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的态度也是如此。
隻有一點不同,近藤這個人和以往那些銀行職員都不一樣,他居然一步步地踏入了田宮電機的“禁區”。
對田宮而言,銀行的外調人員隻是單純的裝飾品,是用于籠絡銀行的外部姿态。
他已經向銀行提出了調回近藤的申請,但心中的煩躁感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迹象。
7
“前幾天你去稅務師事務所的時候我就說過,讓你不要擅自行動。
”
近藤“突擊”拜訪拉菲特總部的第二天,田宮這樣說道。
他那因為憎惡而眯起的雙眼,正試圖探究出近藤的真實想法。
社長與總務部長本該是公司最親密的兩個人,現在卻淪落到了彼此疏遠、互相揣測對方心思的關系。
“賬務造假、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收的三千萬日元借款,如果對這些視而不見,我都不知道自己從銀行調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麼!”近藤說道。
“不管從哪裡來,你都不能無視上級的命令擅自行動吧。
”
“那麼,可以讓他們把那筆錢還回來嗎,社長?”近藤再次問道。
“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
”
“那筆三千萬日元的錢款,如果還回來了對我們公司會有很大幫助,至少能解決目前資金運轉困難的問題,為什麼不回收呢?”
對公司有很大幫助——聽到這句話之後,田宮的瞳孔中似乎有什麼在跳動。
然而,這份情緒轉眼間被隐藏在冰冷的面孔之下,化作“近藤部長”這一句混雜着歎息聲的話語。
“跟你說也是白費工夫,總之,請你不要再擅自行動了。
”
扔下這句話後,田宮匆匆忙忙地拿起外套,拜訪客戶去了。
又是一拳打在空氣上了嗎?
近藤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遠處的野田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敲打着會計專用電腦的鍵盤,但臉上難以掩飾的得意已經出賣了他。
作為會計,野田的業務能力無可挑剔。
但他缺乏向田宮提出意見的魄力,他隻是上司的應聲蟲。
他從不考慮公司利益,隻會看社長的臉色行事,是典型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型職員。
比起公司更看重私人交情的經營者、幫助公司做假賬的稅務師事務所,再這樣下去,這家公司遲早要被毀掉。
——又不是你們公司的錢。
近藤的腦中再次響起了名叫棚橋的女社長的這句話。
不是田宮電機的錢,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近藤不是沒有懷疑過,四年前,田宮電機真的有餘力借給别人三千萬日元嗎?至少從田宮電機目前的經濟狀況來看,這件事是難以想象的。
近藤從财務文件的書架上抽出了當時的決算報告。
當時的公司确實是盈利的,但與近藤推測的一樣,業績并沒有好到足以借出三千萬日元的地步。
近藤翻開《總分類賬》時,正在操作會計核算軟件的野田突然停止了動作,他不耐煩地咂了咂舌。
“你翻開那種東西究竟想幹什麼?”
“不關你的事,繼續幹你的活,有問題我會問你的。
”
“社長剛剛才叮囑過,讓你不要擅自行動。
”
“所以我上廁所也要向社長報備嗎?田宮電機什麼時候變成幼兒園了。
”
近藤沒有理會愣在一旁的下屬,他把視線重新落在賬簿上。
三千萬日元的資金來源,一定就藏在某個地方。
找到了。
借款給拉菲特的兩周前,有人向田宮電機的存款賬戶彙入了三千萬日元的資金。
然而,備注欄裡的信息卻讓人大吃一驚,上面寫着“東京第一銀行”的名字。
種種線索都指向一種可能性。
“你們把銀行貸款借給拉菲特了嗎?”
銀行界稱之為企業轉貸。
然而,轉貸——亦即“為了借錢給别的公司而申請貸款”,這樣的理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銀行接受的。
假如轉貸的資金是以流動資金貸款的名義申請下來的,那就毫無疑問是違法行為。
“野田。
”近藤冷着臉走了過來,“借給拉菲特的資金,是挪用的銀行貸款嗎?”
野田的眼神中充滿了黏稠不堪的焦躁,他盯着近藤。
“我怎麼知道?”野田佯裝不知。
“你們有必要這樣做嗎?”
野田似乎在考慮怎樣回答才比較妥當,然而,他最後說出口的那句話卻是“誰知道呢”。
“我不過是遵照上級的命令處理事務罷了,你還是去問社長吧。
”
“不用了,我直接問銀行。
”
野田的表情變得兇狠起來。
他長期經手會計事務,自然知道把流動資金貸款轉借給别人的公司會是什麼下場。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近藤索性與他攤牌,“你們從銀行拿到了三千萬日元的貸款,卻擅自轉貸。
并且,資金借出後的四年内完全沒有還款迹象。
田宮電機确實是家族企業,但它同樣關系到包括你在内的每一位員工的切身利益。
然而在這家公司,居然找不出一個敢對社長說不的人。
結果,田宮電機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連三千萬日元的銀行貸款都批不下來。
你作為旁觀者,見證了全過程。
你扪心自問,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宛如肮髒的河面上,垃圾被水流裹挾着沖向遠方一般,野田的臉上也有一瞬間出現了異常複雜的情緒。
“你知道什麼?”被敵我意識蒙蔽内心的野田憤怒地說道,“你幹得不順心還有退路可走。
像你這種人,能明白不拼命攥住這個飯碗就活不下去的人的心情嗎?”
“我明白。
”近藤說,“我并沒有什麼退路可走,你好像誤會了。
哪怕回到銀行也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簡單,我是抱着為這家公司鞠躬盡瘁的決心來到這裡的。
所以,我發自内心地希望它好起來。
你願意做社長的應聲蟲那是你的自由,但是,野田課長,我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隻要這家公司還有振作的可能性,我就會拼盡全力地争取到底。
對我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不是會計嗎,世上應該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這家公司的财務數據了。
如果你出于對社長的恐懼而不敢直言以對,那麼至少請你閉嘴,不要再幹涉我的事,可以嗎?”
近藤本以為野田會對自己怒目而視,然而,野田此刻的表情卻充滿了不甘與委屈,像極了被母親責罵後的孩子。
“你在這裡充什麼英雄好漢!”野田用手指擦了一下泛着油光的鼻尖,“你别搞錯了,我也想讓這家公司好起來。
但是,我可是萬年課長,一輩子都得被像你這樣空降而來的銀行職員壓在下面的萬年課長。
總之,在社長看來,我就是這種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這樣的小角色一旦對社長指手畫腳,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
此時的野田,周身散發出與以往不同的哀傷氣質。
近藤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理解了這個男人的辛酸與不甘。
“我也向社長提過建議。
”野田悔恨地把視線移開,“但是社長對我說‘你隻要乖乖地完成上級的命令就可以了’。
我在這家公司二十年了,二十年都隻是個課長。
我就像一根釘在柱子上的釘子,你明白嗎?哪怕牆上的挂曆每年都會換成新的,也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隻能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直到身體變得鏽迹斑斑,最後被人拔走。
這樣的人生,你能想象得出來嗎?”
“人生是可以改變的。
”
野田死水一般的眼中,突然閃過小小的驚訝的火花。
近藤繼續說:“但這需要勇氣。
現在的你,徹底地暴露了上班族的軟弱,成了一個寒酸的糟老頭子。
比起說‘不’,對上司言聽計從當然要輕松許多。
但是,我們上班族一旦變成了隻會對上司點頭哈腰的應聲蟲,工作還有什麼意義呢?”
近藤突然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熾熱情感翻湧而來,他咬緊了嘴唇。
那個時候,近藤在萬衆期待下入選新支行的籌備委員會。
他至今也沒有忘記,接到調令時心中湧起的那份喜悅。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很純粹的感情,與他之後經曆的地獄般的日日夜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管怎麼努力,業績都達不到期望的水準。
那時的近藤終日在支行的客戶之間奔波,磨破了好幾雙皮鞋。
他内心深處某些重要的東西也和鞋底一樣,在無盡的奔波中被損耗、被消磨。
每天早上,營業前召開的例會上,近藤都會被急功近利的支行長不停地辱罵。
這種辱罵最終變成了不做期待的疏遠。
那時的近藤,無論上司提出怎樣的要求,都隻能唯唯諾諾地回答一聲“好的”。
近藤曾經很喜歡這份工作,也有自己堅守的原則。
可如今,工作變成了一座灰色的沙山,近藤要做的隻是遵照吩咐,用杯子舀起沙子,然後堆出另一座沙山——對近藤而言,那段日子留給他的感受就是如此的貧瘠且荒蕪。
近藤曾經想過把工作放在第二位,自己隻要過好工作以外的生活就行了。
然而,工作畢竟占據了一天中一半以上的時間,對工作喪失信心相當于放棄自己一半的人生。
無論是誰,都會盡量避免這種選擇。
世上最無聊的事,就是敷衍了事地對待工作。
生而為人,真的有必要把人生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上嗎?
“總而言之,這件事——”近藤把話題拉回,他用手中的圓珠筆一下一下敲打着翻開的賬簿,“不管社長什麼态度,我都要一查到底,直到查出讓我信服的真相。
如果借給拉菲特的三千萬真的沒有回收的可能性,那麼這筆錢就應該作為‘非損’處理。
”
“非損”,指的是非常損失。
“在稅務方面,這筆錢是不能算作虧損的。
”
“你說的是稅法的規定吧?”
近藤三言兩語就堵住了野田的反駁,“我說的是公司财會層面的處理。
一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收的借款,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計入公司資産?我絕不允許如此敷衍的決算報告出現在我們公司。
”
野田呆呆地怔在原地,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