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未知數。
這次出現如此嚴重的财務虧損,也沒有更換相關的财務董事,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
伊勢島并未做出令人信服的處理,隻是聽說撤掉了負責此事的課長,這樣的小小懲戒并不足以服衆。
“你可别說出去,伊勢島飯店還有很多類似這樣的問題。
你替我費點心,看顧一下吧。
”
半澤向三枝繳械投降,無奈地歎了口氣。
真拿他沒辦法。
“和法人部的交接怎麼辦?”
“怎麼?你答應接下這個任務啦?”喜笑顔開的三枝害怕半澤改變心意,連忙說道,“交接越快開始越好,我已經打好招呼了,那邊的負責人是——”他邊說邊看了一眼記事本,“時枝調查員,他之後會過來一趟。
”
“時枝?”
“你認識他?”三枝問道。
“認識,我們是同期。
”
與半澤一樣,時枝也是泡沫經濟期入行的員工,雖然兩人最近沒什麼來往,但也是老熟人。
“那事情就好辦了,交接本周内完成吧,我知道這不是件輕松的活兒。
”三枝突然表情嚴肅地看着半澤,“所以我才托付給你,除你之外沒有人可以勝任了。
”
把工作強加于下屬的上司經常這麼說。
***
半澤與三枝的談話結束不久,時枝就帶着伊勢島飯店的交接資料找上了門。
“對不住,半澤。
”
見到半澤的那一刻,時枝開口道歉。
泡沫經濟時期,舊産業中央銀行錄用了四百名未分配的新人,他們被分為四十人左右的小班,在神田、目黑、調布三個地方的培訓中心進行集體培訓。
當時,半澤與時枝被分在同一班、同一宿舍,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
在半澤眼中,時枝是個樸實且溫和的男人,好像擔任過九州公立大學網球部的隊長,身上有一種長年參加體育活動的人特有的爽朗。
眼前的時枝卻憔悴不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半澤說道。
他快速地浏覽了一遍從時枝手裡拿到的伊勢島飯店事業計劃,“我不是為了安慰你才這麼說的,單憑他們明面上的數據,無論如何都看不出投資虧損。
”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許沒什麼用,伊勢島提供的有價證券明細是投資之前的數據,雖然他們後來辯稱是自己的工作失誤,但實際上或許是有意給我們舊數據。
”
“但,白水銀行卻看穿了他們的把戲。
”
“沒錯。
”
時枝沮喪地垂下了頭。
就在伊勢島飯店向時枝彙報情況的第二天,财經報刊《東京經濟新聞》以獨家新聞的形式報道了飯店的巨額虧損。
《東經》之所以盯上這條獨家新聞,是因為伊勢島的第二合作銀行——白水銀行取消了審批中的數百億貸款。
“雖說如此,白水還真厲害啊。
”半澤看着交接資料上的财務分析數據,又感歎了一遍,“光憑這些,無論怎樣分析也分析不出一百二十億日元的财務虧損啊。
”
虧損隻有經過會計處理才會反映在财務上,伊勢島飯店并沒有做這一步,況且連提供的明細都是舊數據,要看穿幾乎是不可能的。
“有沒有可能,白水有自己的情報源?”
時枝露出困惑的表情:“情報源?”
“比如,偷偷從伊勢島某位财務人員口中聽說了投資失敗的事。
”
時枝滿臉驚訝。
“我聽說,白水銀行以投資失敗為理由暫緩對伊勢島的資金支援,至少比《東經》報道獨家新聞早了兩個禮拜……”
“伊勢島飯店,或許刻意隐瞞了财務虧損,卻走漏風聲被白水銀行知道了。
”
“這豈不是違反了誠信原則?”
時枝的臉色變了。
“也許和伊勢島飯店的企業性質有關吧。
”
時枝空洞的眼神晃了晃,最終落在了地闆上。
“我想你可能聽過一些傳聞,老實說,這家公司不那麼好對付……”
“正因為我們沒能深入了解這家不好對付的公司,才導緻了失敗。
”
時枝聽完半澤的話,閉上了眼睛,随後放棄掙紮似的吐出一口氣。
“你說的沒錯。
”說完後,時枝把頭埋了下去,“但是,我不是為自己找借口,我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跟對方搞好關系。
”
“因為客戶經理的更換?”
半澤留意到申請書上印章的變化,數月以前蓋在文件上的印章并不是“時枝”,而是“古裡”。
“與其說更換了客戶經理,不如說整個主管單位都被更換了。
伊勢島飯店原本是京橋支行的客戶,重新評估了管理部門後,才被移交到法人部。
”
“真不走運啊。
”半澤歎了口氣,看着他可憐的同事,“倒黴的事全堆在一起了,不能說全是你的錯。
”
“現在說這些或許沒有意義,但京橋支行跟我們交接得很敷衍。
”時枝的歎息聲中夾雜着抱怨,“我也明白既然客戶移交給了别人,自然少說為妙,省得招來不必要的埋怨。
可他們連企業性質、對方負責人是什麼樣的性格、交往過程中需要注意什麼這些基本信息都不交代,隻是順嘴說了句‘今年伊勢島計劃扭虧為盈,到時請給予資金支援’而已。
”
伊勢島飯店的年終決算在九月,時枝以預估業績扭虧為盈為依據提出貸款申請的時間是三月中旬,董事會在四月批準了申請,貸款于同月的二十日發放。
“這個叫古裡的客戶經理,一點兒都不知道伊勢島投資失敗的事嗎?”半澤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脫口問道。
“我也想到這一點,就打電話問了。
”半澤興味盎然的眼中倒映出時枝沮喪的表情,“對方說,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也沒聽到過任何消息。
最後還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說别想把信貸判斷的過失推到他們身上,然後就把電話挂了。
”
一旦不用負責任,就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時枝雖然可憐,但銀行就是這種地方。
半澤接到金融廳審查即将到來的消息,剛好是在與時枝交接之後的第二天。
3
各行各業都得接受來自“上面”的檢查,而這些檢查多數大同小異。
無論是曾經的大藏省審查,還是現在的金融廳審查,在作為審查對象的銀行看來,都是巨大的麻煩。
聽到審查,半澤一定會想起自己還是新人時初次經曆的舊大藏省審查。
那是入行的第二年,當時的半澤隻是日本橋支行負責融資的新人員工,分配到的工作也是不值一提的瑣碎事。
比如說,收發傳真。
從前,銀行的文件都靠手寫完成,并且,為了審核内容,必須用傳真機發送到總行。
檢查期間,更是需要提前把資料發送給融資部的檢查準備小組,讓對方審核内容。
但是,由于全行的傳真集中在一起發送,融資部的數條專線經常處于占線狀态。
半澤不得不專門守在傳真機前,一旦傳送成功,半澤就會大喊“傳過去了”,以告知衆人。
從那以後,把各個部門收集來的資料一份接一份地塞進傳真機的入紙口成了半澤專屬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一幹就是好幾天,每天都要持續到深夜。
說起來,對當時深受“護送船隊”體系庇護的銀行界而言,舊大藏省審查本身就是一場鬧劇,不,現在或許也是一場鬧劇。
表面上雖說是突擊檢查,可檢查的計劃總會提前洩露。
洩露消息的家夥從前被稱為“MOF負責人”,是專門應付大藏省的精英銀行職員。
他們請客吃飯,甚至在某些場合打打色情的擦邊球,在不知廉恥的應酬中用故作親密的口吻向官員套話,“這次什麼時候過來檢查呀”“求求你告訴我呗”,完全是卑劣又上不了台面的行為。
基于這些不正當途徑收集到的情報,銀行内部會在好幾個月以前,從上到下雞飛狗跳一般制定應對檢查的策略。
半澤的收發傳真不過是其中最輕松的一項,應付檢查的核心在于把一些不恰當的情報、有違規嫌疑的融資案件藏匿起來。
文件被塞進硬紙箱中,由融資課長等人帶回自家,直到檢查完畢。
銀行界私下稱之為“疏散”。
這是從許久以前延續至今的違規行為。
銀行界表面上裝作優等生,奉行的原則卻是“賺錢才是王道”。
然而,前不久AFJ銀行卻被金融廳審查逼至破産的境地。
原因在于“疏散”的資料被發現,審查組以“妨害審查”的罪名檢舉了銀行。
面對這出人意料的結局,其他站在一旁緊張觀戰的銀行,也隻是冷笑、譏笑、略帶憐憫地嘲笑了一番。
“為什麼不藏到更保險的地方呢?AFJ也太不中用了。
”
然而AFJ銀行亦絲毫沒有反省之意,隻是一味後悔沒有找到更加高明的藏匿手段。
這就是銀行業的現狀,誰也不比誰高貴到哪裡去。
AFJ銀行事件中出了一樁逸聞,聽說一位銀行職員在慌亂中把藏匿的資料塞進嘴裡,吞入了腹中。
半澤在報紙上讀到這條新聞時,暗自皺緊了眉頭,“又不是山羊,吃了不會鬧肚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