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笑了。
父親一直就是這麼個愛操心的性格,但是如果認真地說銀行會倒閉這種事,那也隻能當笑談了。
拿到産業中央銀行内定的那天夜晚,在被學長帶去吃飯的出租車中,學長也打包票說:“你這一輩子肯定高枕無憂了。
”那位學長還說,能到銀行上班,不僅是自己,連自己的家人,都拿到了一輩子生活無憂的保障。
“銀行要是倒閉了的話,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
”
為了附和父親的話,半澤随口說着想都沒想過的事。
“嗯,真那樣的話,你也知道會怎麼樣吧。
”
父親把桌上的一個螺絲扔給了半澤。
半澤一把接住,再次感受到了從外觀上想象出來的重量和從指尖直接感受到的重量之間的微妙差異。
材料可能和單純的塑料不同吧,讓人覺得冷冰冰的,像是與鐵一脈相承、質感很硬的不可思議的物體。
“為了開發這個螺絲,我花了五年的時間。
”
“哇哦——”半澤認真地凝視着這顆向他指尖傳遞着不可思議觸感的螺絲。
“突發靈感是在你進入大學之前,我就想啊,能不能試着做出這樣的螺絲呢?于是開始尋找材料。
經過反複反複的試制,連專用的機器也是自己做的,終于把它給造出來了。
對于你來說,這也許就是顆螺絲而已,但對于爸爸來說那可是偉大的一步啊。
”
“原來如此。
”半澤不由得心下暗自歎服。
“一寸螺絲也有五分魂啊。
”父親的臉上浮現出調皮的笑容。
突然他一下子又變得非常認真起來,說道:“不要當個機器人一樣的銀行職員哦,直樹。
”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忘啦,以前咱們家那時候多困難啊。
那時那些銀行職員的臉看上去都一個樣兒,除了幫助咱們的金澤相互銀行以外。
”
那是當地的第二地方銀行。
半澤一聲不吭地舉起啤酒喝了一口,不由得想起了求職時說過的那句謊言。
面對産業中央銀行的面試官,他說:“是都市銀行拯救了被地方銀行抛棄的公司。
”其實真相是完全相反的。
“與此相反,産業中央卻是那麼無情,很快就撤回了貸款。
哎,他叫什麼來着?那個混賬銀行職員。
”
“木村吧,好像是叫木村什麼的。
”
唯有那個混賬銀行職員,媽媽記得很牢,半澤也是。
“哦,就是他。
關于你要去産業中央銀行這事,雖然我不太高興,不過還是能原諒。
但是,隻有那個家夥絕對不能原諒。
你找機會給我好好收拾收拾他,報仇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
媽媽苦笑着說了一句:“孩子他爸,你說什麼呢。
”雖然遭到了媽媽的訓斥,但剛開發出新螺絲的父親卻豪爽地笑了。
然而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是眼睛裡卻一點兒笑意也沒有。
那眼睛裡潛藏着父親的決心,不管經過多少年,不管身在何處,絕對不會原諒那家夥的。
看着父親的那雙眼,向債權者們下跪,苦苦請求延期票據支付的父親的身影再次浮現在半澤的眼前。
憤怒湧上半澤的胸膛,和酒精一起流向全身。
“交給我吧,老爸。
我早晚會報這一箭之仇的。
”半澤認真地說道。
“你說什麼呢,那位比你大十幾歲吧。
如果和上級發生沖突的話,你可就沒有出頭之日了啊。
”
半澤并沒有聽進去母親所說的話,說幹就幹。
為什麼在衆多銀行中選擇了産業中央銀行?這就是他的動機,絕對不能在面試時說出來的動機。
進入銀行之後,半澤要對那個“木村什麼的”進行調查就是很簡單的事了。
木村直高。
正是當時在金澤支行負責半澤父親公司業務的男人的名字,那個渾蛋銀行職員。
盡管受到父親的百般照顧,可一旦對公司業績不看好,立刻就翻臉不認人,把父親公司給抛棄了。
***
半澤剛入行的時候,木村是總行融資部的調查員。
每當收到“人事通知”的時候,半澤的目光不僅僅關注着朋友和熟人的調動,同時也注視着木村的動向。
産業中央銀行的職員有一萬七千人,一直沒有接觸的機會。
木村成為秋葉原東口支行的支行長,偏巧成了近藤的上司,那次是二人距離最近的時候了,結果卻是火上澆油,讓半澤更加痛恨他了。
然後又等了将近五年。
終于,木村以業務統括副部長的頭銜出現在了半澤的面前。
“不管多大年紀,那個渾蛋出人頭地的話,産業中央銀行也就完蛋了。
聽好了,‘在做銀行職員之前首先要做人。
’這才是最重要的哦。
”
“這句話是誰說的?”
“當然是我說的啊。
還有,一定要去銀行的話那就要努力往上爬,直樹。
如果不往上爬的話,待在那麼無聊的組織裡肯定很沒意思的吧。
往上爬,得到更多的權力,多幫幫咱們家這樣的公司。
拜托了。
”
“交給我吧。
我會當董事長的哦。
”
父親又豪爽地笑了。
這次是打心底裡期待着的笑。
“那可太好了。
喂,那個螺絲,給你吧。
值得紀念的實現夢想第一步。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當護身符,不過你拿着吧。
”
父親酒量不怎麼樣,卻很喜歡喝酒,真是讓人想恨又恨不起來的那種人。
半澤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保持沉默,于是把螺絲塞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裡。
“謝謝,我就拿着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