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
“開什麼玩笑,我從沒聽過這麼荒唐的要求!”
“隻是非強制性搜查。
”島田終于開口說話,他的語氣仿佛一名提審犯人的警察。
“非強制性搜查?别開玩笑了,你們什麼時候轉行當警察了啊?金融廳連銀行職員的私人空間都不放過嗎?”
“這取決于對方是什麼人。
”島田傲慢地說。
他雖然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卻很懂得如何利用主管部門的身份壓制别人。
“那麼,請你解釋一下吧。
既然想搜查我家,總得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吧。
”
“在金融廳看來,你涉嫌隐藏資料,妨害審查。
”島田像審視犯人一樣審視着半澤,“我們接到了來自銀行的内部舉報,說你管理的營業二部,有一部分資料被隐藏起來了。
”
“内部舉報?”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着島田的臉。
他的臉四四方方,比普通人的臉長了許多。
這家夥的祖先一定是複活節島上的摩艾人。
半澤轉過頭,細細地打量着岸川的臉。
“他說的是真的嗎?”
業務統括部部長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他模棱兩可地說道:“金融廳那邊似乎得到了情報。
”
“太荒唐了,我認為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内部舉報。
”
“這跟你怎麼認為沒有關系。
”島田反駁。
“我們也不想做這種事,半澤次長。
但是俗話說無風不起浪,我們對你家沒有任何興趣,我們關心的隻是那些可能藏在你家的資料。
”
“我說過了,我家沒有那種東西。
”
“你别多想,半澤。
”
木村突然用輕浮的口吻說出了這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什麼叫别多想啊?然而,半澤在那雙瞪着自己的眼睛中,分明看到了根深蒂固的仇恨。
“你以為我們樂意這麼做嗎?作為金融廳,我們為不得不采取這樣的措施感到遺憾。
”島田倨傲地說,“但是,既然接到了内部檢舉,金融廳也不能坐視不理。
你覺得呢,半澤次長?”
什麼“遺憾”啊,簡直荒謬至極,半澤想。
金融廳與銀行,從很久以前就保持着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過分疏遠的關系。
金融廳定期對銀行進行審查,指摘銀行的不當行為。
審查名義上是突擊的,銀行卻能從好幾個月前開始着手“準備”,金融廳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也就是說,所謂的審查不過是一場鬧劇。
最近AFJ銀行疏散資料被發現一事,媒體宣傳得好像金融廳立了大功一件。
但對于知曉内情的人來說,再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了。
究竟被發現資料的一方是傻瓜,還是幾十年來對銀行的行為佯裝不知,發現一次隐藏資料就把自己吹捧成英雄的一方是傻瓜呢?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就請便吧。
”
半澤不快地松口,但島田沒有說一句道謝的話。
“是嗎?那麼,一會兒就拜托你了。
”
“一會兒?”
金融廳的意圖很明顯,如果半澤把資料藏在家中,這麼做可以阻止他把資料緊急轉移到别的地方。
“不巧,我接下來有工作安排,不能離開。
”半澤說,“不過既然是這種情況,我跟着反而不方便吧。
木村部長代理——”
此時的部長代理正把手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你代替我走一趟吧,我現在就給家裡打電話。
”
“我嗎?”
木村完全沒有料到事态會朝着這個方向發展,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左右為難的神情。
但他最後還是放棄了掙紮,無奈地接下了這份苦差。
畢竟,應付金融廳本來就是業務統括部的工作。
半澤拿起茶幾上的電話,按下了自家的電話号碼。
三個人一動不動地觀察着半澤的表情,他們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星半點的慌亂。
很明顯,在場的所有人都确信半澤把資料藏在了家中。
電話的呼叫音還在響着。
半澤看了眼手表,九點十分,妻子該不會出門了吧?正當他這麼想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小花的聲音:“這裡是半澤家。
”
4
“我還以為這次真的萬事休矣了呢。
”
渡真利說完,端起服務生送來的大杯啤酒,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新宿站西出口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時間已經是九點多了。
按照渡真利的說法,當聽說金融廳的審查官把目标鎖定在半澤家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次一定完蛋。
因為在東京中央銀行,融資課長一類的管理層把違規資料運回家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根據小花之後打來的電話,金融廳的審查官不但搜查了孩子的房間和壁櫥,還要求打開私家車的後備箱。
“那幫家夥究竟怎麼回事?”小花不由得怒從心頭起,“嚣張地闖進别人家裡,把别人家翻了個底朝天。
居然連一句謝謝或者對不起都不會說!太不懂事了吧,這就是金融廳的态度嗎?”
聽到這些話,渡真利露出了苦笑。
“金融廳可不就是這副德行嘛。
”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至少你會信任我呢。
”半澤半是責備地說。
渡真利立馬雙手合十讨饒。
“不是我不信任你,可這畢竟是内部檢舉啊。
知道了消息出自營業二部内部,任誰都會捏一把冷汗吧。
”
“我認為,所謂的内部檢舉隻是金融廳的權宜之策。
”
“什麼意思?半澤。
”渡真利驚訝地問。
“就是說,這是他們為了師出有名,故意編造出來的謊言。
”
“你還真是被那個叫黑崎的審查官記恨上了呢。
”
“那家夥的話,與其被他喜歡,還不如被他記恨。
”
“贊同。
他大張旗鼓地讓人搜查疏散資料,搞出那麼多動靜,無非是想把妨害審查的罪名扣在你頭上。
”
渡真利繼續說:“伊勢島飯店這邊勝負難分,于是就想用這種辦法逼你出局。
那家夥真是心狠手辣。
”
“他們也去了京橋的貝濑家吧?”
“啊,多虧你的提醒。
舊T那幫家夥知道這事後都松了一口氣呢。
真的好險。
”
渡真利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半澤注意到金融廳有可能搜查私人住宅,于是暗中聯系貝濑,命令他把資料轉移到非銀行相關人員的住宅或者倉庫。
“你還真是料事如神。
不過,你是怎麼想到這一點的呢?”
“我和《東京經濟新聞》的記者聊過,是他告訴我的。
”
前天,名為松岡智宏的記者拜訪了半澤。
松岡自稱負責報道金融界的消息,他對于這場以伊勢島飯店為焦點的金融廳審查抱有濃厚的興趣。
那時,松岡說了一件讓人意外的事。
“那位叫黑崎的審查官,他的目的真的是把伊勢島分類嗎?”
此前一直用不痛不癢的回答應付對方的半澤突然警覺起來,他看着松岡。
“您的意思是……”
“據說黑崎審查官的父親曾經是大藏省的官員,他被當時的産業中央銀行陷害,落了個被貶職的下場。
當然,這話也是我聽别人說的。
”松岡繼續說,“這隻是我個人的推測,我認為黑崎真正的目的不是把伊勢島飯店分類,而是整垮東京中央銀行。
而且我聽負責金融廳的同事說,金融廳内部已經放話,說這次審查,有可能搜查銀行職員的私人住宅。
這件事請你不要外傳。
”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位年輕的記者。
“就算發生過那樣的事,也不能在審查中夾帶私情吧。
”
因為對方是新聞記者,所以半澤隻能中規中矩地回應。
但從松岡處得來的情報暗示了黑崎下一步的動作。
“黑崎接二連三地打破了金融廳審查的慣例。
迄今為止,金融廳之所以對銀行藏匿資料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因為擊垮了銀行,金融廳行政部就無法成立。
”
渡真利也點了點頭。
“真心話和場面話,金融廳裡也是有兩套說辭的。
表面是監督管理部門,實際上跟銀行同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
“說的沒錯。
”半澤拿起菜單,随便點了幾樣小菜,接着說道,“金融廳之所以提前洩露審查消息,也是因為一旦出現棘手的情況,金融廳本身也不好交代。
所以每次,他們隻在無關痛癢的地方指摘一兩句,真正的緻命傷反而佯裝不知。
然而,黑崎這個人完全不是這個路數。
他的思路從一開始就很清晰,就是找出營業二部藏匿的資料,給我們扣上妨害審查的罪名,然後順勢将伊勢島分類,再給銀行出一張業務整改令,最後逼迫董事長下台。
”
“那家夥真是對我們恨之入骨啊。
如果他複仇的對象不是銀行,我甚至會為他的努力感動到落淚。
”
渡真利目瞪口呆,“既然知道了這件事,就更不能輸了,半澤。
”
5
“你說沒找到?”
東京中央銀行總部大廈專門騰出一層樓,給金融廳的審查人員用作辦公層。
這天下午,黑崎在那裡大發脾氣。
“你仔細找過了嗎?我不是跟你說過要挖地三尺嗎。
”
“十分抱歉,但是——”島田那張酷似摩艾人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我們搜查了每個角落,半澤家裡确實什麼都沒有。
當然,他家被我們翻了個底朝天,連倉庫和車也——”
搜查在木村和半澤夫人的見證下花費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
***
“你給我站住。
”
島田空着手走出玄關的當口,突然被半澤夫人叫住。
他回過頭,發現一雙盛滿怒意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緊接着砸向他的是一句尖銳的指責——“你們太不像話了!”
半澤的妻子一直在旁邊看着他們搜查。
老實說,島田壓根沒正眼瞧過她,所以他直到現在才注意到半澤妻子的存在。
他以為銀行職員的妻子和銀行職員一樣,都是那種老實本分的性格。
“我不管金融廳要辦什麼事,你們既然闖入别人的私人住宅,難道不懂相應的禮數嗎?你到底怎麼回事啊?把别人家翻得一團糟,連句像樣的招呼都不打就想抽身離開?你倒是說話啊!”
“那,那個——太太,這件事。
”
“你給我閉嘴!”
小花氣勢洶洶地打斷了驚慌失措的木村,轉頭又開始瞪着島田。
“因為這是金融廳的審查。
”
“那又怎麼樣?能别開玩笑了嗎?”半澤的妻子用恐怖的眼神瞪着島田,“我丈夫是銀行職員,以他的立場可能不好說什麼。
但我是普通老百姓,總得讓我說道說道。
像你這種人,這點可憐的情商當公務員是夠用了,混社會還差得遠呢!政府官員橫行霸道的社會遲早要完蛋,你倒是反駁我啊!”
島田被小花的氣勢震懾住了,他不由得低下頭。
“對,對不起。
”
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他把剩下的爛攤子丢給木村,自己逃也似的離開了半澤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