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寫着‘大和田’三個字。
”
渡真利沉默了。
半澤一動不動地盯着近藤的臉,指尖感受着玻璃杯冰冷的觸感。
“大和田?”渡真利終于開始小聲自語,“大和田,是那個大和田嗎?”
“沒錯。
我剛才給半澤打電話,就是讓他幫我确認這件事。
我最先打電話的人是你,但你在開會。
”
“結,結果怎麼樣,半澤?”
渡真利問,掩飾不住語氣中輕微的興奮。
“我查了《紳士錄》,上面記錄了家屬信息。
”
半澤轉過身子看着近藤,“我先說結論,棚橋貴子是大和田的妻子。
棚橋是娘家的姓氏,你去過的那個久之原的地址,和大和田私人住宅的地址一緻。
”
“喂喂。
”渡真利喊了一聲後又陷入沉默。
半澤把玻璃杯中剩下的三分之一啤酒一飲而盡。
他叫來服務員,點了一杯自己喜歡的冰鎮栗子燒酒。
旁邊的渡真利糾正道:“不對,要兩杯。
”早就把最開始那杯啤酒喝完的近藤補充道:“三杯。
”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
”渡真利說,“四年前,田宮電機把從京橋支行借來的三千萬日元轉貸給了一家叫拉菲特的公司,并且直到現在,拉菲特都沒有歸還這筆資金。
拉菲特的社長名叫棚橋貴子,這個女人其實是大和田的妻子。
”
“正因為是大和田的妻子,所以才借給拉菲特的吧。
”近藤的語氣裡帶着一種了然,“我早就覺得奇怪,如果對方是年輕的情婦還好理解一點。
田宮可不是那種會把錢借給半老徐娘,并且一直拖着不回收的人。
”
“你認為,這個劇本是什麼樣的?”渡真利問道。
近藤思考了一會兒,說出了自己的推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拉菲特必然出現了資金缺口,大和田必須幫助妻子的公司。
但是,拉菲特隻是一間小型公司,業績也不好,沒有銀行願意貸款給這種公司。
于是,大和田就拜托田宮社長,讓他把從京橋支行借來的三千萬日元轉貸給拉菲特——應該是這麼回事。
簡單來說,就是大和田拜托了田宮社長,田宮社長便為他出了一份力。
”
“幹得漂亮。
”半澤說,“金融廳審查也已經結束了,差不多該處理遺留問題了。
這件事也算在裡面,是時候找他們算賬了。
明天,我打算去見京橋的貝濑,你呢?”他問的是渡真利。
“我也想去,但是不巧,明天要開會。
況且,這是近藤與京橋、半澤與大和田之間的戰鬥。
至于我,就讓我待在一邊興緻勃勃地看戲吧。
”
“近藤呢?”
“刀山火海都陪你去。
”
近藤咧着嘴笑了。
“你可要說到做到。
”
服務員送來了新的酒,三人又一次幹杯。
5
半澤和近藤到達支行二樓時,等候多時的貝濑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貝濑立刻把二人領進了會客室,簡直是VIP級别的待遇。
半澤隻說了一句“關于前幾天的報告”,這件事意味着什麼,貝濑本人應該最清楚,然而——
“近藤部長也一起來了啊……”
看到半澤身旁的近藤,貝濑的表情陰沉起來。
“實際上,今天我們還想詢問有關田宮電機的事,所以近藤也一起來了。
”半澤用不容争辯的口吻說道,“前幾天的傳真,我想你也看到了。
雖然金融廳審查已經結束,但我不會放過隐瞞虧損的人。
如果你還有什麼想辯解的,就趁現在說吧。
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
“請你高擡貴手,半澤次長。
”貝濑的聲音完全失去了底氣,“我也是身不由己,一開始我也不想隐瞞這件事,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實在是沒辦法,我也是受害者啊。
求求你高擡貴手,就當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
貝濑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向半澤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和時枝第一次拜訪你的時候,你是什麼态度?”
半澤盯着貝濑即将變得稀薄的頭頂,說道:“那個時候,你不是挺神氣的嗎?現在謊言被揭穿,就想求我放過你?别開玩笑了,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跟這件事有牽連的人,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知情不報是你的命令嗎?”
“請你高擡貴手,求求你了。
”貝濑雙手合十讨饒,“我說過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實在沒有辦法。
”
“你為什麼下令隐瞞虧損?”半澤沒有理睬貝濑的哀求,“誰讓你這麼做的?羽根嗎,還是——”
“不,羽根專務确實拜托過我,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
貝濑的話委婉地暗示了這件事複雜的背景。
半澤盯着眼前這個苦惱的男人,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不出所料,貝濑的口中說出了“大和田”三個字。
“實際上,是大和田常務讓我暫時不要公開這件事。
他說目前雖然是虧損,但不久之後或許會變成投資收益。
”
“那完全是謊話。
”半澤說道,“根據戶越先生的話,扭虧為盈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種狀态下,你怎麼還會相信這麼天真的預測?”
“我明白。
但是,大和田常務的态度很強硬,我也不能無視常務的請求啊。
你應該也明白的。
”
“我怎麼會明白?别開玩笑了。
”半澤反駁。
“之所以隐瞞這件事,不就是為了從銀行騙取貸款嗎?而且,你居然若無其事地把伊勢島移交給法人部,不就相當于把炸彈硬塞給了别人嗎?”
“這可是常務的命令。
”貝濑近乎哀求地申辯道。
“那麼,拿出證據。
”
聽到半澤的話,貝濑目瞪口呆地擡起頭。
他的臉像一張繃得緊緊的窗戶紙,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撕裂,臉色慘白。
“證據……”
貝濑的聲音微弱,瞳孔深處的光不安地跳動。
“相關文件總是有的吧?”
“文件?那種東西,沒有。
我們是以口頭的形式商量的,他也是口頭下的命令。
”
“書面記錄呢?”半澤問。
“那時,你沒留下書面記錄嗎?”
“沒有,類似的東西一概沒有……”
這個笨蛋,世上怎麼會有人蠢到在如此重要的事上都不懂得留下書面證據保護自己?半澤甚至想這樣訓斥貝濑一頓。
“你隻跟大和田商量過這件事嗎?”
“看了古裡的報告之後,我第一時間向伊勢島飯店的羽根專務确認了情況,當時他對我說會仔細調查。
後來,大概因為受羽根專務所托,大和田常務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現在這個階段沒必要公開虧損的消息……”
“我會把你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寫進報告裡。
”
聽到半澤的話,貝濑不禁皺起了眉頭。
“放過我吧,我也有我的立場。
”
事到如今還放不下自己的面子,貝濑的态度讓半澤覺得可笑。
“你的立場?那種東西早就不存在了。
關于伊勢島飯店投資虧損被隐瞞的書面報告,明天就會以營業二部的名義提交給上級。
你還是想想辯解的說辭吧。
”
“我說,半澤次長。
”貝濑探出身子,把膝蓋往半澤的方向湊了湊,“大和田常務那邊我會向他說明的,這件事能不能大事化小呢?我不會讓你的利益受損的。
相反,就算你把這件事公開,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你認為呢?”
“真不湊巧,我的行事準則并不是個人利益。
”半澤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貝濑的提議。
“對方可是大和田常務啊,他不是那麼容易被擊垮的人。
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
“我大體上相信人性本善,但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還——”
半澤冷漠地盯着貝濑的臉,說道:“這是我為人處世的原則。
如果我不揭發你們知情不報的事實,你們到最後都不會說出真相。
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損,你們不惜把責任推給其他人,并且根本不會為此感到良心不安。
我說錯了嗎?”
“不,那是——”
“事到如今就不要狡辯了,太難看。
”半澤對企圖尋找借口的貝濑說,“你别以為這次可以輕松過關。
你們這些無可救藥的混賬,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貝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的恐懼觸手可及。
“我勸你還是放棄吧,半澤不是好惹的。
”近藤說。
他沖會客室的大門喊了一聲:“古裡!别在那兒偷聽了,進來吧。
”
門被人緩慢地推開,又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今天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各位,就是這件事。
”
近藤鋪在茶幾上的資料,是拉菲特的信用調查報告和銀行彙款申請書。
“這些東西意味着什麼,你應該很清楚。
說說吧,事到如今就别再找拙劣的借口了。
”
古裡的臉色變了,在貝濑問詢的目光下,他磕磕絆絆地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怎麼會——”
貝濑說不下去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的嘴裡都發不出任何聲音。
古裡的視線聚焦在茶幾上的一點,他的雙手緊緊地交叉着,手指指尖快要因此充血。
“你也知道轉貸的事嗎?”
古裡緊咬着嘴唇。
“田宮電機向銀行提出了申請,說要借流動資金貸款。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我審核這筆貸款的時候,還沒有聽說轉貸的事。
但是,到了後來,我發現他們把這筆流動資金轉給了第三者。
我注意到轉貸的事,就是在那個時候。
”
“你向上司彙報過這件事吧?”貝濑問。
“為什麼不回收這筆貸款,古裡?”
貸出的資金最終用在哪裡,這是銀行融資的根本。
為了企業的發展,按照規定借出相應金額的資金——這是融資的鐵律。
“我報告了,但最後不了了之。
上司對我說,随他們去吧……”
“說這話的人是誰?”
貝濑的聲音不由得暴躁起來。
“是當時的岸川支行長。
”
被追問的古裡說出這個名字時,貝濑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和田,還有岸川,這兩個人被稱為舊T的“京橋二人組”。
曾是京橋支行行長的岸川,之後榮升為業務統括部部長。
不必說,他的榮升,私底下一定有大和田的“提攜”。
現在的岸川,是大和田派系裡的二号人物。
然而,他風光的背後,竟然存在如此秘密的利益交換。
“你不覺得奇怪嗎?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貝濑情緒激動起來,他唾沫橫飛地指責着古裡。
然而——
“貝濑支行長,您自己又如何呢?”
聽到古裡出人意料的反擊,貝濑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向您報告伊勢島飯店虧損的事時,您是怎麼說的?您不是跟我說,讓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嗎?這難道就不奇怪嗎?”
貝濑的臉上滲出了怒意,然而這份怒意還來不及爆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變成了悔恨。
“對不起。
”
聽到支行長的道歉,古裡也吃了一驚,“沒關系。
”
“也就是說,岸川也知道田宮電機計劃把銀行貸款轉貸給拉菲特?”
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的半澤開口問道。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古裡回答,“隻是記錄……我寫過有關轉貸的書面請示,但岸川支行長沒有返還給我。
他隻是口頭對我說,不用管這件事。
我以為這是與銀行政治相關的決策,隻要領會意思就好,書面請示被銷毀也是無可奈何的。
”
岸川很聰明,留下書面請示相當于留下痕迹。
“我需要岸川參與過此事的證據。
”半澤說。
“銀行賬戶流水不行嗎?”貝濑自言自語似的問。
這個證據不夠有力,半澤想。
就在此時,古裡給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想,支行裡或許也保存着銀行彙款申請書。
那時,支行長說要親自處理這件事,所以上面的檢驗印是他蓋的。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那份資料也許在書庫裡。
”
“帶我們去。
”
半澤率先從座位上起身,近藤緊随其後。
京橋支行的書庫在三樓。
這幅畫面有些古怪。
在貝濑和半澤,以及近藤的注視下,古裡尋找着那份陳舊的資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于,古裡的手在一份資料上停住了。
“找到了——”
确實是三千萬日元的銀行彙款申請書。
彙款人,田宮電機,收款人一欄填的是拉菲特。
和近藤手裡的存根完全一緻。
“半澤,檢驗印,快看。
”近藤提醒道。
“啊,的确。
”
事務處理一欄蓋着的印章屬于當時營業課的一位女性行員。
檢驗印一欄,則蓋着比普通行員的印章大出一圈的支行長專用印。
上面印着岸川兩個字。
“這份資料由我保管。
”
半澤說着,從裝訂成冊的彙款申請書檔案裡抽出了這一頁。
“這件事你也要檢舉嗎,半澤次長?”貝濑說。
“你再考慮一下吧。
偷偷告訴你,大和田常務已經盯上你了,人事部不久之後就會公布你的調職令,如此一來,你也會很為難吧——還有近藤部長,田宮社長也向我提過,要解除和你的外調關系。
事實上,今天是我必須回複田宮社長的日子。
如果——如果,你們願意低調處理這件事,我可以就二位的人事調動向大和田常務美言幾句。
我一定會盡力說服他,讓他撤回兩位的調職令。
我以我的性命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怎麼樣,你們好好想想吧。
就算把這些事情都揭發出來,對你們也沒有任何好處。
誰能得到幸福呢?”
“這是大和田給你出的主意嗎?還真是誘人的提案呢。
”半澤冷笑道。
“不,不是的。
我努力地站在你們的立場上,為你們着想才會這樣說!”
“那就多謝了。
但是啊,把提交對自己不利報告的次長外調,以為這樣就萬事大吉的人沒有資格做董事。
近藤,你覺得呢?”
“我——”
有一瞬間,近藤的