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不過,不管經曆了什麼,天亮之後的淺野多少平靜一點兒了。
據說夜晚擁有讓人類失去理智的神秘力量。
他的确有這種感覺。
到銀行是早晨八點十五分,已經有超過一半的員工坐在位子上了,桌子上都攤着各自的工作文件。
“早上好。
”
看到淺野出現,大樓裡此起彼伏地響起打招呼的聲音。
“早。
”
淺野随口應着。
他注意到,位于融資課一角的融資課長位子那邊沒有傳來打招呼的聲音。
是半澤。
看到那張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側臉,淺野有點兒邁不動腳步了。
他默默地走進支行長辦公室,剛把公文包和上衣放進櫃子裡,副支行長江島就過來找他。
“早上好,周五支行長您剛回去,我就接到了人事部田所次長的電話。
他讓您給他回個電話,估計是——”江島瞥了一眼融資課長的位子,壓低了聲音說,“關于半澤的事兒吧。
”
“知道了。
”淺野嘟囔着回答道。
他一擡頭,發現江島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支行長,您身體好點兒了沒有?”
“不要緊了。
”
“是嗎?另外還有一件事……”
江島又朝半澤那邊看了一眼,這次突然把音量加大了,說道:“業務統括部把上次面談結果的報告發過來了,結果是很嚴重的——要改善。
”
江島應該是為了讓半澤也能聽到而故意提高了嗓門說的,然而背對着他們的半澤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反應。
“喂,半澤!”
江島被半澤不予理睬的态度氣得頓時火冒三丈,大聲吆喝起來。
半澤邁着穩健的步子,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
真是一張不想看到的臉。
瞬間,淺野萬般滋味湧上心頭,胃裡也開始翻滾起來。
“叫我有事嗎?”
“你還說有事嗎?事大了!”江島雙肘撐在桌子上,憤怒地盯着半澤,“拜你所賜,咱們支行的聲望一落千丈!”
他一邊說着,一邊用指尖咚咚敲着業務統括部發過來的報告。
“都是你的責任。
”
半澤一直盯着江島的面孔,默不作聲。
“你适可而止吧!”
看到半澤沒有任何反省的意思,江島氣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臉也瞬間漲得通紅。
然而,半澤依然面不改色,面對江島的恫吓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然後,他的視線,慢慢地轉向了靜靜地坐在旁邊的淺野身上。
淺野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謝罪——
“花”的郵件在他腦海裡不停地閃現,天亮之後本來已經感覺平靜的心,又被攪起了層層漣漪。
然而淺野也深知,不管自己的心裡發生如何天翻地覆的變化,自己的處境也絲毫不會被改變。
是你嗎?半澤。
那個什麼“花”,是不是你啊?
恐怖在心裡翻騰着,除了緊張不安之外無能為力。
這家夥的手裡,這個隻不過區區一介融資課長的男人手裡,卻握着身為一行之長的我這個精英的命運。
這個事實真讓人恨得牙根癢癢。
懊悔得無可奈何。
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應該還有辦法吧。
對這個男人進行威逼利誘也好,欺瞞哄騙也罷,應該能找到一個讓他對自己言聽計從的辦法吧。
不管怎麼說,我可是支行長啊。
對呀。
支行長。
淺野心裡不停地默念着,“我是支行長……”
“你一個課長之流的,不管說什麼,隻要我堅決否定不就完了嗎?不對嗎?不,沒錯。
就是那樣啊,就是那樣……吧……”
“支行長,支行長……”
這時候,淺野大腦中的各種胡思亂想被江島呼喚自己的聲音打斷了,他瞬間清醒了。
一雙怒火燃燒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咱們到裡面說吧。
”江島指了指背後的支行長辦公室。
“你給我進來!”江島又沖着半澤喊了一聲。
三個人進了支行長辦公室。
江島對于半澤的怒火是單方面的。
“這都是因為你态度不好導緻的。
”
他大發了一通雷霆之怒後,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态度的問題嗎?”
一直沉默不語,聽由他數落的半澤聳了聳肩膀突然大笑起來。
這家夥大概覺得很好玩吧,淺野想到。
這家夥,從來就沒有把江島之輩放在眼裡。
他一直都是這種态度。
“你說什麼?”
“咣”的一聲,在支行長室裡回響起來。
是江島的拳頭砸在桌子上的聲音。
“那,你覺得是什麼問題啊?你給我聽好了,半澤課長,支行長把西大阪鋼鐵的授信判斷全權交給你了,你卻辜負了支行長的期待和信任。
你還不承認這是你的問題。
支行長,您倒是說點兒什麼啊。
”
淺野不知如何是好。
放在過去,他肯定會理所當然地附和這種說法,跟在江島的後邊起勁地數落半澤的各種不是,嚴厲地強迫他承認都是自己的錯。
然而,此刻——
他一看到半澤的眼睛,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種人不值得再包庇了,支行長您倒是狠批他一頓啊。
”
腦海裡回想起了“花”的郵件。
你謝罪了嗎?
可惡。
謝的哪門子罪。
什麼罪……
“支行長——”
江島又開始催他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融資課的橫溝從門縫裡探進個臉來說道:“副支行長,時間差不多了。
”
江島擡起手來看了看手表。
“不好意思,支行長,原本定好了今天一早要去立賣堀鋼鐵,我先出去一下。
”
“半澤!”他又瞪着融資課長說道,“趕緊向支行長道歉!”扔下這句威脅性的話後,江島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支行長辦公室。
半澤沒有回答。
此刻,房間裡就隻剩下淺野和半澤兩個人了。
淺野的腦海裡滿是和“花”來來回回的郵件在飛。
“花”到底是不是半澤,并沒有确鑿的證據。
然而,另一方面,又有某種東西讓他覺得“花”應該就是半澤。
雖然努力地裝出平靜的樣子,淺野的心裡卻非常亂。
胃像被什麼東西捏住了般火辣辣地疼痛着,頭也疼得陣陣發沉。
扔掉自尊,向這家夥謝罪?豈有此理。
為什麼非要那麼做?不管這家夥幹了什麼,都要給他壓下去,遮掩住,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管是什麼!
然而,半澤的目光就像針一樣刺過來,把淺野的想法紮得千瘡百孔。
那家夥可不是個單純的傻瓜,說幹就能幹得出來吧。
在總行有深廣的人脈,并且運用自如。
雖然他比淺野年輕,職位比淺野低,但是如果他有那個心思的話,說不定二人在比賽場上剛一交手,淺野就被對方摔出了場外。
更何況這家夥手裡握着證據呢——現金存折這個無法被撼動的鐵證。
這已經不僅僅是道義的問題,也不能用“課長鬧着玩兒呢”來搪塞,這已經構成刑事犯罪了。
半澤肯定會徹底追查到底吧。
謝罪呢,還是不謝罪?淺野的心裡,各種複雜的情緒又開始激烈地翻滾攪動起來。
然而,很快那些對立的,或者說是矛盾的感情被一種不由分說、無法抗拒的力量,集中指向了一個結論。
淺野終于把一直注視着地毯的視線慢慢地再次轉向了半澤。
一看到對方那像看傻瓜一樣的表情,臉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的笑意,淺野的自尊心就像被火燙了一下。
要向這種家夥,可惡,向這種家夥……
這時候,腦子裡突然插入了别的畫面。
淺野強作鎮靜的表情徹底地崩潰了。
“爸爸!”憐央的笑臉綻放在淺野的腦海裡,還有佐緒裡那氣鼓鼓的笑臉,還有妻子說着“變大了呢”的聲音。
我——我——對不起你們啊!
淺野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直視着半澤的眼睛。
4
“對不起。
”
淺野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兩隻手撐着桌子,深深地低下了頭。
淺野終于承受不住了,瞬間屈服了。
“求你原諒我吧。
”
在數秒的時間裡,半澤就這麼默默地盯着淺野的頭頂,等着他擡起頭來。
淺野終于慢慢地擡起臉來看向半澤,那眼神仿佛在探尋半澤的反應一樣。
對方的臉上浮現出的感情看起來無法言表,五味雜陳。
“你說的是什麼事啊?”
刹那間,淺野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看着對方。
那副驚慌失措、再次因心理鬥争而動搖的樣子,實在是太精彩了。
“西大阪鋼鐵那件事。
”淺野勉強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了聲音。
“哦?為什麼呢?”
淺野狼狽不堪。
“那五個億不是你的責任。
是我急着去做授信審批,都是我的過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