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最後一個星期一,是這個夏天最熱的一天。
這個城市很久沒有下過雨,不僅如此,從早上開始地面就被火辣辣的太陽炙烤着。
早上八點,半澤從丸之内的地鐵口出來時,商業街已被包裹在灼熱難耐的暑氣中,仿佛一塊燒紅的鐵闆。
渾身大汗的半澤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着額頭的汗珠。
他用哀怨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再次邁出腳步。
“審查結束之後,帶我去散散心吧。
”
早上,聽到半澤說審查即将告一段落時,小花立刻用一種受害者的語氣提出了上述要求。
說什麼傻話呢,最大的受害者分明是我——半澤想。
不管怎麼說,他都算是臨危受命,幾乎是一夜之間,決定東京中央銀行命運的客戶就被塞到了他的手上。
現在是審查最關鍵的階段,昨天他一直在做最後的準備,在銀行加班到天亮。
今天早上回家換了件衣服,覺也沒睡就出門了。
不管怎麼說,這是與黑崎最後的較量。
結局不是半澤輸就是黑崎輸。
黑崎自然是不想輸的,可對半澤而言,勝利已經變成了義務,銀行不會寬宥他的失敗。
“如果伊勢島被分類,哪裡還有度假的心思。
”半澤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
到那時,小花會是什麼表情呢?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與黑崎的面談定在下午一點鐘。
半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定,開始浏覽處理盒中堆得快要溢出來的文件。
乍一看似乎與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但營業二部的辦公區域卻彌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
半澤打開電腦,開始查閱已經上傳的貸款申請書,其間還把負責人叫來,詢問了幾處細節。
批完好幾家公司的申請之後,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去大半。
本該極度疲勞的半澤幾乎感覺不到累。
然而——
正當他準備前往會議室時,渡真利打來了内線電話。
電話裡的聲音是走投無路的人才會發出的聲音。
“喂,半澤,這個問題有點突然,營業二部的疏散資料該不會藏在地下二樓了吧?”
半澤緊緊地握着聽筒,快速地吸了口氣。
“果然是這樣。
這下糟了,半澤。
太糟糕了!”電話的另一端,渡真利的聲音近乎慘叫,“你聽好了,現在,金融廳的那幫家夥封鎖了地下二樓。
疏散資料藏在哪裡?鍋爐房嗎?那樣的話就糟糕了。
”
“冷靜點,渡真利。
事已至此,就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吧。
”
“你讓我怎麼冷靜!”電話對面的渡真利大聲喊道,“如果坐實了逃避審查的罪名,自董事長以下的領導層都可能被刑事檢舉。
到那時,我們不僅保不住伊勢島,還要吃官司,銀行能不能存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
小野寺站了起來,小聲地提醒半澤:“次長,到時間了。
”
“沒時間了,渡真利。
事到如今着急也沒用,我挂了。
”
“喂,喂。
我已經幫不了你什麼了——祝你好運,半澤。
”
半澤穿上西服外套,走向最後的戰場。
2
會議室裡充斥着異樣的緊張感。
營業二部派了部長内藤、副部長三枝出席。
半澤與金融廳審查官對峙的會議桌周圍擺了一圈旁聽席,他們二人就坐在旁聽席上。
十二點五十九分,中野渡董事長走進了會議室,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董事長坐在半澤右手邊的座位上,恰好可以看清對峙的雙方。
緊接着,金融廳的兩名審查官出現了,他們微微點頭示意,坐在了半澤等人的對面。
但是,黑崎還沒有出現。
他的遲到大概是故意的,這個時候還故意遲到,足以看出他是個性格十分扭曲的人。
衆人在異樣的氛圍裡沉默了幾分鐘。
半澤神色如常,旁邊的小野寺則緊張地盯着手邊的資料。
接下來的這場會議,将決定銀行是否應該支出一筆巨額費用。
如果輸了,不但會拖累銀行業績,股價也會因此下跌,給整個銀行經營帶來巨大影響。
牆上的時鐘指向一點五分時,黑崎走了進來。
幾個人不由自主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等待審查官入座。
半澤卻一動不動地坐着。
沒必要對遲到的人表示敬意。
“開始吧。
”
黑崎沒有說一句抱歉的話,他用一種表面恭敬實則倨傲的态度發号施令。
“接下來,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迄今為止伊勢島飯店的授信情況。
”
小野寺的發言宣告着最後一場關于伊勢島飯店的金融廳審查拉開了序幕。
然而——
“夠了,你别說了。
”黑崎打斷了小野寺,“不要再說了,你的發言和前幾次有什麼不同?我耳朵聽得都要生繭了。
你們也太糊弄人了吧!”
黑崎用厭煩的口吻說道:“老實說,我不認為這種經營計劃能變成現實。
”
黑崎和往常一樣說着女性用語,耍着小性子,上翹的嘴角似乎是對别人無聲的嘲諷。
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扔,“隻要看過去這家公司經營計劃的執行程度,不就明白了嗎?半澤次長,營業額、利潤,所有的一切都太天真了,所有!”黑崎特意在“所有”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我看不出這份計劃有達成的必然性。
話說回來,有個詞怎麼說來着,這就是為了應付審查而采取的投機主義的産物。
既然伊勢島飯店的業績恢複存疑,分類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至少在本年度,該公司的業績一直按照計劃穩步上升。
因為上次沒有達成,所以這次一定達不成,這種說法難道不是曲解嗎?聽起來倒像是審查官從一開始就想把伊勢島分類似的。
”
半澤的話一出口,會議室内銀行職員的臉紛紛僵住了。
越過黑崎的肩膀,剛好可以看見驚訝地張着嘴巴的木村,木村的眼中隐約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曲解?”黑崎懶散地靠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半澤繼續說:“如果您覺得計劃沒有可行性,請具體指出哪裡出了問題。
如果您給不出合乎邏輯的理由,就請不要以上次的成敗斷言這次的結局。
”
黑崎還沒有抛出納魯森的話題,但,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還留着撒手锏,黑崎的表情變得從容起來。
“那我就直說了,營業額的依據過于模糊,你拿什麼證明伊勢島飯店一定能達成這個數字?”
面對黑崎的指摘,半澤顯得很平靜。
“依據上回已經說過了,目前,該公司的業績正在按照計劃穩步前進。
如果這樣也算依據模糊,那我真的無法理解。
”
“利潤目标也——”
“該公司已經重新調整了企業成本,利潤率得到了顯著提升。
”半澤打斷了對方,“這樣下去一定可以達成利潤目标。
”
“我說,半澤次長,我們别再繞彎子了。
納魯森的事該怎麼辦?納魯森!”黑崎終于挑釁地問道,他的耐心似乎已經到達極限。
“前幾天,你還在指責我的消息不實。
之後呢?之後怎麼樣了?你也調查了納魯森吧。
說說,那家公司現在怎麼樣了?”
“很遺憾,納魯森前幾天提交了破産申請。
”
黑崎的表情裡浮現出喜悅的神色。
“說的沒錯,然後呢?對伊勢島飯店會造成什麼影響?”
黑崎擡高下巴,銀色邊框的鏡片後,那雙眼睛正鄙夷地看着半澤,“沒有了網上預訂系統,伊勢島飯店還能按照計劃達成營業額嗎?還能提高利潤嗎?你們也沒提開發費的事,打算怎麼辦?對方可是倒閉了呀,我苦口婆心地勸了這麼久,貴行的資料上卻沒有半點針對此事的說明,真叫人不開心。
這算什麼?玩忽職守嗎?”
木村的表情僵在臉上。
此前一直抱着胳膊,專心緻志聽着兩人對話的中野渡失望地低下頭。
完了。
雖然沒有人說出來,但每個人心裡一定都是這麼想的。
在這樣的氛圍中,半澤冷靜地與黑崎對峙着。
他直視着銀色邊框的鏡片後,那雙黑色中帶點褐色的眼睛。
他估摸着黑崎的發言告一段落了,于是平靜地說道:
“納魯森的破産,将不再對伊勢島飯店造成影響。
”
黑崎警惕地抿住嘴唇,一邊觀察半澤的表情,一邊謹慎地問道:
“不再影響?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伊勢島飯店,将加盟美國連鎖酒店集團福斯特,成為福斯特資本體系中的一員。
”
會議室沸騰了。
半澤打出了自己的制勝王牌,“昨天,我得到了伊勢島飯店湯淺社長的非正式允諾。
他已經向對方表态,同意以增資的形式接受福斯特的注資。
初次的增資額大約兩百億日元。
同時,作為戰略合作的一環,伊勢島飯店将與福斯特共同使用一個預約系統。
這也是伊勢島接受注資的條件之一。
如此一來,伊勢島飯店不但能吸收福斯特的美譽度和客戶層,還能獲得成熟的網上預訂系統,這比自己從零開始打造的系統更具有号召力。
”
“你是說,伊勢島飯店把自己給賣了?”
黑崎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朝着這個方向發展,他哆哆嗦嗦地抖着嘴唇,“這,這怎麼可能?這家公司不是家族企業嗎?而且社長還是個獨裁者,他怎麼可能同意被人收購?”
“湯淺社長不是獨裁者,他是個富有遠見的、聰明的經營者。
”半澤說,“伊勢島飯店雖然加入了福斯特,但湯淺社長将繼續擔任社長一職。
與此同時,公司内部将招募新的董事會成員,以羽根專務為首的造成投資虧損的幾個人将不再出任董事。
伊勢島飯店不但接受了新的資本,人才方面也計劃大換血,目的在于革新經營體制,強化内部管理。
如此一來,公司業績必然好轉。
”
“哪怕增資,赤字也還是赤字!”黑崎反駁。
“就算如此,也不過是暫時性的赤字。
況且,赤字又如何,隻要資金運轉正常,公司就不會垮。
”半澤繼續說,“福斯特,可是連長期貸款評級都是雙A的酒店集團。
有福斯特的資本加持,伊勢島飯店不僅不會倒閉,業績還将得到質的提升。
因此,判定為正常債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感謝您苦口婆心的指摘,納魯森的破産已經完全不是問題了,請您放心吧。
您還有别的問題嗎,黑崎審查官?”
半澤的反駁有理有據、邏輯順暢,把黑崎問得啞口無言。
黑崎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中變成了一座陰郁而僵硬的泥偶,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半澤的腦中突然閃過松岡的話,松岡說過,黑崎與東京中央銀行有私人恩怨。
然而,現在誰都看得出來,黑崎想把伊勢島飯店分類的計劃快要落空了。
中野渡終于擡起頭,眼不眨地盯着黑崎的側臉。
坐在董事長旁邊的大和田和岸川,則像兩尊鑲在牆上的浮雕,一動也不動。
他們是在為半澤的反駁感到驚訝嗎?抑或是在為黑崎的反擊做好準備?
然而,無論是哪種情況,在場的人應該沒有一個不知道地下二樓被封鎖的事。
也因為這個,會議室的氣氛更加沉重了。
封鎖意味着,無論半澤反駁得多麼精彩,這場戰役終究還是會以銀行的失敗告終。
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張半澤熟悉的面孔走了進來。
是渡真利。
那張失去理智的臉像一塊即将破碎的拼圖,布滿了細小的裂縫。
渡真利似乎有一瞬間被房間裡異樣的氛圍震懾住了,不自覺停下腳步。
他找到空的座位,便坐了下來。
他用祈求一樣的目光看着半澤,然後把頭轉向黑崎,視線裡滿是露骨的嫌惡。
這個以金融廳審查官的身份在數家銀行大顯身手的男人,此時竟被逼問得啞口無言。
然而現在——
黑崎緊蹙的眉頭慢慢舒展了開來,他的心裡似乎有一種新的情緒噴湧而上,正在使他的表情發生變化。
他的肩膀因憤怒無力地垂下,身體斜斜地靠在椅子靠背上。
他跷着二郎腿,臉頰緊繃,淺淺地吐出一口氣,眼睛凝視着前方虛無的空氣,似乎在漫無邊際地思考着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終于再次回到半澤的身上。
“關于伊勢島飯店,你沒有什麼消息瞞着我們了吧?”
“沒有。
”半澤答道。
黑崎“哼”了一聲,表示不信任。
“如果,你藏了什麼資料,最好趁現在坦白。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怎麼樣,半澤次長?”
半澤沒有回答。
“我懂了。
”
吐出這句話後,黑崎用雙手撐住會議桌,霍地站了起來。
該來的終于來了,渡真利眉頭緊鎖。
“各位能陪我走一趟嗎?這件事很重要,董事長也跟我一起去吧。
”
事情的走向變得十分古怪,中野渡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衆人離開會議室,走向電梯廳。
以黑崎為首的審查官和董事長、半澤一起走進了電梯,先行出發。
審查官島田站在地下二樓的電梯出口,迎接衆人的到來。
島田表情僵硬地向黑崎鞠了一躬,然後走向前方帶路。
“我們這是去哪兒?”
聽到董事長的提問,黑崎隻是擺了擺手,并沒有回答。
這種态度讓中野渡心生不快,但他沒有發作。
自從坐上董事長的位子,中野渡就掌握了控制情緒的方法。
黑崎推開樓層角落的鐵門,衆人進入了一條荒涼的通道。
通道的兩側是大廈的電機室。
地毯在這裡中斷了,鞋子踩在地闆上響起若幹沉重的腳步聲。
黑崎走了約莫十米,在一扇門前停住腳步,他轉過身來直視着半澤。
這是一間鍋爐房。
隊伍的末尾出現了騷動,總務部的銀行職員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把門打開。
”
在黑崎的命令下,總務部職員轉動了插進鎖孔的鑰匙,空氣中響起一聲清脆的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請你幫我把門拉開,半澤次長。
”
黑崎的聲音裡混入了憎惡和喜悅兩種感情。
“您把我們帶到這種地方,到底打算做什麼啊,黑崎審查官?”
半澤的情緒沒有任何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