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的笑容回應妻子,面對孩子們了。
然而,此刻的淺野,背負着過于沉重的負擔,隻能表達出和本意完全相反的冷漠。
而利惠也許已經感覺到了,淺野的心裡一定藏着某個刻意隐瞞的秘密。
現在淺野的生活中,随處都彌漫着疑神疑鬼的氛圍。
這樣的狀況越發讓淺野感到消沉,失魂落魄,更讓他感到厭倦。
利惠終于忍不住向他發問,是在下午三點過後。
那時候他們走累了,在咖啡館找了個空位坐下來休息,孩子們則又跑去看鲨魚了。
淺野盯着菜單在看,然而卻有一種冷漠的感覺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利惠不由得擡起頭來,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着淺野,說:“我真的很擔心你。
”
“什麼?”
“擔心你啊。
”
“你說什麼呢。
”
痛苦的感覺在心底裡膨脹開來。
同時,他也覺得很麻煩。
在孩子們面前好不容易忍住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此刻卻表露無遺。
妻子的表情陰暗下來,問道:“你沒事吧?”
“當然沒事。
”淺野眼神空洞地回答着。
妻子繼續說道:“今天讓孩子們先回去,我讓媽媽幫忙照顧一下孩子,她答應了。
剛剛我打電話過去拜托的。
隻要在新大阪站把孩子們送上新幹線,媽媽會在東京站接他們的。
”
“你怎麼擅作主張……”
“對不起。
不過,就讓我再在這裡待一晚吧,求你了。
”
“随便你吧。
”說着,淺野揚手叫來了服務生,雖然他還沒決定點什麼。
***
“花”給他定的期限是明天。
估計今天晚上,還會有郵件發過來吧。
說不定此時正在發呢。
而此刻,也許那個“花”也正在等待着淺野的回複。
這麼一想淺野就更加坐立不安了。
此時的他正站在了人生最大的分岔口上。
現在根本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他想坐在電腦前面等着,他想和“花”好好交涉一下。
傍晚時分,把孩子們送上近乎滿員的新幹線之後,淺野和妻子在梅田吃了晚飯。
然後以“還有工作沒做完”為由,把妻子一個人留在了賓館裡,自己回到了支行宿舍。
慌慌張張趕回到宿舍後,淺野立刻沖到有電腦的房間裡,連上衣都顧不上脫,就趕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一連上網,他立刻看到來了好幾封郵件。
一看發件人的名字,淺野的心髒立刻“咚”地猛跳了一下。
是“花”。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你的人生已經徹底完了,支行長先生。
發送時間是下午六點四十分。
“可惡!”
淺野狠狠地咂了下嘴。
正是在去水族館等地方的這段時間裡收到的,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了。
他慌了,趕緊回信。
白天我外出了。
我剛剛讀完您的郵件。
一切都按照您吩咐的辦。
請您告訴我,我該做些什麼?無論如何請給我個機會跟您談一下,萬分感謝。
發送。
電腦畫面中,出現了發送的進度條,很快消失了。
淺野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了椅子上。
已經跟妻子提前打過招呼了,如果太晚的話就不回賓館了。
他洗了個澡,沖了一杯咖啡,坐在電腦前面嚴陣以待。
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跟妻子回賓館。
今天晚上是生死關頭。
然而,對方卻遲遲沒有回信。
明天就是“花”設定的最後期限了,就這麼完了嗎?還是說,還有一線生機?
心緒難甯,而且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淺野的心裡像長了草一樣,被折磨得坐立不安,焦躁不已。
三十分鐘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怎麼辦?該怎麼辦?他不停地重複着沒有回答的自問。
難道是對方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信?還是說因為我回複得太遲了,對方等得生氣了?
但是,過了兩個小時左右,有郵件進來的提示音把淺野從無休止的痛苦思考中拉了回來。
來自“花”的回信,漫長得令人窒息的兩三個小時,說是受刑也不為過。
他趕緊滿懷希望地打開郵件。
然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謝過罪了嗎,支行長先生?你自己承諾過的哦。
該怎麼向銀行,還有你的部下們賠罪呢?
花
“謝罪……”
幹巴巴的,微弱的聲音從淺野的嘴唇裡擠出來。
“謝罪……嗎?”
對方打了他一個猝不及防。
又不能無視。
但是,淺野一心想着要和“花”進行交涉,由于一直過于糾結這一點,而完全沒想過如果對方提要求的話,自己應該有什麼樣的對策。
說他糊塗也罷,笨也好,實際上他的确沒有想過,如果對方讓他謝罪的話,他該如何應對。
第一,真要謝罪的話,就必須在大家面前承認自己所犯的罪。
這對于一心要隐藏自己罪過的淺野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打算謝罪,在那之前我想和您談談。
等待,再等待。
時間緩緩流逝,一分鐘,又一分鐘。
快點回信!已經受夠了!等得不耐煩的淺野,痛苦得抓心撓肝,焦躁不安。
終于,有回複了。
這次是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以後。
然而——
滿嘴謊言的支行長先生,坐等明天吧。
花
“喂,等、等……”
房間裡響起淺野的悲鳴。
慌忙之中趕緊回信,然而手抖得幾乎無法打字。
我一定謝罪。
請您告訴我具體該怎麼做,請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
現在不是顧忌身份和面子的時候了。
又是漫長的等待。
這時候淺野明白了,對方是故意的。
他心神不甯地坐在電腦前面,連個盹兒都不敢打,焦躁地等待郵件的樣子,“花”肯定心知肚明。
“花”也知道,随便打出一張牌都能讓淺野作為銀行職員的職業生涯徹底毀滅。
正是因為看穿了淺野對此事害怕得要死的心情,才在這跟他玩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
“求你放過我吧,我受不了了……拜托了,求你放過我吧,求你了。
”
淺野雙手捂着臉。
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了。
他斷斷續續地嗚咽着,“求你放過我吧,求你了……”
淺野伏在桌子上,身體扭動抽搐着,痛苦地低聲哭泣着。
然而,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花”的郵件就是不來。
在這段時間裡,淺野可是哭得夠慘的,最後哭得眼淚都幹了。
這回他又換了個發洩方式,與生俱來的任性,加上又是個蜜罐裡長大的精英少爺,哪吃過這個過虧,他起身拿滿屋子的東西撒起氣來,一通亂扔亂砸。
這會兒又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忘到了九霄雲外,開始恨起“花”來。
桌子也被他踢飛了,拿着床上的枕頭又是一頓拳打腳踢,拖鞋被扔到窗簾上,很快就把自己折騰得精疲力竭,他“撲通”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呆呆地盯着電腦畫面。
然而就在此時,有新郵件進來的通知圖标剛好跳了出來。
淺野就像個沒了魂的空軀殼一樣,慢慢地晃悠悠地站起來,打開了新郵件,裡面簡短的文字一下映入眼簾,不過郵件的意思很費解,他看了很久才明白。
去向部下坦白你的罪行并謝罪,如何?怎麼處置你,全憑那個部下決定。
花
部下……來決定?
居然要别人來決定我的人生嗎?我可是支行長啊!
此時,淺野眼前浮現出的部下的面孔隻有一個——半澤。
他無法忘記,前幾天接受木村副部長問話之後,半澤叫住他時的那種充滿挑釁的眼神。
他非常痛恨自己那時流露出來的驚慌失措。
在銀行這個組織中,身為支行長的他面對半澤時一直處于君臨之勢,然而事實是,此刻他卻臣服在自稱是“花”的半澤的腳下。
真是豈有此理!
他反複地對自己說着“我地位比他高”“我比他更強大”,然而這種心理暗示在那個可憎的表情面前如此不堪一擊,瞬間瓦解。
心力交瘁的淺野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雙手抱頭,痛苦萬分,慘兮兮地哭泣喊叫着,反複用拳頭敲打桌子。
就這樣不知不覺中,淺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3
半夢半醒之中,一夜就這麼過去了,又到了早晨。
這到底是自己成為銀行職員之後的第多少個早晨了呢?淺野一邊想着這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一邊比平時更早地出了家門。
昨晚,可能是擔心打擾自己工作吧,利惠沒有打電話過來。
這反倒正好。
在那種被“花”的郵件搞得心慌意亂、失魂落魄的時候,要是妻子打電話過來,不難想象自己會說出什麼樣難聽的話來。
真對不起妻子啊!此刻的淺野完全沒法保持平常心。
居然能用這樣的精神狀态陪着家人過周末,消磨時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