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讓你開你就開!”
黑崎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瘋狂地大叫,他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回響,留下刺痛耳膜的回聲。
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半澤身上。
半澤飛快地呼出一口氣,慢慢地把門拉開了。
鍋爐的震動聲立刻從房間裡沖了出來,開始吞噬在場的所有人。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灰塵混合着機油的氣味。
房間裡很暗,總務部職員開了燈。
熒光燈照亮了鋼筋水泥的牆壁,鍋爐的鐵管在牆壁上蔓延,像某種怪異生物的血管。
纖細的灰塵顆粒在熒光燈下飛舞。
然而,現在沒有人有心情觀察房間内部的環境,他們的視線都被地闆上的硬紙箱吸引了。
黑崎一副勝利者的表情,臉上綻開志得意滿的笑容。
“半澤君,這該不會是——”中野渡的聲音顫抖了。
在他身後窺視着一切的大和田,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忘記了眨動。
“都給我搬出來!”
黑崎一聲令下,島田等人魚貫而入。
硬紙箱被一個接一個地搬了出來,堆在走廊上。
箱子的縫隙處被膠帶死死地封住,看不到内部的情況。
總共是七箱。
黑崎舔着嘴唇,貪婪地俯視着它們。
“那麼,讓我們看看裡面裝了些什麼,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
黑崎露出牙齒,不懷好意地笑了。
他蹲下身子,撕開第一個箱子的膠帶,掀開蓋子。
然而——
箱子裡的東西隐約可見。
黑崎或許感到有什麼不對勁,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裡面裝着紅色和白色的布。
黑崎驚訝地看着手邊的東西,雙手把它拎起。
“這是什麼?!”黑崎震驚地喊。
鍋爐房的燈光下出現了一件不适合這個季節穿的聖誕老人服。
“這,這不是真的!”
黑崎把衣服揉成一團摔在地闆上。
站在半澤旁邊的小野寺正辛苦地憋着笑。
“你們給我上!”黑崎一聲令下,其餘的審查官立刻蜂擁而上,一個接一個打開了硬紙箱。
第二個箱子裡搜出的是水手服,衣服上别着宴會部長的名牌。
看起來,似乎是某個部門惡趣味的宴會表演結束之後留下的道具。
“給我讓開!”
黑崎一把推開身旁的審查官,把硬紙箱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倒在了走廊上。
咖啡色的道具服堆成了小山,馴鹿的頭套滾到了黑崎的腳邊。
黑崎舉起最後一個箱子,把它頭朝下地倒轉過來。
“嘩啦”一聲,遊戲用的小道具紛紛掉落在地闆上。
撲克牌四下散落,有幾張飛到了半澤的腳邊。
撲克牌上的小醜裝瘋賣傻地笑着,似乎是對審查官們無聲的嘲笑。
黑崎披頭散發地喘着粗氣,肩膀一聳一聳。
“您到底想說什麼,黑崎審查官?”半澤忍着笑問道,“您該不會因為我們的宴會過于惡趣味,而給銀行出業務整改令吧?”
周圍響起了笑聲。
黑崎的雙眼因為屈辱而透着恨意,他盯着半澤,空氣中似乎能聽到他咬緊後槽牙時發出的聲音。
半澤直視着他的雙眼,說道:“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隐藏資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
”
“這不可能!”黑崎的怒吼回響着,“你藏在哪兒了,半澤!”
“我哪兒也沒藏,事實不就是如此嗎?您什麼也沒找到。
”
半澤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腳邊的硬紙箱,瞥了一眼喘着粗氣的黑崎,“我說得不對嗎?”
他把目光從那張滿是憤怒的側臉移開,轉頭對在一旁默默關注着一切的董事長說道:
“好像黑崎審查官判斷失誤了呢。
百忙之中,真是辛苦您了。
”
董事長目瞪口呆地站着,聽到半澤的這句話才清醒過來,他看向半澤的眼光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
”
身後的人牆出現了裂縫,董事長邁着悠閑的步伐走了出來。
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變得輕松起來。
“半澤!”
渡真利舉起了右拳。
那是他們為對方加油打氣時的專用手勢。
半澤咧着嘴笑了,豎起大拇指回應對方。
随後,半澤扔下一幫兀自發呆的審查官,離開了地下通道。
3
這天下午六點過後,近藤大緻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準備離開公司,“我先走了。
”
沒有回應。
野田一言不發地盯着電腦屏幕,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企圖蒙混過關。
代替他回應近藤的是一位女性職員,近藤沖女性職員的那句“您辛苦了”輕輕揚了揚手,然後邁步走向黃昏中殘留着暑氣的街道。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東急池上線沿線的久之原。
借給拉菲特的資金即将變成田宮電機“不良債權”,這家公司的社長棚橋貴子就住在久之原。
如果拉菲特真的無法歸還借款,按照融資的“基本原則”,至少應該設定一些抵押物。
如果拉菲特這家公司沒有資産的話,理所應當地,社長棚橋的私人住宅就成了抵押物。
近藤前往久之原,正是為了調查棚橋有沒有足以抵押三千萬日元借款的資産。
近藤乘坐地鐵到達新橋,然後,換乘JR山手線到達五反田站。
他爬上因下班高峰期變得擁擠不堪的通道,前往東急池上線的站台。
站台位于較高的位置,從那裡可以俯瞰五反田站。
從五反田站到久之原站需要十五分鐘。
根據近藤出發前查閱的地圖,從棚橋的私人住宅步行到久之原站,需要大約十分鐘。
近藤乘坐的列車從平民住宅區中穿行而過。
車内一如既往地擁擠,到了旗之台站,換乘大井町線的乘客下車之後,車裡才寬敞起來。
近藤在久之原站下車,從和環八方向相反的出口出站。
他在商店街中穿行,路過一間熱鬧的超市,這個時間正是超市生意最好的時候。
随後,他展開手裡的地圖,往三丁目方向走去。
這一帶是大田區僅次于田園調布的高級住宅區。
他走進商店街的一條街道,眼前出現了一片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兩側排列着氣派的宅邸。
過了不久,近藤在一幢獨棟房屋前停下腳步。
這是一棟規模很大的二層别墅,别墅被咖啡色的磚砌成的院牆圍起來。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擡起頭可以看見傍晚的天空中聳立的煙囪,煙囪下是一片石闆瓦鋪就的屋頂。
“喂喂,這不是一棟豪宅嗎?”近藤忍不住小聲自語,他看了一眼門牌,卻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因為門牌上的姓氏并不是“棚橋”。
附近的電線杆上鑲着寫了門牌号碼的金屬闆,近藤确認了地址,應該是這裡沒錯。
“好奇怪。
”
近藤在這附近來回走動了一會兒,試圖尋找棚橋的家。
找不到。
他盯着從渡真利那裡得到的拉菲特的信用調查報告,咂了咂舌。
“調查報告的數據是舊的嗎?”
這種情況也是經常發生的。
信用調查報告的左上角記錄了最新調查日期,日期是兩年前。
也就是說,棚橋可能在這兩年内搬了家。
為了慎重起見,近藤又找了一遍,但還是沒有找到門牌上寫有“棚橋”二字的房屋。
在附近兜了好幾圈的近藤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地點。
天空的顔色比剛才深了一點,他看了看那棟帶着煙囪的房子,房子已在深色的天空中變成一道剪影。
他又看了一遍門牌。
有什麼東西在近藤的腦海中發出聲響,關聯了起來。
他重新看了一眼門牌,因為他總覺得門牌上的姓氏似曾相識。
“這不是真的……”
安靜的住宅區中,近藤喃喃自語。
4
“終于成功了,祝賀你!”
渡真利高高舉起裝着啤酒的玻璃杯,和半澤碰了杯。
這是西新宿的一間居酒屋。
兩個月以來緊繃的神經終于得到了緩解,空氣中彌漫着令人安心的氛圍。
金融廳審查結束于兩天前,東京中央銀行解決了伊勢島飯店這樁最大的懸案,擺脫了困境。
因巨額撥備金一度下跌的股價也在昨天一口氣反彈了回來。
“話說回來,他們封鎖地下二樓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一切都完了。
黑崎為什麼會弄錯呢?”
“他沒有弄錯。
”半澤答道,“那地方确實藏了我們的疏散資料。
”
“可是,那些硬紙箱裡——”目瞪口呆的渡真利止住了話頭,他吃驚地問道,“難道,你事先把裡面的東西調包了?”
“在他們封鎖之前,我把資料運了出來,送到了世田谷,小花的娘家。
真的好險。
至于那份報告,我早就租了總行的可租借保險箱。
報告鎖在裡面,那幫家夥怎麼找也找不到。
”
半澤平靜地喝着啤酒,渡真利卻好像突然全身脫力一般,肩膀垮了下去。
“是嗎?原來是這樣。
不過還是很危險啊,藏在那種地方沒找到就罷了,一旦找到就是死路一條。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半澤。
”
“銀行給金融廳的總部大廈向導圖裡并沒有那間鍋爐房,你知道嗎?”
聽到半澤突然的提問,渡真利目瞪口呆地搖了搖頭。
“因為與業務無關,所以總務部制作大廈地圖時沒有标明那個房間。
”
“地圖上不存在的房間嗎?”
“沒錯。
幾年前總務部制作地圖的時候,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漏掉了那間房,之後也一直沒有更正。
行内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我也是問過總務部的朋友才知道,原來行内有這樣一間秘密地作為倉庫使用的房間。
”
“這麼秘密的倉庫,黑崎那家夥為什麼會查到?”渡真利問道。
“那家夥在銀行有内線,大概是内線告訴他的吧。
”
“你知道内線是誰嗎?”
半澤把視線聚焦在居酒屋的吧台上。
“聽說木村部長代理和福山曾經來取過伊勢島飯店的資料,那時,小野寺把他們帶到了鍋爐房。
”
“木村那個渾蛋,就算再怎麼恨你也不能出賣銀行啊。
話說回來,我早就覺得那家夥對黑崎的态度不一般,過于低三下四了。
真是的——”
“我認為不是木村。
”
半澤的這句話讓渡真利倍感意外。
“那家夥是個輾轉于各家支行,從基層苦熬上來的銀行職員,他與黑崎完全沒有交點。
”
“那麼,難道是——福山?”
“實際上,我給人事部的人見打過電話,确認了福山的履曆——”
“怎麼樣?”
渡真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半澤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那家夥,曾經是MOF負責人。
”
“可惡!”渡真利把後槽牙咬得嘎吱作響,“他是打算暗中洩露消息,讓你無法通過金融廳審查嗎?”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半澤說,“但是,那家夥不可能提前知道納魯森破産的事。
”
“什麼意思?”
“那家夥沒有在京橋支行工作過的經曆,完全不了解伊勢島飯店。
他确實受命于大和田,開始研究伊勢島的重建方案,但那是在金融廳指出納魯森即将破産之後發生的事。
納魯森破産一事,即使在伊勢島飯店内部,也僅有羽根等少數人知道。
我認為,福山不可能提前獲知如此機密的信息。
”
“等等等等,半澤。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渡真利慌慌張張地問,“鍋爐房一事,洩密的人隻有可能是木村或者福山吧。
”
“我認為這兩個人中的一個把這件事告訴了另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黑崎的内線。
”
“那麼,我們最終還是無法知道洩密者的身份?”
“不。
”
半澤盯着前方虛無的空氣,“即使審查已經結束,我們也必須揪出内線。
不管怎麼說,那個人都隐瞞了納魯森破産的消息,這條消息對我行授信又那麼重要。
”
渡真利瞪大了雙眼。
“但是,能得到這條消息的人并不多。
難道說,你心裡想的是——”
半澤慢慢地把玻璃杯中的啤酒倒入喉中,然後說道:
“沒錯,是大和田。
”
渡真利瞠目結舌。
“我猜,他或許就是黑崎的内線。
”
渡真利像暫時喪失了語言能力一般沉默着。
此刻,他的腦海中一定在思考許多事情,他在确認哪些線索與半澤的猜測相吻合。
“我跟你說過,京橋支行是舊T裡的老牌支行吧。
”渡真利終于開口,“這也是我無意當中聽到的,舊T内部也有傳言,說大和田在京橋支行為所欲為。
”
“舊T的那些人,大部分跟我們一樣,都是認真工作的銀行職員,他們也有自己的判斷力。
”半澤說。
“舊S裡也有和大和田一樣,甚至比他更過分的銀行職員。
這次的事情隻是恰好是舊T,恰好是大和田,所以我不會因此否定舊T的人。
”
半澤看了一眼手表,然後把視線聚焦在居酒屋的入口處。
“你在等人嗎?”
“剛才近藤給我打電話了。
”
“近藤?”
“他好像去了拉菲特社長的私人住宅,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想,他快要到了。
”
半澤話音未落,居酒屋的門口響起了一聲洪亮的“歡迎光臨”。
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門口。
他在店内四下張望,看見半澤舉起的手,于是滿臉通紅地跑了過來,坐在半澤旁邊的空座位上。
“辛苦了,喝啤酒嗎?”
“啊,來一杯吧。
”
半澤點了一杯啤酒,等服務員把酒端上來之後,三人幹了杯。
一口氣喝下杯中三分之一啤酒的近藤,恢複了活力。
“剛才我拜托你的事,怎麼樣了?”近藤問半澤。
“當然調查了。
”
“喂,你們在說什麼?”
隻有渡真利一個人在狀況之外,于是近藤簡單說明了今天發生的事。
“那麼,那個門牌上究竟是誰的姓氏?”性急的渡真利等不及近藤把話說完,脫口問道。
“是個意料之外的人,這位仁兄你也很熟悉。
”
“别賣關子了,到底是誰?”
近藤向失去耐心的渡真利公布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