了淺野的心,仿佛是在拷問着他的那些虛僞行徑。
“老公,你不要緊吧?”突然,利惠悄聲地問道,“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呢,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我沒事。
”淺野好不容易擠出一句回答。
“是嗎?”利惠的表情暗淡下來。
胃裡一陣揪心的痛。
如果,如果沒有那些事的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用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