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澤強忍着怒火,沉默不語。
什麼過失!别開玩笑了。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打算巧言令色,偷換字眼蒙混過關嗎?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瞪着他的上司。
“所以,希望你給我一個謝罪的機會。
非常抱歉!”
“你說過失?”
半澤一開口,淺野牙齒緊緊咬着嘴唇,趕緊把視線轉移到了地闆上。
好半天,淺野都沒能說出話來。
過了一分鐘,也許是兩分鐘。
也許更久。
行長室外,傳來了通知大家參加周一全員例行早會的廣播聲。
随後傳來了全體員工陸陸續續起身,朝早會場所一樓大廳走去的腳步聲。
并沒有人不知趣地跑到房門緊閉的支行長室來喊他們。
“那,請允許我更正一下。
”終于,淺野開口了。
他臉色慘白,嘴唇顫抖着,眼珠像微弱的電燈一樣來回轉動。
“我——我,背叛了銀行,背叛了東京中央銀行。
做出了作為支行長,不,作為一名銀行職員不應該有的行為。
我很慚愧。
”
淺野的頭一下子垂了下去,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又沉默了,凝固在臉上的表情,仿佛支離破碎的蜘蛛網。
他慢慢地在椅子旁邊跪下去,頭伏在了地闆上。
“就是這樣,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
“無法原諒。
”半澤說道。
他冷靜的口吻中帶着尖刻。
淺野無言地擡起頭看着半澤。
這個迄今為止對半澤百般挖苦諷刺,為了能把半澤趕出去使出各種手段,到總行疏通關節的上司。
這個恨之入骨,欲殺之而後快的對手!
“你就是銀行職員裡的垃圾,我要讓你身敗名裂!”
這話說得太狠了,愕然的淺野嘴巴一張一合的,但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支行長室裡的内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去接。
”半澤命令道。
淺野慢騰騰地站起來,拿起聽筒放到了耳邊,聽到對方的聲音後,很為難地回頭看着半澤。
“是前台打過來的。
對、對不起,我、我妻子來了。
實際上她來大阪了,是來跟我道别的。
”
淺野對着電話說道:“知道了。
不過,完事兒你就回去吧。
”說完就放下了聽筒。
“她說給大家帶了一些禮物過來。
無論如何,都要親手交給我……”
不一會兒有人敲支行長室的門,淺野打開了門。
一位裡面穿着短袖襯衫,外面套着一件短外套,腳上是一雙輕便運動鞋的非常樸實的女性站在門外。
個頭不高,看上去很聰明的女性。
注意到半澤在場,她趕緊非常客氣地鞠躬緻意。
“非常抱歉,突然跑過來,打擾你們工作了。
”這句話不是對淺野說的,而是對半澤說的。
“沒事。
”半澤小聲回答道。
這時候淺野的妻子好像一下讀懂了室内不尋常的氣氛,臉上不由得浮現出驚訝的表情看了丈夫一眼,然後又回頭看看半澤,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啊,這……這個。
”她把手裡提着的點心盒子遞了過來。
“一點兒小東西,不成敬意。
分給大家吃吧。
承蒙大家一直以來這麼照顧我丈夫,非常感謝。
啊,這位是?”
“融資課的半澤課長。
”淺野介紹道。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還請您多多照顧我丈夫。
”說着,她深深低下了頭。
“您到大阪來啦?”
這麼一說半澤想起來了,淺野發過來的郵件裡提起過,白天外出了。
“嗯。
孩子們特别想念爸爸,非纏着我讓我帶他們來,我們周六過來的。
孩子們昨天就回去了,我想難得來一趟,想到支行裡跟大家打個招呼,所以才待到今天的。
請問——你們最近工作都很忙吧,我丈夫也總是沒什麼精神,我很擔心。
”
“好啦,你還不走嗎?”淺野催促道。
淺野的妻子促宇颦眉,看上去那麼楚楚可憐,又是那麼真誠。
半澤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雖然他就是這麼個人,不過,還請您多多關照他,半澤先生。
”
淺野妻子從容不迫地抓住半澤的手,緊緊地握住。
從她的指尖傳來了意外強大的力量,讓半澤吃了一驚。
她帶着非常認真的表情,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半澤。
“請您,請您,照顧照顧他。
”她求情般地說着,半天也沒有放開半澤的手。
這就是女性天生的敏銳直覺吧。
很顯然,淺野的妻感覺到了什麼。
雖然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着的不尋常氣氛告訴她,他們一定是在說着什麼逼迫自己丈夫的,特别的事。
面對沉默不語的半澤,淺野妻子仿佛就要哭出來了。
“喂,好啦。
”淺野實在看不下去了。
聽到淺野的聲音,淺野的妻子後退了一步,再次深深地鞠了個躬,轉身離開了支行長室。
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麼寂寞,半澤看着她遠去的背影,半天都沒收回眼神來。
“對不起。
給你添麻煩了。
”把妻子送走後,淺野返回來道歉道,“希望你能原諒我。
就是這樣,半澤。
是你給我發的郵件嗎?”
半澤沒有回答。
現在說是誰發的郵件還有什麼意義呢?半澤用他慣有的方式,單刀直入地說道:“我打算向銀行告發你的所作所為。
”
淺野的臉上浮現出絕望的恐懼。
“求你饒了我吧,求你了!”
他再一次把頭伏在了桌子上,“我還有家人,我不想給家人添麻煩。
”
真是個任性的理由。
“你作為銀行職員的前途到此為止了!你會被刑事起訴,被徹底聲讨!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
“拜,拜托了。
千萬别這樣——你千萬别這樣。
半澤,很抱歉到處說你的壞話,求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讓我當牛做馬也行,求你放過我吧。
”
半澤的心理天平開始搖擺了。
一開始那個天平是朝“毀滅他”那一邊傾斜的。
然而,淺野妻子出乎意料的出現,讓那個重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現在又朝着新的方向傾斜過去。
淺野還在哭着。
這個四十二歲的男人,作為東京中央銀行的人事精英,一路春風得意地走到這個地位的男人,毫無顧忌地淚流滿面。
半澤坐在了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也癱軟下來。
小花,為什麼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了妻子的面孔?
“你答應我的條件的話,我也可以考慮放過你。
”
淺野挺直了身體,瞬間感覺一縷希望的光芒照在了他寫滿絕望的臉上。
他停止了嗚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澤。
“什麼條件?”
“讓我去我想去的部門,這就是我的條件。
”
淺野目不轉睛地看着半澤,“哪個部門?”
“營業二部。
”半澤說道,“哪個組都可以,但是職位必須是次長。
”
“營業二部……”淺野小聲說道,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營業本部是東京中央銀行中精英雲集的核心精銳部門。
而其中的二部,則一手掌握了銀行裡所有同類資本大企業的交易,是被稱為東京銀行保守本流的核心中樞。
“這個……”
淺野咬着嘴唇。
這事有多難辦不用說也知道。
本來就已經是處境艱難了,更何況自己已經把半澤給貶得一文不值,名聲掃地,在這種時候就更是難上加難。
半澤所期望的職位,有了淺野四處散播的那些評價,怎麼看都是不太可能的事。
“辦不到的話你也就沒有未來了。
别說在銀行沒法混下去,就等着去監獄裡吃牢飯吧。
人事部待會兒不是要打電話過來嗎,要是你真那麼重視家人的話,那你就趕緊想辦法吧。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融資課的所有人都去他們想去的部門。
聽明白了嗎?這就是我的條件。
”
說完半澤冷冷地瞥了一臉愕然的淺野,站起身走了出去。
***
支行長室裡就剩下淺野自己了,垂頭喪氣地呆坐在地毯上。
實在是一個太難辦的事情了。
課員們的人事調動倒是相對容易多了。
讓半澤——去營業二部當次長?
那可是不折不扣的高升啊。
然而,為了讓這件事成為現實,就必須徹底颠覆迄今為止自己向總部散布的那些對半澤不利的評價。
這樣的話,也就相當于要推翻包括人事部次長小木曾、業務統括部的木村在内的,在此次事件中對半澤做出負面評價的所有人的話。
這時候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淺野擡起頭來,晃悠悠地站起來。
不出所料,是人事部的田所打來的電話。
“關于半澤融資課長的事,人事部已經決定把他調走了,差不多也定了調到什麼地方去。
所以打電話過來通知您一下。
”
“啊,這件事,能請你們緩一緩嗎?”淺野趕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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