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上面的公司地址和調查報告上的完全一緻。
毫無疑問,這家公司就是田宮電機的借款對象。
也就是說,田宮把三千萬日元借給了一家擁有自主品牌的小型服裝公司。
近藤坐在女裝賣場角落的沙發上,重新看了一遍印滿時尚服裝設計的宣傳冊。
這一次他想确認信用調查報告上的法定代表人姓名。
棚橋貴子。
地址是大田區内。
雖然連年齡是四十七歲這樣隐私的信息都查到了,但其他信息不得而知。
是田宮的女人嗎?
近藤手裡拿着地圖,走向下午六點後依舊悶熱的市中心街道。
終于,他在一棟位于背街小巷的大廈前停下了腳步。
大廈玻璃質地的外牆倒映着沉重的天空。
這棟大廈的一樓就是拉菲特的總部辦公室。
透過半開的百葉窗可以看到房間内部的樣子。
辦公室小巧舒适,很适合這家年營業額不滿一億日元的小型公司。
近藤站在窗外觀察了一會兒,終于下定決心向一樓側面的入口處走去。
随後,他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剛一踏進辦公室,近藤就感受到一種奇怪的壓迫感。
大概是因為室内堆滿了硬紙箱,甚至有些已經摞到了天花闆。
工作人員正在忙着拆開硬紙箱,分揀箱子裡的貨物。
公司的員工都很年輕。
近藤打了一聲招呼,一位坐在辦公桌前文員模樣的女員工立刻站了起來。
“我是田宮電機的人,請問社長在嗎?”
文員接過近藤的名片,仔細地看了好久,然後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
“田宮電機嗎?”
她問道:“您和社長約好了嗎?”
“沒有,碰巧在附近辦事,所以想過來打聲招呼。
”
文員的臉上,懷疑的神色愈加濃厚。
“對不起,您和社長究竟——”
對方似乎誤以為近藤是推銷人員。
“不好意思,我是田宮電機總務部的人。
”名片上就是這麼寫的。
“你跟社長說,我來是為了談公司借款的事,她應該就明白了。
我不是做上門推銷的,請放心。
”
文員似乎終于認可了近藤的說法,她說了一句“請您稍等片刻”,便拿着名片走進了最裡側的房間。
“您這邊請。
”
沒過多久,文員回來了。
她把近藤領進最裡側的房間,那裡坐着一位女人。
房間似乎被當成多功能室使用,擺着一張會議桌。
女人面前的桌面上鋪滿了服裝設計草稿。
一名員工和近藤在門口擦肩而過,她似乎剛剛結束了和那位女人的碰頭會。
“您到這來,有何貴幹?”
女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鏡上綴着兩條金色的防滑鍊,此刻,她正透過鏡片打量着近藤。
“您是社長嗎?”因為對方沒有給出名片,近藤隻好這樣問道。
“是的。
”對方說完對近藤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空椅子上。
“我是田宮電機的總務部長,敝姓近藤。
這次冒昧來訪,是想問您一件事。
”
近藤從公文包裡拿出前幾天在倉庫裡找到的彙款申請書複印件。
然而,他隻是把資料拿了出來,并沒有給對方看。
棚橋貴子探究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讓近藤感到猶如芒刺在背。
“我想問的,是田宮電機借款給貴公司的事。
”
對方沒有接話,近藤繼續:“我聽說因為您和田宮私交甚好,所以他才把錢借給了貴公司。
但是,您連借據都沒寫,實在讓我們很為難。
田宮電機在四年前借了三千萬日元給貴公司,這一點沒錯吧?”
“你說的話真奇怪。
”棚橋的語氣中帶着刺,“這件事你可以問田宮啊,為什麼要專門找我确認呢?真讓人費解。
況且,沒寫借據這一點根本就是胡說,我明明寫過。
這難道不是你的片面之詞嗎?”
棚橋展露出了性格中尖銳的一面。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近藤答道,“隻要公司有債權,我就應該了解還款計劃。
”
“田宮社長本人說了要我們還款嗎?”棚橋反問,她的臉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田宮本人并沒有這樣說過。
但是公司裡有一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收的借款,實在讓人傷腦筋。
棚橋社長,您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有必要跟你說嗎?”棚橋明顯表現出對近藤的不信任。
“我身為财會負責人,有必要了解相關情況,以作為今後經營計劃的參考。
”
“那樣的話,就暫時保持原狀吧。
”
“您說的暫時,是到什麼時候?”
“我也不知道啊。
”棚橋煩躁地說,“你知道什麼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吧。
況且,這又不是你們公司的錢。
”
棚橋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有些奇怪。
“不是我們的錢?”
近藤擡起頭看向棚橋,後者連忙把視線移開了。
由此可見,她本人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說因為我跟田宮社長私交甚好所以才借錢給我們嗎,既然如此,跟你有什麼關系呢?你追根究底又有什麼意義?”
“請您搞清楚,那可是我們公司的錢,棚橋社長。
您和田宮到底是什麼關系?”
“關你什麼事!”棚橋的态度隻能用傲慢來形容。
“如果與我無關,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
聽到近藤尖銳的反駁,棚橋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她回敬道:“說到底,你不過就是個總務部長。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請你出去!”
7
“他說自己是财會負責人嗎?”
今天是舉辦各公司法人代表會議的日子。
晚上八點過後,參會的社長們向酒店的宴會廳走去。
此時,田宮的手機響了。
“他是這麼說的,你有什麼頭緒嗎?”
“有一個從銀行過來的外調人員做了公司的總務部長,我猜應該是他。
”
田宮響亮地咂了咂舌,“我已經千叮萬囑讓他不要插手這件事了,真是個煩人的家夥!”
“他突然找上門,讓我很為難啊。
”
“十分抱歉,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過分。
”
衆人已經在幹事的帶領下碰過了杯,逐漸喧鬧起來的宴會廳角落,田宮正用手捂着手機聽筒,小聲說道。
“這個人相當難纏,跟他的前任根本沒法比,無視我的命令對他來說也是家常便飯。
我明明跟他說過那件事由社長全權處理,讓他不要碰的。
現在我正拜托銀行把他調回去呢。
”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重重的歎息聲,田宮順勢問出了那個讓他有些難以啟齒的問題。
“我也知道這事不該提,但是那筆錢您打算什麼時候還呢?”
田宮握着手機離開了喧鬧的宴會廳,他走到安靜的大廳,看見一把空椅子,便坐了下來。
田宮的眼前似乎浮現出對方眉頭緊鎖的臉龐。
在對方看來,田宮這句話确實問得不合時宜,另有所圖的人原本就是田宮。
“總得讓我們的業績喘口氣吧。
不管怎麼說,服裝行業的競争也很激烈呢。
”
就算公司沒錢了,你自己的荷包不是鼓鼓的嗎?田宮差一點就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他忍住了。
他自欺欺人地說道:“沒關系,我們還撐得住。
”
“如果有什麼難處,不妨說出來,我會考慮的。
”
難處早就有了。
然而,田宮隻是說了一句“我明白了”就把電話挂斷了。
田宮把結束通話的手機蓋上,塞回長褲的口袋裡。
他的心裡突然騰起強烈的怒火,憤怒的對象既有打電話的人,也有近藤。
原本田宮一直在大型企業做着自己心儀的工作,但多年以前,父親的突然離世,使他不得不放棄一切接手家族企業。
在田宮的心裡,這種奇怪的被害者意識最終變成了任性,“既然如此,這家公司我想怎麼經營就怎麼經營”。
田宮在自己的公司是名副其實的國王,根本沒有下屬敢忤逆他的意思,反駁他的言論。
然而近藤這件事,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斥責他一頓就能解決的。
因為田宮并不明白近藤的意圖。
他強行闖入拉菲特的總部,究竟意欲何為?他知道自己快要被調回銀行了,所以報複性地找田宮電機的麻煩嗎?
沒有哪家中小企業是完全查不出問題的,當然,田宮電機也不例外,它被自身固有的局限性狠狠地束縛着。
田宮認為,這不過是為了生存下去不得已而為之的事,類似于稅金,是向社會這所學校繳納的學費。
田宮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銀行。
這與父親向他灌輸銀行惡人論有很大關系。
因為銀行曾經單方面破壞了與田宮電機的貸款約定,導緻田宮電機差一點開出空頭支票。
事情發生時,田宮約莫還是初中生。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父親氣得滿臉通紅,他把客廳裡的玻璃座鐘用盡全力砸在地闆上,玻璃碎片摔得到處都是。
那隻座鐘是銀行周年慶典時送給客戶的紀念品,背後用燙金字體寫着當時東京第一銀行的名字。
肆意宣洩着怒火的父親仿佛變成了非人的惡鬼,但田宮隻能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什麼都做不了。
不要相信銀行職員,哪怕已經簽了合同,錢不到賬上都不能掉以輕心。
父親一直這麼教育田宮。
與此同時,銀行也像父親說的那樣,一直做着不配讓人信任的事。
父親的訓示變成了田宮對待銀行的基本方針。
在此基礎之上,田宮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那就是“利用銀行”。
雖然田宮打從心裡眼兒厭惡銀行,可一旦銀行中斷融資,企業經營就免不了陷入困境。
為了繼續從銀行獲得貸款,為了強化與銀行的關系,他接收了像近藤那樣的外調人員。
因為這種陽奉陰違的處理方法,近藤之前雖然調來了好幾名銀行職員,但那些人最終都因為“個人資質問題”離開了公司。
田宮電機表面上一直為銀行職員準備着職位,向銀行賣着人情。
但實際上,田宮無論如何都無法信任這些調來的銀行職員。
久而久之,兩者之間難免産生摩擦,銀行職員們在公司待不下去,承受不了壓力,便一個接一個地回到了銀行。
田宮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